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不认得?快把我小袄拿来给他盖上!”
老舅自己冻成那样子,还不知道顾惜。
“那你还要走那儿跑过去?”
“救人要紧,别噜苏!”
我娘也赶来了,娘儿俩急得直跺脚,老舅倒像完全没那回事。我看那个孩子多半没救了,揉着搓着这半天,肚子里也挤出不少的水,还不见什么动静。
后来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救没救活。他家里人赶来,老舅这才罢手,打孩子身上提起棉袄,舍不得似的走回骡车去。
刚回到家里,胡乱吃了顿饭,娘就赶着我爹就着原来的骡车,换过大青骡子套上去,赶去陈家楼的宁家给老舅抓药。
“不行,我自个儿去,要觉着不大对,我就在那边先煎了药吃下去,省得在这儿穷等。”
老舅说着就去上车。我娘不肯,怕车子颠了去,颠了来,又再受了风,反而误事儿。娘叫着,吵嘴似的拉住老舅。我爹不作声,坐在前座上执鞭子等着。其实有那个争持的工夫,早就上了路,走上一两里路了。争吵到最后,娘不独没拗过老舅,又倒贴上我,娘没有什么借口能拦住我。我要怎样,娘可没办法不答应。
老阳都已偏西。到陈家楼只有六里路,比姥姥到陈家楼倒要近上二三里。老舅躺在车篷里,我一旁陪着他。也不知是车篷里暗了一些,还是怎么的,老舅的气色很不好。他那满下巴颏的胡碴子,好像只在转眼间长长了许多,弄得他脸上一片阴沉沉的。
“给我口水喝罢。”
老舅指着靠近前座的角落,那儿有只红砂壶。也许老舅有意试试,看他见着水害不害怕,那样就能拿准有没有来势要发病。
车到陈家楼,找进了姓宁的家。下得车来,老舅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倒不是挺在车篷里才使他脸色那样的阴气。
姓宁的老旗人家里蹿出两头牛犊儿似的大狗,一看就知道凶得可以;要不,就不会脖子底下坠着那么重的木头墩儿,也不像常见的狗那样离开远远地空吠。我们爷儿仨又很塌台地回到骡车上。两头恶狗纵来纵去,执拗地非要咬啮大青骡子的脖颈不可,骡子惊吓得直跳,拖得骡车东转西转的。我和爹冲着宁家敞开的大门猛喊,却没人应门。
“这里人死绝了?”老舅气虎虎地探出头来张望着。
“就算死绝了,也该把魂儿喊出来了。”
这样又喊了一阵,倒把宁家隔邻一个老得走不动的老头喊了出来。老人扶着墙,一步挪不动四指。老成那样子,耳朵竟能不聋,也真有点儿见鬼。老人手搭凉棚瞅我们一阵儿,挪上两步,又不放心地瞅我们一眼,等着他挪到宁家,也真得有很好的耐性。
姓宁的家里总算没死绝,走出一个手里做针线活儿的大姑娘。
“来请你家看病喽!”
我抢在爹前头喊道。我爹很不悦意儿地睐了我一眼。
“家里没人,都去大槐树奔丧了。”
“宁先生也去啦?”
“都去了,都去给姥姥奔丧了。”
我爹转回头来看看老舅,又很不悦意儿地睐我一眼。好像怪我抢在他前头喊人,喊坏了事儿。
“那倒不要紧。宁先生不在家,府上总该存着配好的草药。”
“哪里有!除掉破皮疯,我爹也看别的病。药料满山架,没那个方子,谁知道怎么配?”
大姑娘手底下没停针,绣的是银红的花鞋,大概正忙着赶嫁妆。
“怎这么巧,就让咱们碰上了?”
我爹愤愤地叹口气,转过来跟老舅打商量。
“或许我该没救了,姊夫。”
“别瞎说!”我爹冲着老舅脸一沉,又再去跟绣花的大姑娘办交涉。
“你们家传的秘方,光你父亲知道?除他,别人都不知道?”
“光我大哥大嫂知道,我二哥都还没传给他。”
“请问你,晚上回来罢?”
骡子给两头恶狗闹急了,拖着骡车就跑。我爹拼命地拉着缰绳才拉转回来。没见过那样死沉沉的大姑娘,也不知道给人赶狗。
“晚上回来吗?”
“恐怕少也得三两天,不等姥姥下地不回来。”
“那咱们就赶紧跑一趟大槐树罢。”
我爹扬扬鞭子又停下来,跟车篷里的老舅商量。
“我看,你就下车,到他家找个地方歪歪罢。”
“算了。”老舅想了想,“或许到那边能要得到方子,就近配了药,就省得再赶回这儿来了。”爹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才一下缰绳,鞭子扬起来。
“下车喝喝茶再走罢!”
大姑娘没停一下针线,也没替我们赶狗。喝茶?当然是虚让。我爹一鞭子抽到底,打得大青骡子直跳。当下就岔开另一条路直奔大槐树。
时光看看可也不早了,该是拉牲口上槽的时候。姥姥家,这时就该是妗子忙着擀面条张罗晚饭了。可是咱们这爷儿仨还在漫天野地奔走,一阵子觉着无家可归的凄凉。想起姥姥一家大大小小,谁都那么疼我,怎该现在就只能看到老舅这么一个人。就这么一个人好像也亲近不得;我不能不离着老舅远一点,尽管老舅似乎睡着了,却害怕这么一耽误,说不定老舅一下子又发疯病。真害怕那光景,不知道老舅会不会乱打人。爹手里的鞭子不时在空里炸响,一炸就使人心里一惊,好像西坠的太阳都被他抽掉下去了。
一路上还是看不尽的桃花和梨花,红一片,又白一片,只觉得哪儿都是暖暖和和的人家,独我没有家。有亲人也不当什么,一个病,一个连连睐了我两眼,今天这日子过得真酸心,我就躲在车篷一角偷偷哭起来。又怕惊动老舅,又不甘心给爹听了去。
赶到大槐树,天就快黑了。爹把我们甥舅俩留在车上,自己进村去找人。
这儿可并没有一眼就能看到的什么大槐树,就像陈家楼并没有高楼一样。当然槐树也还是有,都是普普通通的。要是因为这些一点不稀罕的槐树,就起了这么一个地名,我姥姥那个村儿就该叫作大桑树、大椿树、大桦树,叫大什么都可以了。
坐在前座上这么呆想着,老不甘心地想发现到一棵百年千年的老古槐。
黑压压的乌鸦盘旋在烧着红霞的天上,至少有一千只。那样的聒噪,和村子里办丧事的喇叭,都是一样的聒耳。
爹许久才出现村头上,焦急地站在那儿,要走不走的,不知找着人没有。要是没找着,就该赶紧想个法子呀!总不能老是愣站在那儿。
背后的车篷里,老舅的嗓子眼儿有口痰在呼噜呼噜地抽。我也不敢回头看,车篷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清,早知道会晚到这个时分,也该带盏灯笼了。这可不惹人干着急么?急得我鞭杆儿直磕着脚踏板,不知道有多恨我爹!
这才从村子里出来个穿孝衣的家伙,我爹领着他慌慌促促地赶来,爬进车篷里。
“这种病呀,就是不能重患;重患可就扎手了。”
穿孝衣的喃喃地说,大概他就是那个害死人的姓宁的了。
车又往回赶,难道又要折回陈家楼不成?这算什么玩意儿?姓宁的这个家伙一再催着我爹多加两鞭,真是!也有他着急的时候。
“进去罢!”爹冲着我说。他狠狠抽了骡子两鞭,车子上路以后,好像这才留意到我坐在他旁边。
“我就坐这儿。”
“天黑了,坐这儿灌风干么?灌出病来怎么说?”
“我就要坐这儿。”
我呕气地拗着,存心要别扭别扭。爹要是真疼我,怕给风吹出毛病来,方才就不该睐我那两眼。姥姥家从小长这么大,可没有谁用眼睛那样睐过我。
“不听话!快进去,招了凉你就倒霉了,我先跟你说。”
“我就要坐在这儿。”
爹就带气地狠狠抽打大青骡子。骡子给打得直尥蹶子,车也不照车辙走,人在车上歪到这边,又歪到那边。不知为什么,我一劲儿直想笑。除非能使骡车快得可以把我摔下去才行。要是只想把大青骡子当作我,猛抽一顿煞气,那么鞭子总不是抽在我身上,我一点不疼。
“宁先生,不是我说,”爹和车篷里姓宁的扯上了,“当初我家岳母出一吊现洋买你那副单方,早要是成了,今儿一则也不来麻烦你,二来我家舅爷早也煎了药,迎头吃下去了。”
“我说这位二哥,也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你可知道,发病跟得病不是一回事儿,不定能用一副方子。”
“这话靠不住,不怕你生气。咱们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单方就是单方,单方要是也分个什么轻重,也不叫单方了。”
“不是那么说,不是那么说……”姓宁的扶住前座架子站起来,嘴巴只差没咬到我爹耳朵根儿,“就算单方用的都是一样那几份药料,分量上总还有个出入罢?”
“也不一定。”
“说你不信。就算分量上也没什么出入,这位二哥,你可清楚?祖传秘方连亲生女儿都不传,也不是我一家这样。能卖吗?我宁家世世代代靠这玩意儿吃饭,一手卖断了,我吃什么?”
“你这不是坑人?你可知道,多少人生死簿都捽在你家手里?性命关天哪,你靠它吃饭?靠坑人吃饭?济济人儿积点阴德罢!”
姓宁的有好半晌都不作声,鼻孔里一股股的热气喷到我后脑上,我爹也一定感觉得到。
天就要黑透了,车上也没有带灯笼,真麻烦!
“别的咱们也不说它了;就拿现在来说,你要是肯开那个单方,大槐树就有的是药铺,也省得咱们陈家楼一趟,大槐树一趟,往返往返的,救人要紧哪,我的宁大先生!”
“你这也是凑巧,千年不遇的。不是我老岳母过世,没人照顾丧事儿,我家里人也决计走不这么光。我不在家,有我内人;我两口子不在家,还有我儿子小两口儿。有一个在家,就误不了事。你这位二哥,我说这是凑巧,千年不遇的……”
“哎呀,别说那话罢,你就是万年不遇,这下子碰上了,还有什么好说?”
我爹一直就没住手地挥着鞭子,一定又把大青骡子当作那个姓宁的在揍了,可是光这样赶路,也不看看老舅怎样了,这行么?娘一个人在家里,天到这早晚,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姥姥一家人还都不知道。事儿这么糟,尽管找不出我爹做错了什么,但总觉着他把事儿搞糟了。
骡车在黑地里颠颠跳跳地飞跑。路是白的,天边挂着一盏只有指甲掐的印子那么细的月牙儿,什么也照不亮。大约来时一直躲在车篷里,一直觉着车子往北走,不知道转了多少弯,弄得人转了向,这会子就觉得那月牙儿挺别扭地挂在天边,像盏下弦月。东西南北谁也没标上什么记号,人干么转了向,就毫无道理的非要把西边当东边,把南边当北边,就好像一件事弄糟了,非要找个祸首不可。老舅这病,没话说,耽误了太久了。明明是宁家的罪过,可我像转了向一样地拗着,总觉得是爹把事儿搞砸了。
车子回到陈家楼,鸡犬无声,真像已有半夜了。
姓宁的喊他闺女开门。门开了,又回去打灯笼。老舅可在车篷里直抽筋,呜呜的不知喊着什么。红灯笼上斑斑点点的小窟窿,照得老舅一张脸红里带着黄斑,不知有多破烂。我是一头担心老舅,一头又担心那两头恶狗。老舅真的发病了,一发就这么重。那两头大狗,脖子上的木墩儿,入夜一定解掉的。我真相信它两个能跳进车篷里头来吃活人。
那个姓宁的,还不如他家的那个大姑娘懂礼数,尽管虚让,总还懂得让人喝口茶歇歇。可这家伙只说一声:“我去抓药,给你们煎好了送来。”就拍拍屁股进去了,也不想着把那两头恶狗关进去,任听它俩车前车后兜着圈子捣乱。车篷里挂着宁家落满油腻腻尘灰的红灯笼。晕晕的红光打着哆嗦,时不时看得到两头大狗和大青骡子鼻尖接着鼻尖嗅个不停。不知说些什么,是不是说得通。
有点怪的,晌午饭只吃半个饱,天到这时候还不饿,不知爹可饿了没有。坐在高高的前座上,找了东天又找西天,天上墨一样黑,连那个指甲掐的印子也没了,星光也不怎么亮,疏疏的几颗。姥姥每夜临上炕的时候,总要到院心儿里看着天色,好知道二天是个什么天气,决定做些什么活儿。姥姥一定念着:“他甥舅俩该上炕了。”才不会想到:“他甥舅俩还在骡车上。”……我就故意地想这想那,害怕听到背后老舅不住地喘哮和爹不住地抽旱烟,不住地磕烟灰,不住地叹气。夜气不觉为意地寒上来,车篷里一定暖和些。我倒宁可受点冷,也不回到车篷里去。我怕看到老舅那副吓人的样子。真懊悔不该跟着来,这会子上不巴村下不巴店,好像被谁丢到这荒郊野外,再也没人理、没人管。
抱着脑袋,正想姥姥家这个那个,我被背后的动静打断了,以为是那两头狗蹿进车篷里。只见老舅要起来,我爹弯着腰用劲儿按住他,拔跌摔跤似的,爹也叫,老舅也叫,都不知叫些什么。红昏昏的灯笼底下,车篷只有那么小,真容不下两个壮汉挤在里头争打,车身摇东又摆西地跟着颠动,我拉着座垫旁的扶手,咧开身子,担心他们俩会把车身打歪倒。车身底下那么黑,也不知那两头恶狗还在不在下边,这可怎么办?
“你们都死绝种了吗?一个也不出来!”
我真着急,冲着姓宁的大门简直要哭了的叫喊着。只听得数不清有多少条狗,远处近处四下里吠成一片。
红灯笼拼命地摆动,把一片片碎碎的光晕撒落在摇晃的车篷里,撒落到纠缠的两个壮汉身上,好似天也旋转了,地也旋转了。可我只有眼睁睁愣瞪的份儿,猛叫的份儿。
那个该死的慢郎中,这才把煎好的汤药泼泼拉拉地端来。不管怎么急、怎么恨,总算巴望到救星。可是没用了,药灌不进去。
我爹伙着姓宁的,两个人硬把老舅扳平,结结实实地按住。
“快快端过来!”
弄不清是我爹,还是姓宁的,这么叫唤着支使我。我下到车篷里,端过也不晓得泼掉多少的药盆,浑身打着愣战,哭得不成样子。可老舅嘴巴扳不开。我爹抓过鞭子来,就用鞭杆儿去撬老舅冒着泡沫的嘴巴。
“不要!不要!……”我发疯地哭着,喊着骂出一些脏话,“不准糟蹋我老舅!你们都不是人揍的……!”
老舅的嘴唇被捣破了,捣出了血,一定是血。我爹不知有多狠心,还不罢手,鞭杆只管转来转去地钻着,我想那血多半是从捣烂的牙肉流出来的。把老舅当作什么啦,当作牲口整吗?
我怎样也忍不住了,只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疯劲儿冲上来,就把手里的药盆冲着车篷里摔进去,转身就往下扑,也顾不得什么恶狗,哪怕是豺狼虎豹!可一脚刚踩上车杆,好像踩了一个空,车杆是滑落了,还是断了,急切间也辨识不清。漫空里,我一把抓住大青骡子的肚绷带,才又翻过身来,一脚踩到另根车杆上,人算是跨上横在前面的骡背了。大青骡子嘶哮着撒开了四蹄,连骡套带胸兜一起挣脱了,和我一样发疯地奔开。
风打着脸,扑辣辣地打在脸上,能够抓紧的只有一双短手抓不过来的大青骡护脖圈。我知道终久要给摔下来,我没骑过光屁股骡子。可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黑漫漫的一片,给泪水浸痛又给风刺痛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但仿佛是,在风声里,蹄声里,在远去的狗吠声里,和在我急切的哭声里,就在背后黑漫漫的那一片田野里,我似曾看到——
一团儿血光,那盏残破的红灯笼,还在摇摆着……
一九六二·九·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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