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收成一过,就是猎人脚獾的好时节了。
老舅顶着寒霜,愣守两个通夜,连人脚獾的脚印也没见。今儿天一黑,照旧又带着两头大狗,一杆双铳子,一只没点火的红灯笼,下到东陵的看坡棚去了。
这样的天气,一早一晚不穿大袄还觉着有点抗不住,可也没有冷到要烤火的地步。不过姥姥知道孩子嘴馋,还是把灶底下的烬火扒了结结实实一火炉,留给我们烧花生吃。
姥姥是上年纪的人,牙口不行了。可是看着我们吃什么香脆,精神就来了,讲不完的长毛造反。老舅猎獾去了,姥姥就讲人脚獾。
不知为什么,灯底下听着姥姥讲起那样的畜类,就有点害怕,把它想作黄鼠狼作祟的东西。
单凭它专在坟里打洞做窝,跟死人住在一起,又生着四只和小孩子脚丫巴一样的蹄爪,就使人觉得不知有多邪气。
“姥姥,还是讲长毛造反罢!”我央求着,一劲儿把脊梁往姥姥怀里贴,好像周身顶不安顿的地方就是脊背了。
大人都说我生得刁,心眼儿太多,一丁点儿小的时候,说话就知道转弯抹角地绕道子。也许我真的很刁狡,明明害怕听那样邪气的人脚獾,偏不肯直说,怕表姊妹们笑我胆儿小。
姥姥没留意我有多害怕,只管讲她的。偌大的一间上房,只那一盏油灯,摇曳的小火焰儿照不到三尺远,照不到的暗处太多了。院心儿里秋叶沙沙索索地就地打着转转儿,老使人错听成蹀躞的脚步声,或是那种和小孩子脚丫巴一样的蹄爪走进来了。房门敞着,门槛那儿多暗哪,人脚獾要是打那儿爬进来,人真不知道。这么一疑心,连一双脚也不安顿,蜷起来搁在炕沿儿上。
尽管多有害怕,我还是挤在炕角儿里听下去。姥姥口里的人脚獾,总使我想着那是睡在坟里的死人变成的。许多没后人照顾的老坟上,多半有个黑森森的窟洞,有人说过那是野兔子窝,记不清听谁说的,我一直都很相信,也盼过那里会跳出一只黄茸茸的野兔子。姥姥却说野兔子从没有那样的胆子,敢做那样显眼儿又敞着口的大窟洞。
“天生的那般物儿!”姥姥嘴上老爱挂着这个口头语儿,“你就拿人脚獾来说,偷花生吃,偷白薯吃,都不算稀罕,高粱长得那么高,秆子也不矮罢?照偷!就凭它锻磨钉那么短的四只小短腿,你说它怎么够得到高粱穗穗?”
“跳啊,这么一跳,就够到了。”
顶小的表妹说着,还笨手胖脚地跳呀纵的学着人脚獾是怎么够得到高粱穗子。人又小又胖,压根儿就跳不起来,大约一身蠢肉又四肢那么短小的人脚獾跳起来真就是这样子。大伙都被逗笑了,姥姥的哮喘也差点儿给逗发了。
原来这种一身蠢肉又生着四只短腿的笨家伙,偷吃起高粱穗穗倒是有两套,姥姥无论寒夏,清早天还没大亮,头一桩大事就是背上粪箕子下田去拾粪。她老人家就时常看到人脚獾作怪,对着高粱秆子往前爬。那样细又脆的秆子挡不住它那么大的劲儿,经不起它那么重的身子,便被它顶倒了。那会像小孩子裆里夹着支蜡竿子学骑马那样,骑着高粱秆子笨笨拙拙地继续往前爬,爬到把老棵高的高粱棵儿压倒,穗子垂到地上,吃它一个老实的。
“天生的那般物儿!”姥姥又是那句老话,“你别瞧它不起,又肥又笨,蠢得像头猪,它可有那么个坏心眼儿,刁得很!”
姥姥说,人脚獾这东西,一年到头随时都能猎得到,只看你图的是獾肉、獾皮,还是獾油。每年二月里,只要惊蛰一过,打过头遍雷,那东西就出蛰,好猎得很;地里除了麦棵没别的庄稼,没遮没掩的,老远就一眼瞧得见,又生得那么个笨法,用不着带枪带狗,一根推磨棍就能猎到手。可是猎到手不中用,除了吃肉,卖不成钱,要油没油,要皮没皮。时令不过秋分,肚里没有油脂,不过霜降,剥来的皮子就保不住不脱毛。不过一过了秋分霜降,猎獾就不容易了;那家伙好像就知道有了身价,轻易不出来,出来也在下半夜。要是再等到过冬,下了蛰,躲进老坟里,你连影子也别想见到。
“人脚獾也要下蛰呀,下蛰做什么?”
“天生那般物儿!下蛰总要下蛰。下蛰的东西也不止人脚獾;狗熊啦,蛤蟆啦,还有长虫,都非下蛰躲到地洞里睡到来年春天不可。”
“冬天那么长,光睡觉不吃东西吗?”真想不出,怎么能够一睡就睡上一个冬天那么久。
“长虫跟蛤蟆呀,不是吃了灵芝草才下蛰?”姥姥真算得上知古道今,“一根灵芝草,管上三年饱。人有大修行才采得到棵把两棵那种仙草,也是轻易得到的?有几个人能有那个大修行?——没有,除非太上老君!”
听姥姥的口气,太上老君似乎比玉皇大帝还神。可是想着人也吃草,就觉得这个太上老君一定生一张长长的老驴脸,一口长长的老驴牙,吃起灵芝草一定也是喀嘣喀嘣的很响。
姥姥说,人脚獾就不是吃灵芝草才下蛰的;人脚獾经过夏秋两季猛偷猛吃,积存了满肚子的油脂(那是治火伤烫伤最好的药),入冬下蛰以后,就会盘曲着身子像条老狗那样脑袋蜷到屁股底下。整个一冬天,屁股里不住地冒出油脂来,它就舔那个吃,靠那个活着。
一提到屁股什么的,孩子们似乎就觉得不知有多少滑稽,有多乐!想着人脚獾用嘴巴去舔自己屁股,一个个便止不住笑得东倒西歪的满眶子眼泪。
就在这一阵屋顶都要给顶掉了的笑声里,忽然听见一阵嘈乱的狗叫。听来很近,狗很少叫得这样凶,那是在勇猛地围攻着什么,不是平常那种不紧不慢、不痛不痒的汪汪。姥姥一下子就听出老黑狗的叫声,一定是老舅猎到人脚獾回来了,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早。
大家伙儿抢着下炕,踩响了满地的花生壳,去迎老舅——不如说是去迎人脚獾罢。我可是带着几分胆怵,打姥姥背后探出头去,生怕那个生着小孩子脚丫巴的邪物还没有死透,被它冷不防蹿上来咬一口。
老妗子手里的洋油灯照在院子里,很黯淡,看不清什么是什么。冷簌簌的秋风旋进院子里,地上大片大片黄桑叶打着转。要不是因为确知那个邪物和一口半大肥猪一样大小,我会岔了眼,错把这些遍地打转的落叶都当作成群结队的人脚獾了。
大黄头一个溜进来,一只腿瘸着,夹着尾巴,完全没有打胜仗的那种神气,其余的狗都还在大门外乱吼。
“怎么啦,大黄?”姥姥像对家里哪个孩子说话一样,“怎这么个癞相?真是老话说的,吓得像个夹尾巴狗一样。”
大黄偷偷瞟了姥姥一眼,敷衍了事地摆一下尾巴,就溜着西墙根坐下,不知有多疼惜地舔它那条受伤的前腿。
老舅一瘸一拐地进来,老黑和邻居家两条大狗绕着老舅周围跳上跳下地狂吠。只见老舅踉踉跄跄来到院心,没见那只红灯笼,一弯身子,从肩膀上甩下一个大物,沉沉实实地跌到地上,仿佛是个木头段子那么重。几条狗便不由分说,齐打伙儿跳上去乱咬乱撕起来。老舅好像顾不得他那个猎物会给狗咬个稀烂,剥了皮卖不成钱,眼看就要站不稳,火枪从他肩上滑下来,人是一跌就跌到我们跟前。很使人吃惊的,老舅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好像大男汉子不兴这么哭的。老舅这样大声号啕,就使人觉得会有什么很糟很可怕的变故,例如天塌下一块来,或者恶鬼附身一类的灾殃。
“怎这么甩呀!这么没用,男子汉眼泪贵如金,还兴这么掉尿汁子呀!”
姥姥起先还笑着埋怨,接着就有些慌手慌脚地喊人。方才给老舅开门跟在后面过来的老伙计把披在背上的大袄一丢,忙着赶来搀。这才大伙儿发现老舅有一只裤筒的下半截儿全都被血给湿透了,小腿肚儿成了一条血腿。
这么一来,真把人吓坏了,也把人忙坏了。大家分头去烧水的烧水,刷脚盆的刷脚盆,姥姥专留着纺线的上棉,平素谁也不准动一下,也拿出来给老舅洗伤。
血洗干净,小腿上斑斑的几处牙痕,有几处咬得很深,都说准是这只该死的人脚獾咬的,因为自家养大的狗,说怎样也不咬自家人。就算咬烂架,咬错了,也不兴咬这么多口。问老舅,哼哼哟哟的也弄不十分清楚。按理说,人脚獾不能这么凶,竟敢这样跟人死拼,使人不相信。
照人脚獾的生性,猎它最难的,是要一点声息也不要有,一动也不能动地躲在黑处死守。老黑和大黄都是猎獾猎得通了人性,只要老舅找到合宜的所在坐下来,一边一条,能守到天亮不兴动一动。要不这样,哪怕不留神轻轻地咳嗽一声,或是打个呵嗤,隔着老远就会把它给惊走。凭这么小胆子的家伙,说怎么也不致找着人斗。可是老舅说,起先真以为是只刚成年无知无识的小狼羔子,不然便不敢朝着带了火枪又带着两头大狗的老舅,一个弯儿也不转地直冲上来。
大人里里外外忙着给老舅收拾伤口,我们可称心了,没人催着上炕,围着看老伙计给人脚獾剥皮。磨架子上挂着那盏给老舅丢在门口的红灯笼,老伙计把人脚獾提起来试试。
“真有九十斤沉,少说也有七十来斤。”
姥姥的左右街坊都聚来了不少,夸不绝口地说:“真是张好皮色!”说真个儿的,我们孩子虽然不识货,可是抚弄着那样又密又短、又细又软的皮毛,比魁魁绒还光滑。
不过那四只蹄爪实在不得人心,脚心光光嫩嫩的,真和人的光脚板儿一模一样。我们一个个脱下蒲鞋来比,结果和四表弟的光脚丫巴一点也分不出谁大谁小,谁肥谁瘦,简直连脚底纹路都生得差不多少。老伙计把它肚皮剥光了时,血赤赤的一团紫肉,四只煞白的脚掌朝着天,人就不得不以为在剥一个死孩子。
这一夜,我两次也不知是三次哭醒过来。记不得做的什么梦,醒来就倒插着眼直叫,急得姥姥半夜三更摸索到果园去,折一把桃枝来避邪,插到大门上、房门上、炕头上。这还不放心,又把六表弟手脖儿上系的桃核雕的一对猴子偷桃解下来,系到我手脖儿上。这些我都不知道,过事儿才听姥姥说。
天亮醒来,正赖在炕上穷想这一对猴子偷桃的桃核怎么会跑上我的手脖儿,院子里忽然张扬起来,叫喊哪,咚咚地奔跑啊,好像在打什么,捉什么。山墙外面马棚里的牲口也受了惊,一劲儿嘶哗踢着刨着,一大清早会出什么岔子呢?难道来了人脚獾的王?
“好了,好了,没事儿了……”
有人嚷着,好像是哪位邻家的口音。一阵骚动过去,接着是你一嘴我一舌的议论。我可鼓不住了,跳下炕,光着脚板跑出来。靠毛房那边的墙犄角儿里,几个手持各式家伙的壮汉散散乱乱地围在那儿,吵嘴似的叫着什么。那么多条腿的空当里,似乎是一堆姜黄的、软瘫瘫的什么,一看我就认出那是昨夜随着老舅去猎獾的、伤了前腿的大黄。
为什么要把这条最好的大黄狗给打死呢?问了大表哥又问姥姥,都专心听那些家伙抢着讲说些什么,没有谁理我。好半晌才听出,不知怎的,大黄疯了。大清早起满村子里乱追人,嘴上挂着黏液,腰板儿和尾巴都僵硬了。所幸没伤到人,也没伤到什么牲口。人把它追打急了,还知道逃回家来。
大黄挺在墙犄角儿里,嘴巴歪斜着,流出一堆黏稠稠的白沫。大伙儿猜想,那只人脚獾一定是生了疯的,才把疯病传给了大黄。但都没有听说有什么生疯的人脚獾,大伙把大黄受伤的前腿翻来掉去找了良久,才找出不怎么撩眼儿的伤口,也没出多少血。
姥姥蹲下去,把大黄的一只眼睛扒开。眼睛珠儿好像蒙上一层白翳,一点儿亮光也没有了。
“可怜,小子,还知道找着家回来。”姥姥口声有些抖,“唉,还知道这儿是家呀……”
不识相的老伙计打算再剥一张黄狗皮。大约秋庄稼全都收成了,闲着也是闲着,昨夜剥过一张獾狗皮似乎还不怎么过瘾。这一下把姥姥气得含着一泡子泪,冲着老伙计顿脚。
“你个没心肝的,你忍心哪!”
姥姥不知要找什么,四周遍索着,好像要找个合手的家伙狠狠揍老伙计一顿。
“去!你们俩!”姥姥找到我和大表哥,“找张芦席把大黄卷起来,后园儿里埋个坟。我可把话说在这里,谁要敢动一根毛,我跟他拼老命!”
这当儿,我们一回头,发现老舅好像才下炕。老舅是庄稼人,不兴天到这般早晚才下炕的。老舅扶着房门框,脸色青得很难看。
“我说是呢,没见过那个凶法儿的疯獾子……八成是生疯了……八成是……给前两天东村那条疯狗咬了……”
也许都在回想回想东村儿什么时候有过疯狗,没太留心老舅那副神色。我和大表哥离着老舅近些,觉得有什么不大对似的。只见他直发抖,嘴唇没半点儿血色。
“哎呀,你看我叔怎么啦!”
大表哥这话没说完,老舅已经站不住脚,摇晃了一下,便顺着门框滑下来,跌倒在地上。
又是一阵子混乱,人多嘴杂的一个人一个主意;有人抱怨早没想到防备破皮疯这一手,早要是剪点疯獾的毛烧成灰,敷到伤口上就没事儿了。有人说,人脚獾毛那样短,压根儿剪不到,有人出主意,反正大黄也是生了疯,不如把大黄身上的毛剪下来派这个用场。也有人主张去请道婆下针,她那儿有祖传秘方专治疯病。
姥姥原不准动大黄一根毛管儿,大伙儿这么一吵喝,也不得不剪下一把一把的黄毛,烧成灰给老舅调治。另外也请了道婆下针,也着人去了河北打药。老舅直挺炕上,老妗子捧着黄酒调的狗毛灰,扶他起来喝。脖子硬得像是睡空了枕似的转不动。药酒吞了,随后姥姥端过去一碗白开水给老舅净口。可是老舅一见了水就像要他的命一样,眼睛也直了,吓得我拔腿就跑,他哪儿还是老舅呀,想不出像哪个庙里的烂泥胎儿。
这样的“药”灌下去,好像没谁相信会灵验,惶惶地等着去河北陈家楼和请道婆的早点儿赶回来。老舅的病情愈来愈坏,还算好,老伙计先到了家,药是配好的,忙着煎了就送进房去。听说老舅的牙骨已经发硬,蹩断好几根筷子才把嘴巴撬开,把那副祖传秘方的汤药灌进去。
都说单方治大病,老舅这么重的病势,居然一副药就扳过来了。姥姥领着老伙计,带着重礼,亲自到河北去酬谢那位姓宁的。
不过姥姥尽管千谢万谢那个姓宁的,心里可是老大的不高兴。姥姥当面讨过那个单方,为的怕老舅将来万一再发了疯病,免得老远再赶去相烦,要紧的还是害怕冷不防病势来得太猛。就算备着不用,留着济人儿也是好的。那个姓宁的不答应,只管嘱咐姥姥,留神别让老舅打荞麦地里走过去,保管发不了病。姥姥心里一想,要嘛是钱没花到家,就应允花上一吊现洋买下那副单方。
姓宁的话说绝了:“黄金有价药无价,我家秘方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要卖也不等到我这一代,也传不到我这一代了。我靠它吃饭,传出去我这一大家子靠什么活?谁养活我?您老太太一吊现洋就算养了我这一代,可养不了我下一代,下两代。”
姥姥到家里,气还没消。人们劝着:“这情形也不止他姓宁的一家。要是能卖得,要是能传给另姓旁人,也不成秘方了。”
“其实什么——”我老舅也帮声帮气地给姥姥平气,“其实那个忌讳,也没什么怕头:一来嘛,咱们这一带,从没见谁种过荞麦。二来,一年里,荞麦长在田里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里留点儿神就过去了。”
真的是那样。听说那种庄稼,多半是穷苦的庄户人家才种它,图它长得快。春二三月撒种,抢在大麦小麦前头先登场,穷人度春荒,就靠它早接新粮。不过姥姥家这一带为什么没人种这样的庄稼,很使人想不透;地也不很肥,人也不很富,年年也一定闹春荒,但总没人种荞麦,简直没几个人知道荞麦是个什么样子,这就好像包定老舅的破皮疯再也不会复发了。
第二年的春天,清明过去不久,屋檐上插的柳枝儿还没干透。照拉骆驼算命的说,十岁之前若不把我舍到庙里去出家,也得给外姓人养活,不然就有场大难,养不活。现在十岁的生日刚过,娘就等不及地从河北家里赶来接我——接她这个独生的宝贝儿子。
娘是骑的大青骡子来的,被留下住了十多天,这才由老舅套了辆骡车送我们娘儿俩回河北。我一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什么家不家的,姥姥家就是家,要不是允我骑大青骡子回去,我才不干呢。在姥姥家,我大概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了骑牲口,而瘾头又大。有牲口骑,饭不吃都行。
大青骡一撒开蹄子,姥姥就哭了。我也想哭,只是一阵儿。接着一切都那么新鲜,就把姥姥一家人都丢到脑后。
杏花残了,又接上桃花梨花,一路上只见左一处红,右一处白,大村子、小镇店,都给打扮了起来。好像家家户户都该凑这个时节带新娘子办喜事。
快到大石桥,娘从车篷里探出头来告诉我,离家还有五里路。家是什么样,大门朝东还是朝西,我都不记得了,只觉得有点儿害怕。每年我娘不来也来姥姥家五六趟,总还有那么一份儿亲情,可是跟我爹就很生疏;爹早晚来姥姥家一趟,尽管吃的、穿的、玩的,总是大包小包一大堆,我可觉得爹对我并不比我那位老私塾先生更亲些。谁要是诳我说爹不是我亲生父,我也很相信。
上了河堤,一阵说不出是冷是暖的柔风扑面迎过来,真像饱睡过来那样舒坦。
正是春旱的季节,辽阔的河底大半都干出了陆地,小河一段一段地断了,涸成一片又一片的小湖。河床上到处尽是抢耕抢种的春庄稼,全都被穷户人家给分了。车沿河堤走没有多久就在前面停下来,大概在等我。可没等我赶上去,老舅停车跳下来,直奔河堤下面跑去。桥洞那边的一片河水岸旁,有一窝人围在那儿,好像尽是妇人和孩子唧唧喳喳尖声地嘈喝着。只见老舅扯开大步直向那边飞奔,一路一件又一件地脱下身上的衣物随手丢到地上。
“娘!一定有人跳河了。”
我赶上骡车,正碰上娘从车篷里探首出来。有点奇怪,不知为什么,我会想到有人跳河。说跳河,就是跳水自尽的意思。所以娘就笑了,娘似乎从没笑得这么开敞。
“你不信,真的嘛!”我有些着急,觉得被娘取笑了,“你瞧,那边,大石桥那边,老舅去救人了,衣服也脱了……”
这才娘忙着从车门里拱出来。娘头上戴的好似要去哪儿吃喜酒的绒花,不当心给车顶碰歪了。娘还在慢条斯理地勾着手去把绒花插正一点儿,待远远地发现老舅真的下水了,眼睛立刻发直,才相信我没有猜错,没有看错。我跳下青骡。
“大冷天,你老舅真是!”说着,娘儿俩就忙不迭地跑下河堤去。堤坡很陡,我差不多是从上面一路尘沙地滚下来。
赶到老舅扔下小袄的地方,离水边似乎还有一两百步远。一片矮小的青禾上一路沥沥拉拉净是老舅丢下的棉裤、蒲鞋、布袜、旱烟袋什么的。那边那一窝妇人和孩子似乎除掉乱嘈嘈地穷喳呼,什么也不行。老舅被他们遮住,也不知上岸了没有。这天气不算冷,瞧我就没有穿棉裤。娘说的大冷天,许是指的这种时节下水太冷了。
待我赶上水边上,老舅已经捧着一个孩子淌水上岸。只见他牙骨打得喀喀响,脸都青了,从头到脚水淋淋的,小褂裤贴在身上。看样子,老舅不光是下了水,还倒了水蒙儿(潜水)。娘赶上来,张着地上拾起的小袄就要往老舅身上披。
“别忙,救人要紧!”
老舅躲开我娘,四处张望一下,要找什么东西似的。然后抱着那个不知已经完了没有的孩子直冲河堤跑去。
人窝儿里不知多少张嘴直说横说的,一窝蜂儿追着老舅跑去。听说那个孩子是在水边捞蛤蟆蝌仔滑掉水里去的。
“这些野小子,有人养没人管的……”娘急忙收拾地上到处丢下的衣物,一面抱怨着,“你老舅要冻死了,这些鬼小子就该淹死。你老舅呀,真是,这样大冷天,捞人也要看时候罢!我看他冻出病来该怎么说……”
真的,老舅真太不顾惜身子了。看看娘怀里的东西,短了老舅的旱烟袋,我又赶回去找。
天上飘浮着一团云彩,太阳一会儿出来,一会儿又给遮住。地上一下子没有太阳,人就觉得身上有点冷飕飕的,河底风又大,又是打水面上刮来的风,凉得透心。
“娘,这是不是大烟?”
我指着脚底下从水边一直种到堤根,差不多有八九亩田的那些矮小的青禾苗子,以为那是罂粟。
“什么大烟!那不是荞麦?就快扬花了。”
荞麦就这样矮呀,真瞧不上眼。可我猛然想起了什么。
“娘,你说这是荞麦,真的?”
娘立愣着眼,好像说:“谁诳你?也用得着诳你?”我急忙望过去,在那边,老舅已把那个孩子头下脚上地放到堤坡上,跪在那里和一个妇人给那个孩子揉着肚皮。我抢着跑上河堤,一路喊呼着:
“老舅!糟糕了!老舅……”
老舅只顾给那孩子急救,也不理人。那孩子凸着肚皮,脑袋朝下,鼻孔和半张的嘴巴里悠悠地流着清水。
“老舅老舅,糟糕了!”我跑得直喘,嘴里炒豆子似的抢道,“老舅老舅,你看多糟糕,你走荞麦地里跑过去了……”
“什么?”
老舅不耐烦地抬一抬头,脸上还挂着水珠儿,嘴唇冻得发青。我指着背后河堤下的那块黄沙田。
“那儿不是荞麦地?你怎么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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