“怎么回事儿——这是?出殃啦?”
徐三走过头进院子,又迟迟疑疑来到二道门,还不见一个人影,就没再往里走,先把手里的考篮supsmallid="filepos224283"/small/sup放在地上。手冻红了,掌心又给考篮把子割出深深沟痕,握在嘴上呵着气取暖。
顶面一溜三间正房,花棂子门窗都关得很严。大门二门倒又这么大敞着,真使徐三这个干过杠夫的家伙疑心这儿出殃了,只差门外没竖旗杆,两进院子没遍地撒上石灰粉。
徐三没来过这个离城二里路的小公馆。老爷开给他地点,问了又问这附近的街坊,才摸到这儿来。徐三只从烧饭打杂的闲拉聒儿里听到过,这个小公馆里的三奶奶比家里二小姐还小上两岁。讨来时,是个黄花闺女,不是窑姐儿出身的二奶奶比得上的。徐三也听说这位三奶奶除掉一个丫头在身边使唤作伴,这边宅子里再没别人了。老爷尽管为了讨这个小房,又下聘金,又盖房子,着实花掉不少。新人又生得天仙一般标致——徐三可从没见过——老爷却不大常来,十天八天走一趟,也不大勾留。敢情快上六十岁的人,精力不怎么够用了。可是风传这个又老又肥的老爷,又看上这边小公馆里陪伴三奶奶的丫头了,打算收作四房。要真那样的话,谁说得准老家伙不兴再讨个五房六房!
这个刚在附近一家卖野饭小铺子里喝了四两烧酒的伙计,停在二道门的过道里呵着手发了一阵子愣,心里有些沉沉的不大对味儿。过二十五岁的人了,还没谁来提过亲。在乡下老家里,成了个给人取笑的老光棍儿。要说人品嘛,生得高高大大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没残废,没缺欠。除掉爱喝个两盅,也没什么嗜好。要就是脾气有点暴躁;行业干过不少,哪一行都干不长久就闹崩了。来这一家当差以前,干的是杠夫——伺候死人的营生,只说够久了,没哪一行干过一年零两个月,末了还是改行了。就只是老光棍儿这一行,一时还得打下去。
这三开间正房,门窗都是细工雕的棂子,新油漆,糊的银红水棉纸,里面关着奶奶和丫头,又都那么年纪轻轻的,得和老宅子里另外那两个女人共一个又蠢又胖又脾气坏的老头子。有一扇窗棂隔着银红窗纸,影出淡淡的一团儿绿晕,大约是放在窗台上的盆花,海棠或者万年青。靠窗太近了,隔一层水棉窗纸也透过来。
庭院里罗底方砖铺的地,左右两座花台里栽着双生的哥儿俩一般大小的石榴树,密密的细枝条儿上,叶子可都落光了。或许天阴的缘故,这大的庭院一点也不显得清亮,不说像出殃,也仿佛是座阴森森的凶宅。徐三真疑心两个年轻女人家,住上这大的宅院能不冷清、不害怕。
谁知道两个年轻的小娘们儿关在里面做什么!人要没事做,就得找点事儿,不用说了。
“三奶奶。”
徐三没敢放大声,轻轻地试着喊了一下。也没人应。
“真的出殃了。”
他心里头跟自己嘀咕。要说真的关在里面做什么,大门二门就不该虚掩着不上闩。可是他吓了一大跳,刚虾下腰去提考篮——也不知为的什么要把地上的篮子提起来——背后不晓得哪一扇门吱哟一声。那个门研窝儿就那么紧、那么涩么?他连忙转过身来,就在这一边二道门的耳房窗口上,探出个上半身的妇人家,脸上带着点忍不住要笑的俏皮。原来开的是窗子不是门。
徐三真还少见过生得这么俏的小娘们儿,心里一慌,手里的考篮就落到地上。
“三奶奶,老爷……老爷差小的送这个来。”
女的捂着口嗤嗤笑,俏脸蛋儿给憋红了。
“真的,三奶奶……”
他也不知道该当怎么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女的愈发笑得摇来摆去,一对细皮嫩肉的小手合拢在嘴上,露出白羊毛的窄袖口儿里,塞一条水红丝手巾,飘呀抖的。手腕上佩一只翡翠镯,碧绿碧绿的,夹着几丝儿白花纹。
徐三就只有愣愣地等着女当家笑个足,考篮也就一直双手捧在窗口上,等着三奶奶来接。
“总有门儿呀,又不是探监送牢饭,顶着窗口往里递。”
这位三奶奶笑得一点气力也没有了,靠到窗框上,轻轻捶着胸口。徐三这才被提醒了,急忙绕过来。
耳房门虚掩着,可还不敢这就贸然闯进去。
“还等三奶奶亲手给你开门呀,老爷也没摆这么大的架子!”
虚掩的门缝里,往外透着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徐三轻轻地用脚把门拨开,扁着身子挪进来。
屋子小,兜热,跟外边一比,另个季节。女的坐到一张铺着整狗皮的春凳上。面前红木架子架着一只铜火盆,烘篮上可正烘着件小衣服。
女当家一阵子笑过,红晕还停留在脸上,故意不屑地瞟一眼那只考篮。
“什么宝贝东西!”
“老爷吩咐的,有位下边来的老朋友送了些南货,差小的来孝敬你三奶奶……另外还有两百现洋。”
女的又噗哧笑了一声,没有接着再笑下去。那一对吊梢眼瞟着徐三,水灵灵的黑眼珠儿不知有多活,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睨得徐三心里突突跳。
“新来的吧?”
“来也有个把月了。可惜老爷一直没差小的来。”
“那有什么可惜?”
女的咬着一只凤仙花泥染红的指甲,好像很生气,自然是矫作的。绿翡翠手镯上细工雕着双凤朝阳,顺着上面生就的白色纹路雕成一缕缕云彩。
“没能来伺候三奶奶,是小的没这个福分。”
“倒是生的一张好嘴!”
女人瞅了徐三一眼,拉拉小皮袄琵琶襟底下露着白羊毛边儿的下摆。那小皮袄瘦得紧紧捆在身上。一道道横皱,托住两个鼓绷绷儿的奶子。那样紧的衣裳,恐怕连一根指头也难得插进去。再看那一双脚,鞋子也不穿,只趿着一双血紫绣花缎白兔毛镶口儿的拖鞋。这都不是个正经妇人的装扮。
“坐下烤烤火再走罢,天儿可真冷。”
“真冷。”
徐三一点儿也没觉得冷,却不由得缩缩肩。他挪挪脚步,脚底下净是瓜子壳儿。要坐就得坐到三奶奶对面另一张也是铺着整狗皮的春凳上,那就没礼数了,跟奶奶平起平坐的。
“怕的啥呀?还嫌矮不是?竖在那儿像座山样儿!”女的翻弄一下烘篮上烤的小衣裳。徐三这才留意到,那可不是别的,原来是件贴身的粉红软缎苏绣小兜肚儿。不觉有一股血滚烫地涌向脸上来。
“我就这儿蹲蹲吧。”徐三嗡嗡地自语着,蹲到火盆一旁,张着两手烤火。兜肚儿上微微散发出一丝儿蒸气,仿佛有股子什么味儿,可以嗅得出。
“看样子,你也不是做什么粗活的……”
“你三奶奶真算有眼光。可不是么,老爷雇我来管账的。”
徐三撒了谎,看着女当家很相信,就顺竿儿爬,云山雾沼地吹了一阵子。
“老爷是怎么喊你?”
“三奶奶就喊我徐三得了。”
女的又止不住笑起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似乎只要喊一声三奶奶,三奶奶就非笑不可。这么一想,胆子就放大了。
“我这是排行老三,一辈子的事。你三奶奶就不啦,有一天就是大奶奶了。”
“谁稀罕!当真那辈子作多大的孽,命该陪那个老不死的熬白了头发!”
女人撇撇嘴,斜了徐三一眼。徐三也经验过不少坏女人,这些眉来眼去的风情,他也不是不懂人事的傻子。不管正房还是偏房,家主婆偷下人也不是没有过。
“老爷什么都好,就只是年纪大了些。”
他还不敢说——老爷就是太肥了些,不是活生生的一条猪吗?凭三奶奶这么个又年轻又标致的人物,腰那么一掐掐,脚那么瘦尖尖,一双纤纤细细的小手嫩得撩一下头发也怕折断。就凭这么一只彩凤,配了老鸦,她呀不怨不恨那才怪!徐三脑壳儿里那点酒意酵得发酸了。
“人也真难,”徐三不怀好意地笑盈盈望着他这位不大正经的女当家,“老爷有的是万贯家私,只可惜上了年纪;我徐三年纪倒轻,又穷得叮当儿响,连个老婆也讨不起。”
“照这么一说,你跟老爷要能并一并,那倒是……”
“那倒十全十美了。”
“看怎么并罢;要是跟老爷一样老得喀嚓喀嚓响,又像你穷得叮叮当当的,谁倒了八辈子霉呀……”
女的又笑得发抖了。
“那要看三奶奶你怎么挑,挑老的还是少的。”
“真刁!敢情挑富的,不挑那个穷光蛋。”
女的迫不及要笑,急忙把嘴里清理一下。来不及转过脸去,一个瓜子壳儿就冲他吐了过来。哪儿不好落,单巧落到徐三的裆子上。徐三低下头去,两个指头小心翼翼捏下来。瓜子壳像个人叉开两腿那样。他把它弄来站在火盆的红木架子上。
女当家的脸孔红起来,那样醉醺醺的,徐三心里似乎有数儿了。老爷那样又老又肥又给三房四妾的缠着,这个三奶奶倒能沾到多点儿个?要不又馋又饿才有鬼!
“这话不该我们下人说,凭三奶奶这分水色——”他可担心这话有些重,乘那点儿酒意又不由得要挑一挑。“你那头挑个富的,这头挑个年轻的,脚踏两船头,还怕挑不上满筐子满箩的!”
果然这位三奶奶的脸挂下来。那张俊脸蛋儿埋在足有四寸高的元宝领子里,稍一上了点儿气,就那么凌厉了。
“胡吣!你这么烂嚼舌头根儿,当心老爷抽你筋、扒你皮。”
——你别装正经,一开头你就跟我嘻嘻哈哈的,当我不懂得女人这一套!徐三心里这么说。
“只要为你三奶奶,抽筋扒皮还算回事儿?”
三奶奶倒又笑了,一把瓜子壳儿撒到徐三脸上。
“为你三奶奶什么?我这充军充到沙漠海岛背了时的人,还有什么好处给人想!”
“我徐三是奴下奴,哪敢在奶奶身边儿想好处?三奶奶肯赏那么点儿剩汤剩水,那就算我徐三三生三世修来的。”
“想不到老爷瞎了眼,用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
女人嘴里说的能把人吓倒,那一对水汪汪一刻也不老实的黑眼珠儿却把徐三勾起火儿来,迷得什么都忘掉了。他可试了几试,想去摩弄一下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胆子老是壮不起来。这个又馋又饿的小女人动了春心,对自己有了意,那该没的可说了。瞧她一点儿也不顾忌,一只脚褪掉鞋子趿子,翘在火盆子上一下下去捏,好像不知走过多少路,歇下来捏捏酸。脚上穿的雪青洋袜子,裹过又放的脚背稍稍有些儿拱。
“你三奶奶肯骂我混账,那是情,谁有我徐三这么个福分……”
徐三没等话说完,只觉着脑壳儿里有什么东西往上一顶撞,又好像一股子烫烫烘烘的热劲儿打心底儿冲上来,一时压不住自己,扑过去,一把抓住穿着雪青洋袜子的脚,凑过嘴去便亲,可惜根本没有抓到手。女人急忙找拖鞋,没等趿上脚,戴着玉镯的小手又给徐三拉住了。有那么一副翡翠镯挡住着,可就大不方便挣脱了。
“你这个要死的东西,快给我放开!”
“三奶奶,三奶奶,你就情愿给那口肥猪糟蹋,就不肯……”
“快给我放手,你当心三奶奶……”
女人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拼命地挣着。徐三忽然有点害怕,好像这又全不是那回事儿了,这小女人干么吓成这样子!就在他神情一恍惚间,一个不当心竟让她挣脱了,跑走了。
徐三愕愕地望着敞开的房门,半晌清醒过来,明白自己闯下大祸了,拔脚就跑。这才发现手里抓着一副翡翠镯,连忙搁到春凳上,仿佛再多拿在手里一会儿,就会烫到手,给人抓住赃了。可是考篮要带回去交差呀,他就慌忙把里面装的南货和现洋倒到另一张春凳上,仓皇逃出来。
他这才觉得天气真够冷的,加上心里又害怕,牙骨磕得喀喀响。
可那位三奶奶一直都不喊出来,可见对他还是有点意思。她那么慌张,吃惊,自然是害怕给她的丫头撞见,毁了名声。也说不定她是存心留下这副翡翠镯。真傻吧。定情的镯子。徐三这又连忙折回去,回到暖烘烘的小耳房。碧绿的翡翠镯揣到怀里,顺手又把那件还不曾烘干的粉红小兜肚儿握一握,塞进袖笼儿里。
灰砂迷眼,风是顶面风,吹得徐三拉纤似的倾着身子往前走,空空的考篮让风刮起来。他一手插在怀里,握紧凉阴阴的镯子,按在胸窝儿上,狠狠地要把它按进皮里肉里才称心。
粉红薄缎的小兜肚儿,裹着双凤朝阳翡翠镯,这段儿情日里夜里揣在怀里,要是这夜躺到床上睡不着,他就能拿来胡乱地作践;想着那个身段,那个人儿,水灵灵的眼神儿,白嫩嫩的手。梦里寻不着,醒来总是一找就找得到,怎么抱,怎么搂,那就不用睡吧。猫叫五更了,鸡啼天明了,人还愣着两眼寻乐呢。老爷没再差派他下乡。没有老爷差派,就只有拿小兜肚儿翡翠镯,搂着抱着,解渴垫饥儿。
迷到垫不得饥儿也解不得渴的地步,人就迷糊得着了魔似的少心无魂。不知怎么的一疏忽,东西落到老爷手里了。不知是谁溜狗子,讨老爷的好,偷去交给了老头子。
“你给我说,你哪儿来的这些玩意儿?”
软缎苏绣的粉红兜兜儿抖到徐三脸上。兜兜儿上净是些发硬的斑迹。徐三脸红了,老爷那张又虚肿又带着重下巴颏的胖脸倒气得白纸儿一样,抖得那些松当当的肥肉,抖着软缎的兜兜儿。
“你不给我照老实说,留神我打断你狗腿,押你上衙门。”
上衙门那是没有的事,老不死的哪里就那么不要体面地乱张扬?打断腿倒是干得出。
“我买估货买的,打算娶亲用——”
“放你狗屁!”
老头儿胖虽胖,人倒挺溜活,伸手就抓起手边的一支水烟袋冲着徐三摔过来。那样细工铸打又那样单薄的白铜水烟袋,走他耳边飕的一阵风儿飞过去,跌在门外石铺的走道上,瘪得不成样子。走道上撒了些水和皮丝烟,好像踩烂一颗驴屎蛋儿。
徐三弯起胳臂搪着,一面跟老爷告饶:
“你老别生气,老爷,我说就是了。”
老爷的重下巴抖出三个下巴来。
“三奶奶听说小的要成亲,赏的……”
“狗屁!”
老头儿喊来管账先生给徐三算工钱。
“你给我滚!马上给我卷铺盖走路!”
老爷很费了些手脚,靠着伙计和账房先生帮忙,才算把那一堆肥肉塞进骡车里去。
“慢着!”棉布帘子掀开,胖脑袋又探出来,“别让那个混账走,给我看着。等我问个明白,回来我再跟他算账。”
“便宜了他——那样!”
骡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骡车里又丢出这句话。徐三这才掸掸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要说三奶奶看上我,死心塌地非跟我徐三不成,一定就没有好声气地回他老不死的:我送他的,怎么样?我跟定他了,命该我熬到你进棺材?那辈子我作多大的孽,命该给你这口死猪垫棺底儿?想得真好!敢情那三奶奶也攒了不少私房,硬话说得出:我先告诉你,你回去要动徐三一根汗毛,咱们就撕破了脸拼一场吧!你还当是当初那个黄花闺女,随你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别想!可不是么,三奶奶那张嘴也不是饶人的。六天前还送过那两百块大洋不是?就算她手头大,没攒下多少私房,收拾点儿细软,凭那两百现大洋,远走高飞,日子也过得下去了。哼!不那么便宜,你要是还想留那张脸去混事儿,咱们可先说明白,你得把徐三差派到乡下来照应这边儿宅子。你一个月不来一次,一年不来一次,我都不稀罕。我有本事养汉子,也有本事管得住丫头,事儿保管漏不出去,就算给你面子了。话说到这儿为止,你带回去想吧!石板走道的缝儿里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几棵麦子,抽芽抽有两寸高。小娘们儿家也靠不住,这年头儿!人心昼夜变,天变一时刻。老家伙要跟她来软的,两句好话一说,再两百块现洋一哄,保不住贪图那份儿荣华富贵。那又何苦来?甘心伺候那条死猪到哪年哪月?不是也说过?谁稀罕什么大奶奶!小娘们儿家胆子小呀,要来硬的又该怎么办?刀子拔出来了,明晃晃的,也不那么了不起。老家伙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你给我滚!一针一线也别想带走,该找什么野男人找去吧!找他成千上万的。那她不软了吗?老爷,我再也不敢了;往后把我当猪当狗,我也服服帖帖伺候你一辈子。还不是哭哭啼啼求着吗?老不死的心一软,起来吧!往后就是养他个把两个汉子,我也睁只眼闭只眼。只一条,你养汉子不能拣老宅子里的下人养,我做老爷的去跟下人伙骑一头马呀?没门儿!我先把那个混账徐三整给你看看,问你往后还敢不敢!你给我死掉这条心……
“你还不快滚!”管账的瞧着骡车去远了,回过身来推了徐三一把。
“啊?要我滚?”徐三这才从一阵子迷迷糊糊里清醒过来。
“不要你滚要谁滚?当真你还要等老爷回来,十八两大秤来称你?”
看看这势头真是不大对劲儿。老家伙回来,不定要怎么收拾人。徐三倒是真心感激账房先生这么提醒他,千谢万谢搭救之恩。要按他自己穷琢磨的那些,好是太好了,天上掉下来的也没有那么好;坏的又过于坏了,坏得不敢想。他虾腰作揖地谢过账房先生,忙去打点铺盖卷儿。
“这你不能带走。”管账的张起双臂拦住,“你要带走行李,我可就没话回老爷了。”
徐三没料想有这一手,左右又没别人。“我回老爷,得说你溜走了。挨骂,我是认了,谁让我心肠这么软呢?没有让你带着铺盖溜走的道理,没的让老爷疑我偷放走了你,那可担待不起。”徐三看着地上的铺盖卷,被子、褥子、换身褂裤都不说了,新制的两套夏布褂裤,留着出客的行头还没上过身呢,都打在行李里了。他可有点子迟疑。
“那就请先生把这个月的工钱算给我吧,要不,连路上喝口水的盘缠也没了。”他望着账房眼角上夹着的黄眼屎。
“我劝你少噜苏,你舍不得工钱跟行李,你就待在这儿,等老爷回来再说吧。”
“工钱也是老爷交代了要算给我的,你就行行好……”
“谁说不是啊,等老爷回来跟你算账吧!”
账房先生呸的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正落在那几棵麦苗子上,用脚蹉了蹉,一甩袖子走开了。
“人心不足啊,这年头好人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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