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账的又回过头来,喊来那个烧饭的,徐三的铺盖卷儿被扛进账房去了。
徐三愣上老半天,就怀着这么一股子怨气回家了。
家离城里也不十分远,二十来里路,步辇儿不用一个时辰。徐三在外拉雇工,从来干不长久。可像这样精光光走回家,倒没有过。一家人把这个败家星给数落得站也不是地方,坐也不是地方。徐三自己可还没死心,想着那个把他迷死又害他落到这般地步的三奶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去碰碰运气。家里这碗现眼的闲饭也难吃下去,碰运气去吧。碰得上,人财两得,也给一家人一点颜色看。那时节,爹也是爹,娘也是娘,哥哥嫂嫂也是哥哥嫂嫂了,看他们还是不是这副鼻子眼睛!
在家里闲蹲了几天,徐三鼓不住又得出去,也鼓不住一家人给的闲气。
看看就快临年根岁底,找个饭碗也不那么方便,他是下了狠心再去那位三奶奶那儿碰碰看。
背着细长细长的空包袱,走着就没劲儿。路上不歇地想着那副翡翠镯和那件兜肚儿,真后悔怎么会露了白。今天要有它在手上,还有什么可愁的?小娘们儿要认账,珠宝细软那么一卷。万一要是不认账,就作押头,敲她一笔。不要多,来上一吊现洋,顶好把她跟前的丫头再要下来——老宅子那边说那丫头生得水葱似的,老家伙久已在打念头,想要收作四奶奶。自然还是闺女,比起三奶奶这个残花败柳又要高强多了。人财两得呀,他倒又懊悔起来,那天怎么单巧就碰上三奶奶;要是先碰上那个丫头,照样勾搭得上呀,事儿就糟不到今天这般田地了。
傍晚时分赶到了。老远就瞧着那个宅子门前出出进进的一些杂人,似乎动工做什么。徐三把脖儿套的驼绒毡帽统统拉下来,遮到下巴颏,只露出两只眼睛,害怕遭到熟脸子。这天气冷得紧,风又大,帽子这么拉下来,倒也挺是那么回事儿。
走得近一点,才看出那儿像盖房子什么的,门口正在竖旗杆,几个汉子推架着,下面没有培土。旗杆上飘着长长的黑幡,风太大,使得旗杆要费很大的力气才扶得正。
宅子西边隔一道土垄,有条不像样子的小街。徐三那一次提着考篮送南货来,便在这条街上问过路,吃过两杯。大约天太冷,很少还有过路的人,卖野饭儿的小铺子生意也收了。
——这到哪儿落一脚才好?嘴巴罩在帽套子底下,跟自己打商量。靠嘴边儿,帽幅上喷的热气湿了一小片儿,风一吹过可有点儿凉。既是来了,二十里路赶到这儿,又进不去那个宅子,总得候候看。
“掌柜的,怎么这样早就上门啦?”
徐三荡进卖野饭儿的小铺子,装着赶长路那个劲儿,跺跺鞋子,把毡帽卷上去。
“没什么生意,又快到年下了,不上门又干么呢,二哥?”
“想打个尖儿,这不黑了?”
“我说你这位二哥,再走上二里路,也就进城了。那边儿什么可都方便……”
“这路我倒熟,倒想赶进城去歇歇脚。掌柜的,你看这脚底打了泡,还能赶路么?凑合在你这儿歇歇腿吧。”
“那倒没什么,横直咱们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吧,快坐下歇歇脚。”
掌柜的倒是个和气生财的小生意人。做惯这个老是五色人等上门来的小生意,乍乍的还像受不住冷清,就和款待亲朋一样,小木盆打了一下子洗脸热水送来,又冲了一壶大叶子茶。
“我看,你们东边那个大宅子办什么事儿吧?”
“丧事儿办过了;明儿就是头七,要办回煞啦。”
“死的是丫头还是奶奶?”
徐三一时情急,疏忽了应该避避口风。掌柜的倒没大留意,老于世故地撇撇嘴:
“给人做小的,十有九个都没好收场。这样的事儿不稀罕。”
“没好收场?敢情……?”
好像有块大石头沉沉打在心窝儿里,打得徐三摇摇晃晃就要栽倒下去。
照店掌柜的说,这位给人做三房小老婆的娘们儿,私底下养汉子,养的又是老宅子里的下人,给老爷捉了奸,一恼一羞,倒是吞金自尽了。
“这小娘们儿虽说给人做小,又倒贴养汉子,可总算是个烈女,倒难得。不像有些下贱女人,给撵下堂了,还赖三赖四地苟活着。”
掌柜的咂一咂烟袋琉璃嘴上往下流着的口水,品品味儿,叹口气道:
“话又说回来,偷汉子嘛,也偷个像样儿,不是么,你这二哥,偷起家里下人,这不是自讨下贱?不是该死?”
徐三少心无魂地应诺着,脸色很难看。算算日子,回家到今天,可不正是七天?那么一枝花儿似的三奶奶,该是被解雇的那天就让老头儿给逼死了。
“你可听说,那个下人怎么样啦?那家老爷饶得过吗?”
“这些子腌臜事儿,咱们也没多大闲工夫去打听。不过风言风语地传着,倒贴给那个下人的金镯金箍子都追出来了。老头子大概看钱比人重,光顾着死逼活逼,硬要这个小娘们儿供出另外还倒贴了什么。这么一来,这边逼出了人命,那边也让那个下人给溜掉了。老头子也算倒足了王八霉运啦!”
“这位小老婆,娘家要还有人,怕也不能饶过老头子吧?”
“有人哪!要没人,丧事也办不这么大。娘家要告状打官司,老头子撒金撒银的才把事儿按下去。赔钱不用说,开吊用的场面不用说,寿衣寿材也不用说;单是这七七四十九天道场,就得按规矩来,一样也省不掉。明儿就是头七了,如今普普通通的人家,哪还有做回煞的?”
徐三自己也弄不清口里喃喃地念着什么。掌柜的以为他不懂,一旁细细地讲说着:
“咱们俗称都说‘出殃’,他们考究点儿的人家才说回煞呢。”
“你说,咳,掌柜的,头七出殃,鬼魂当真回家来看看么?”
不知道徐三这家伙又想到了什么,眼睛死定定地盯着桌上跳着灯花的菜油灯。
“谁知道?怕总是诳人的多——我看。”
掌柜的起身去招呼饭食。小店堂里昏昏的一盏油灯,只能照亮桌面这么大的地盘,照着徐三一张刀刮似的板硬的龙长脸。那对三角眼儿一直都死定定地盯着灯焰儿,其实不知是望着什么。那两只胳臂平伸在桌子上,下劲儿抠着油腻腻的桌子面,抠得指甲里塞些油垢和木屑,隐隐有些儿胀得痛。
到子时,那大的宅子里就该一个人影儿也没了。去吧,没生缘,倒有死缘。那么一朵花似的,这样大冷天,尸首该还挺新鲜。他把拳头轻轻擂了一下桌子,站将起来,愣上一阵儿又坐下来,顺手把灯捻子剔大一些。照理说,棺木还没煞扣,里面人也有,财也有。也但愿宅子里衣物首饰还没全搬完,去磕它一个老实的。
心里当然也有点难过,人心到底是肉做的。她死是为的我徐三。今生好事不成了,命定的。我这番情义报在你尸首上吧。天缘凑巧呀,早不想来看你,迟不想来看你,神差鬼使就领我单挑上今天赶上这么好日子,阖宅子没人,都避开躲殃去了。你我阴间阳世生死来相会吧。
伺候死人的行业,他干得最久,玩尸玩过一年多。老话都说,人死如虎,虎死如绵羊。他可不大觉着有什么可怵的。人死了,就是死了。给那么多尸首抹身子,穿寿衣,一叠火纸蒙着嘴,抬根木头桩子似的,硬梆梆的一抬就放进棺里了,可没见过哪具尸首敢不听他的,也没见过哪具尸体还敢动一动。要说出殃,也不是没见过;见过也不止一两次。做头七回煞,头天晚上,子时前就要准备一桌酒席设在灵堂里。死者的衣饰,要拣点儿生前喜欢的好生摆设起来。所有的门窗橱柜一律都敞开。上香点烛,焚化纸箔,完了就把全家不分里外遍地给撒上石灰;大竹篾筛子里盛着熟石灰粉,筛着倒退着,屋里屋外落过一场雪似的,不能落下一个脚印儿。全家这就不留一个活物,一齐住到近亲街坊家里躲一宿,让那些阴差押解亡魂回家来告辞,就此永诀尘缘,按着什么恶狗村,望乡台……七天一站地走进阴曹地府受点托生去。尽管这样开门敞户,不留一个人守家,有了门前旗杆挑着的天灯和黑幡,怎么样下作的小毛贼也不去碰那个晦气了。这要等到天色蒙蒙亮儿,合家回来聚到大门外哭呀嚎的来上一场,金箔银箔整串的元宝烧完了,就该齐打伙儿涌进去,看看地上有没有什么痕迹,酒席衣饰有没有动过,似乎去世了七朝的亲人能够重又回家走上这么一遭,心里多点儿安顿,好像重又团聚了一场。
他徐三就不肯信这邪。徐三就该是那些血气正盛的壮小子,什么都不信,只信他自己一个人。石灰上落下什么痕迹呀,耗子爪、狗蹄子,酒肴也兴少了些,筷子也兴动过了,也有的橱门关上了。只有一回他亲眼见过,一路留下鸡爪印子,大得很。天亮前,鸡子上宿还没放出笼,也没有那种大的鸡爪。人们都把阴间的差役叫作阴鸡子,把家来的亡魂叫作殃鸡子,敢情生的就是那种脚。他徐三还是不信那一套邪。躲不了是只癞头雕嗅见死尸的味道落进院心了。
“我就不信这邪!”
徐三端起盅子,跟掌柜的对了对,一仰脑袋把最后剩的半盅二锅头儿干了,去摸烙饼。“我就不信这邪!”重复地叨念着,烙饼上抹上一行臭酱豆,来上棵大葱。下酒是它,卷烙饼也是它,吃得满脑门的大汗。
小饭铺儿没歇处,老板客气地虚让了让,徐三也假意谢了。烤一阵火,说要进城去,天恐怕早已交过子时了。满店堂棉花柴的黄烟,辣得睁不开眼。酒烧热的脸子,一走出屋门,好像一头插进冰窖子里,人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天可是一个星渣子也没有。
黑幡和旗杆,尽都沉在黑里,漫空一盏白冷冷的天灯,恍恍惚惚不知是远还是近,悬空直打战。徐三瞄着天灯,爬过那一道土垄,来到旗杆底下,也摸到旗杆了。仰脸看看,昏黄昏黄的白灯笼似乎更远了。
旗杆隔一片空场直对着宅子。大门、二门,正房的花棂子门,一路敞到底。站在天灯下,一眼就能望见正房灵前两团阴绿惨惨的烛火。
徐三躲过当门射出的淡淡的烛光,绕到黑地里,往大门那边摸索过去。酒没过量,却很有几分醺意。上次来时也是这样醉醺醺的。一心只想着三奶奶的俏模样,一心只愿棺材没煞扣。什么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地道的男子汉。男子汉血气盛,头顶阳火高三尺。摩一摩太阳穴,阳火就能高三丈,什么样的凶神恶煞也得避远着点儿。
黑里看得见,白石灰一直铺到大门外。明儿清早人们就该到处去传说,阴差穿的还不是跟咱们一样的老布鞋!这还不算,等到发现棺里的美人儿光赤赤挺到地上,那可更是千古奇闻了。要是不用费大劲儿,那就托她到床上。那么样小巧的身段,重不到哪儿去,了不起八九十斤吧,抱她出棺也容易,僵直僵直的。要怕给尸气冲了,拖着两腿倒竖起来也成。这些手脚他都内行。站在门旁暗处略略地这么一思量,身子一闪就潜进大门里。
一阵儿清淡淡的腊梅花香,连带有一股甜腻的年意给人。站在二道门黑糊糊的过道里,徐三把他驼绒毡帽套子又拉下来盖到脖子上。那些情景还像昨天一样地新鲜;就在这间小耳房里,红木架火盆上烘着粉红缎的兜肚儿。就是那张逗人着迷的猩红的小嘴唇儿呀,一紧一合吐了满地瓜子壳儿,还吐了一个壳儿落到自己的裤裆子上,怎么就该是这么一个薄命姐儿!那回子来这儿,也是静寂寂的,一个人影儿也瞧不见。“怎么回事儿,出殃啦?”还那么说过,真给说中了。可就是缘分前生欠,孽债今世还。要不也没那么巧打巧中的事儿。
徐三轻轻地走过二道门,院子里遍地白得发亮的石灰,好像踏着月光,只是地上没有影子,便又好像走在雪地上。四周围真是静得掉根绣花针儿也听得见。大袄前后大襟儿一走一拉风,呼拉呼拉响,仿佛背后有人不紧不慢地紧跟着。整个脑袋蒙在帽套子里,一双耳朵听什么都失真。要是真的有个什么打背后赶上来,掐住他咽喉,他可一点儿也顾不过来,这就又把帽套重新卷上去。脖颈清凉得如同浇上一盆冷水,跟手就有一阵溜檐儿风,小刀子割似的刮着一双耳朵带上后脑勺。冬里剃头就是这味道。
正房里,当门一条长长的供案,供着些盘呀盏儿的。两支三斤沉的大白蜡烛烧得噗突噗突跳,仿佛徐三的心跳也有那么响。烛火从大敞的花棂子门里照出来,一幅折扇那样地照在院心的白石灰上面,一直映到对面耳房的窗棂子,烛光映到那上面可不怎么亮了,黄浑浑摇摆不定,仿佛有一团团黑影在那上面蹦跳。三奶奶就是从那扇窗棂后面探出头来对他徐三笑的,那又是个什么情景!什么样的情意!
徐三摩弄一下太阳穴,才又壮起胆,戴着头顶上三丈高的阳火,踮着脚尖往前试了试。一步踏下去,真像踏在整堆的枯叶上那么响法儿,有点儿不敢落脚。走进正堂的廊檐底下,一眼就瞧见两支大白蜡烛中间高高耸起的棺头,黑漆发亮。上面一行老宋泥金字,笔画连笔画,字头连字尾,一路压挤得够结实。徐三扁着身子一个侧转,人就潜进灵堂里,脊梁靠紧到开向里面的花棂子门扇上。不知碰到门上哪儿悬空的铁吊闩儿,叮铃叮铃地响动好一阵儿。这么小的一点儿动静,也好像能把屋顶上的尘吊子震动得撒下来。
他算把气平了平,四周也看了个清楚。走到黑漆的棺材旁,刺鼻的杉木和油漆的辛辣。棺木有两盏领路灯,看不见焰子,照出后墙上撤去中堂字画留下来的痕迹。他是个内行,一摸棺口沿儿、心里一阵子跳得能把人给憋死,这段生死姻缘算是成全定了。
“三奶奶,我可是来了。这一趟可不能净听你打发,得让我徐三做点儿主了罢?”
这大的棺木,尺寸不止三六。里面平睡上两个人也都宽松。手在棺盖上来去抚拭,手底下那么光滑,依稀还有些温热。这不就是那个裹在小皮袄里面活生生的小身子么?一个念头闪上来,你忍心把她翻尸倒骨地糟蹋吗?但只那么一闪,这念头又飞去无影无踪了。你死得好,你自个说过,除非那辈子作多大的孽,命该陪那个老不死的一同进棺材。你这一死,才有今儿夜里咱们这段儿缘,前生前世注定的。完了我给你收拾好,不让你留着光条条的身子现世,你就快去投生吧,多不过等你十五六年,十七八年,我徐三可还壮实得很。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阵子轻风,把地上一些纸灰飘飘飞飞地扬起来。那一对烛火摇曳着,露出长长的一截儿烛花。咱们就白烛底下入洞房了,世上真是少见吧?他去棺材的脚头上端起靠右边的一盏领路灯,走到东边的上房去张望。
雕花红漆架子床,大得像一间小套房。床上罗帐绫被恐怕还是死者生前摆设的老样子。东墙一溜两大橱柜,橱门也都开敞着,一叠叠净是四季绫罗,闽漆首饰盒一只又一只。靠窗设一桌八碟五簋酒席,两只红玛瑙顶的锡酒壶对角斜摆着。四面四张太师椅,主位椅靠上担着一袭血紫缎面灰狐大披风。这些财贝,他要什么就拿什么了。徐三放下手里油灯,提起一把酒壶,对着凤头壶嘴咕嘟咕嘟一口气就饮下半壶高粱。然后这才斟出两杯酒,端起来冲着帐钩上的和合二仙绣人儿擎了擎:“干掉这盅交杯酒吧!”架子床栏上嵌的白铜镜子里闪出他挥动的袄袖,可把他吓了一跳,杯子里的酒泼洒了一桌。
“斟满,斟满,子孙满堂!”
他干了一杯,另一杯酒洒到地上。灯光从下面照上来,使他那一张僵硬得绝望了似的脸孔显出有些浮肿。从下面投上去的一些黑影,便好像在他浮肿的脸上挖出一个又一个窟洞。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屋顶上,徐三的当头,发出一长声尖厉的长笑。油灯从他手里抖掉到地上,立即就熄灭了。眼前陡的这么一黑,人几乎瘫倒下来,幸而一把攀住了桌沿儿。
“妈的!”
他心里骂着,一下子就弄明白那是夜猫子一声叫唤。
落在地上熄掉的油灯,他也不管了,就着外间那对白蜡烛照过来的亮儿,他转过去,伸直胳臂去捞另一只壶。刚提到手里,又放下了,窗外好像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
方才泼在桌面上的酒,一滴一滴地滴落地上,那样地清脆,不知有多响亮,似乎一滴就能把地上打穿一个洞。可他刚刚听到的不是这个声音。回头望着那一对重叠成一支的白蜡烛,侧着耳朵仔细倾听。
隐约的,似是脚步声,又似是院子里石榴树梢在风里摇擦。徐三不由得后退一步,有点感觉着酒气一股股地往上冲。
在他清清楚楚听出那的确是脚步声在轻悄悄走动的声音,而又愈近了之后,倒真有些沉不住气了。回头望望背后,似乎听见自己脖子转动的声音——干涩的门轴儿研着那样。要是真的不行,恐怕非要找个退步躲躲不可了。
老半晌都没再有丁点儿声音,反而使他觉得会有个什么东西不是从地底下,就是打头顶上一下子冒出来。人是继续往后退,退着。就在正堂门那一边的廊檐底下,忽然连连发出一串脚步声,又忽的停下了。
一点儿也没有听岔。徐三便蜷曲着身子,急忙躲进背后靠左边这架大柜子下层一个空当里,把橱门轻轻地往里拉拢上。
徐三有点不明白,当真能有比他还大胆的家伙敢来这地方!不自觉的,好像要多找一份儿安顿,他把帽套重又偷偷地拉下来。谁知只一放手,橱门从手里脱开,往外转回去。那副铜片儿拉手铃铃地颤动个不停。
就当徐三正待伸手过去把橱门拉回来的当儿,正堂门口一阵风似的跃进一个黑影儿,一下子就又消失了。
他相信,千真万确的一点儿也没看走眼。就算看走眼儿,耳朵可没有听错。那个黑影并不大,好像是个人形,非常灵活,轻飘飘只那么一闪,真似一片树叶儿飘进来。只是在这么死静死静的整个大宅子里,那动静却又显得很不小。
仅仅的,只沉寂了一声鸡叫的那点儿时间,那双脚步便在外间灵堂里急促地走动起来,很轻很轻,要不因为地上撒遍了石灰,恐怕一点儿声息也不会有。
他听得出那双脚步声走到棺材后面去,停了好一阵,绕过一圈便走向他这边来。他可准备好了,只要是人,他就一下子跳出衣橱去,先把那家伙吓一下,准能昏过去,那就碍不着他照样干他自己要干的。
烛光里又似多出一片光影,渐渐地随着脚步声挨近这边门口儿来。这人好似跟他学着来的,准是端起另外那盏领路灯照亮儿。
然而房门出现的竟然不是人——
躲在橱柜里的徐三,当头挨了一棍子似的,眼前一阵子黑。他能感觉到脸上一下子血液退净了,脸皮急切地跳动着、痉挛着。
“你真回来了?”
徐三心里发疯似的叫喊着。三奶奶的鬼魂出现了:一张脸煞白得没一点儿血丝。穿的还是那件高得低不下头的高领子小皮袄,外面多加了一件长坎肩儿。手里端着一盏她自己的领路灯。
她那藏在高领子里的脖子,似乎僵直得转不动了。一双眼睛倒插着,带着杀气。那一对生前老是滴溜溜转个不住的黑眼睛珠子转到左边的眼角上,看了一眼她的床铺,停在床上良久良久。遂又转到另一边眼角上,露出可怕的眼白,瞟一下靠窗口给她摆设的酒席。然后便直定定地望着徐三这个方向,黑眼睛珠子就不再动了。
徐三的牙骨直打战,用劲儿把下巴颏抵在蜷到胸口的膝盖上,这样也还是制不住发抖。忽一阵感到下部酸酸的,像尿的东西,就不由得热烘烘刺出来。
“三奶奶,菩萨,你就饶过我吧,饶命吧!都是我该死,小的坑了你。皇天菩萨,小的也正想着,方才还在想着,哪儿忍心把三奶奶你翻尸倒骨!小的允愿,把三奶奶你当作活神仙供奉,求你饶命,小的赌咒马上就滚,不敢动三奶奶一针一线……”
可三奶奶的鬼魂一步一步走近来,那么清楚,那么顶真,小小的嘴角上挂一丝儿冷笑,仿佛说:
“徐三,你还能跑得掉吗?你自己冤魂缠腿跑了来,我可要伸冤报仇了!”
鬼魂一点儿也不偏偏身子,对直地冲着徐三走来,伸手就来拉徐三面前这扇半掩的橱门。
一声惨嚎,徐三似乎也同时听到三奶奶更加惨厉地来了一声尖叫。油灯打他头顶上摔落下来,徐三便一下子栽出橱柜,什么知觉也没了。
这是一段儿腾云驾雾似的迷乱,人掉进深黑深黑的死谷里,一些突兀的幻象,一些灼热和窒闷……一些空白。
徐三苏醒过来时,躺在地上,觉得浑身发硬,心里很清醒明白,想起起不来。周围闹哄哄的尽是生面孔,一时认不出是个什么地方,也分不清时间有多早多晚,只知道这是白昼。
人们吵嚷着:“醒了,醒了,还醒过来了!”徐三的大腿上不知挨谁狠狠踢上一脚。
“混账东西!混账透了!”那可不是先前的老爷——那个老不死的肥老头么?披着件大斗篷,就那样,也还是一只狮鼻冻得通红。
徐三腿上挨了这一脚,反而像被点到了什么穴道,筋骨一下子活络起来。他这一坐起,发现满地上尽是印满了足迹的白石灰,自己身上也是一片白。这才把断掉不知有多久的记忆连接上。
可是就在他背后的地上,直挺挺斜躺着一个女人。一张脸仰天朝上,沾满石灰的散乱的发髻铺了一地,铺到他手边儿。高高的衣领敞开着,那张俊俏的脸孔显得胖了些。
他这一照眼,又险些儿吓得昏过去。
“你说,你给我说,你又跟这个鬼丫头干了什么好事儿?你给我照实招出来!”
老头子指着躺在地上的女人,挥胳臂跺脚地喝问他。斗篷抖来抖去,地上的石灰一阵阵被扬起来,把徐三给呛得直咳嗽,不敢喘气儿。他可还在迷糊着,一时摸不大清楚眼前这究竟怎么回事儿。
“还用问吗?”有人插进嘴来说,“还不是伙着一起来偷三奶奶的遗物!也不怕冲了煞气,图财不要命的!”
人们一直乱嘈嘈的,议论的议论,出主意的出主意,都在商量要如何如何处置这一对合伙儿行窃的狗男女。
请来给地上躺着的女人下针的道婆子,下了三道针还没见效,就又添上掴嘴巴,一下下掴着,数说着:
“说句公道话,这个贱丫头真真的忘恩负义罢!三奶奶上好的衣裳由她挑着穿,上好的首饰也由她挑着戴,待她不薄呀,真还有心肝?救不活也算报应了。”
“可不吗?世道人心可是一丁点儿也靠不住了。”
“说得是。三奶奶尸骨还没寒,这就勾来野男人行窃。不怕吓得三奶奶回不了煞吗?忍心哪!该挨天罚的。”
妇人家大约都是这样议论。绳索已经找来,动手把徐三反铐上。地上的女人有点儿抽筋,人中扎下一根两寸来长的银针。有人就提议,先别捆徐三,索性等女人还醒过来,把两个人脱光了捆在一起送进官里去。
“天老爷有眼,天罚吧!犯了煞,回老家。还指望她活过来呀!”一个妇人,戴着孝,大约是三奶奶娘家的什么人。
这地方可正在二道门的过道里,一旁就是那间小耳房。徐三一站起来,就认出这是在哪儿了。徐三被人架持着,他那顶连着头套的毡帽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低垂着光脑袋,也不是懊悔什么;他还没把这桩事体搞得清楚,正在从头到尾想着。
他回过脸去,从一伙儿人头顶上望了一眼。只见背后灵堂又换过一对新的白蜡烛。火焰淡淡的,失色地跳动着,断续从那边传来妇人嗄哑的哭嚎。
徐三光光的脑袋上盘着辫子,脑袋垂得更低。那辫子脱散了一圈,辫梢便拖在畏缩的肩膀上。绳索把他厚棉袄勒出一道道的深沟,他是被五花大绑地绑上了。
这天气倒真冷得够瞧的。徐三的裆里冰凉冰凉,好像结了冰碴子。
一九六二·二·浮洲里
科举时代考生携带文房四宝及食物的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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