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反复说烂的故事,一直都没有说完就算了,居然没有谁再追问下去。
当初那一把火,确是把他们哥儿俩合伙苦了多少年的家私统给烧光了。瘸大爷那副双拐,瞎老三那根引路的竹竿儿,平时都是不离手的,也都没能带出来,算是只逃出两个光杆儿,惨是真够惨的。不过若不是靠着瞎老三有一双好腿脚,背着失去双拐就寸步难行的瘸大爷;或者若不是瘸大爷那一双好眼睛指点引路,他们俩不管哪一个都别想单独从那座小楼上的火窟里逃出来。
然而听故事的人多少总有些残忍,故事听到此处,只觉得这两个都是不大被人瞧得起的残废,在那样紧急关头,居然也有这一手绝招,着实难为他们了,就没有谁再去关心以后的日子他哥俩儿该怎么打发。
这一场火真是够瞧的:火势很猛,一下子就是好几家店面卷进去,救火队赶来时,业已烧去了三两家。水龙头喷上去几丈高,噗噗啦啦打在房子上,迸着水花,水淋淋的瓦片给打得乱飞,火窟里就像乱枪一样乒乒乓乓地爆炸,漫天都是黑烟和白烟,和流窜的火蝗子。
幸好后街有条河,救火队黑漆的水斗子排成一条龙。然而就是那样,火势还是压不住。
人们日常生活里尽管一天也离不开火,一点也不稀罕了。可是失起火来,总还是被唤起根性里从古代流传下来的那种敬畏和恐惧,以及没有烧到自家头上来的那种兴味。火场四周,救火的少,观火的多。这一对残废从火窟里好不容易脱逃出来,顶头就给这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阻住了。这哥儿俩的身上,一处又一处冒着烟,浑身又像刚打河里爬上来,一路淋淋漓漓地滴着水。
“光了!这下子……啥还不光?都光他个孙子……”
瞎老三又惊又累,直喘粗气,一面挑大了嗓门儿不住地喳呼。仿佛这样气急败坏夸张地瞎喊,瘸子就会告诉他,别这么着,这火烧不起来的。瘸子却像死人一样,趴在他背上一声也不响。没有眼睛的人,就苦在不知道这火到底烧有多厉害。
火起时,瘸大爷还歪在铺上歇午打鼾儿。瞎子眼睛不中用,鼻子可比谁都灵活,第一个就嗅到那股子烟臭,楼下果然就有谁喊呼着:“失火喽!”嘴说不及,火舌便打外面舔进临街的窗子里,一股扑脸的热风。瞎老三就知道情形不妙了。刚才上楼来,为的是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上澡堂之前,瘸大爷把刚又存放了五十大洋的永祥钱庄折子交给他。当时接下来,倒是谨慎小心地装进衬褂脸前的小口袋里,谁知洗过澡,就忘了打换下的衬褂里掏出来,幸而这件衬褂还塞在铺头上,小学徒一上午忙里忙外没空儿拿下来洗。谁又知道从澡堂回来夹着那一抱衣裳有没把钱折无意地滑掉了呢?就连忙爬上楼来看看——当然不是用眼睛看看了。还好,钱折找着了。瞎老三正坐下来算计着,算他们存放在永祥钱庄里,连本带利究竟多少了。没等算计完,这就出了事儿,忙把折子往怀里一揣,掉过头来就冲着瘸子喝:
“不得了咧,起火啦!”
瘸大爷猛醒过来,一翻身便跌倒在楼板上,跌得可不轻。可尽管膝盖骨痛得直冒汗,一见满屋子都是烟,临街的窗户又已进了火,就算是把这条好腿也跌折了,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坏事儿啦!伙计!”瘸大爷滚着爬着抢过来,一把抱住瞎老三两条腿,就攀着往上爬。他这一声尖叫,似乎把火势一下子又鼓得更大了。
“我的竿儿咧!我的竿儿咧!”瞎老三急得团团转儿,找他那根引路的竹竿儿,忙着就想抢下楼去。
经这一提醒,瘸大爷才想起他的双拐。可不是挂在那边铺头上么?火头已经打那上面的檐缝里钻进来,椽子上也着了火,他可不敢爬过去。又唯恐瞎老三一走,丢下他困在小楼儿上,不等烧上身,也叫烟气熏死了,便死抓住瞎子,再也不放手。那根引路的竹竿儿可正靠近他手边儿,一狠心,便抓过来漫着窗口丢出去,逼得瞎子反过来求着他带路。
这哥儿俩纠缠在一起,就由瞎老三背起瘸子抢着下楼了。
“往左,往左……”瘸大爷嘶喊着。偏偏瞎子给一股浓烟呛糊涂了,辨不清方向。“往右偏!往右偏!要命!”他得一面喊呼,一面把瞎老三的耳朵往左拽,或是往右拽。
楼梯的扶手已经在冒烟。“靠墙走,慢慢儿地下楼梯!千万不能再往左靠啦,伙计!”
瞎老三也能感觉到,左半个身上都是热的。“光了,这下子啥都光了……”就因为不甘心绝望,才老是这么喳呼。他哪里知道,当顶一片天花板正带着火苗朝下塌,再迟一步可就把他哥俩活生生给埋进去。塌是塌在两人的背后,扇起一股子热风,险些儿也就把瞎三吓倒了。
“别慌,一步步下……”瘸大爷光叫别人不要慌,自己浑身在哆嗦,压得瞎子也抖得站不稳脚步。
楼梯拐弯儿地方,迎面那一面木板子墙壁可像致敬似的冲着他俩倾下腰来。板壁背后涌进一股子白烟,三四条火舌争着舔进来。“快快,赶快往左转,抢两步!”有眼睛的急得直扭没眼睛的两只耳朵,烟气把两个人塞死了,一声连一声地咳嗽。左邻右舍一片嘶叫,楼上楼下又是一片迸炸折裂,和火的呼啸。平时他哥俩上下虽然不方便,可是从来也没有觉得楼梯像今天这么长,似乎这是从天梯上往下下。两个残废恨不能合并做一个人;一个恨不能那双好腿脚长在自己下半身,一个恨不能那双好眼睛生在自己额头上。恨尽管恨,不能还是不能。
接着又是一块板壁往下塌,拦住了哥儿俩,它倒又一时下不了决心是否要扎扎实实倒下来。密密的小火舌儿给板壁周围边边儿上镶了一圈狗牙花边。瘸大爷害怕冲过去,会烧上身,瞎子可急得只管乱跺脚。
“冲过去——嗳,不行!”
没有腿的叫喊了一声,又急忙勒住座骑似的扣紧了瞎老三的脖儿颈。“还是稍稍等一下吧。”他说。想干脆等这块板壁死心塌地地倒下来,再从上面闯过去,免得给压到底下烧个老实的。
瞎老三沉不住气,急得直打转儿。最后瘸子还是狠一狠心,吩咐瞎座骑打这块燃烧的板壁底下闯过来,火炭儿可就要撒落满身了。要不因为下一段儿楼梯也眼看往上冒烟,瘸大爷可还得犹疑一下子。
楼下店堂里,前门后门统给浓烟堵死了,分不清哪边先起的火。头顶上,楼板一条条裹着火往下掉落。看店的小伙计没影儿了,架子上一捆捆的火纸,一封封的蜡烛,烧得正热闹着。
“完了!店是完了!”
瘸大爷绝望地擂着瞎子脑袋,好像火是瞎子放的。热烟几乎把人给逼死了。
“往这边转,快忙走前面店门!”瘸子撕扯瞎老三的嘴巴子,往店门那个方向支使。那也是碰碰运气。
“你还是把账本抢出来吧。”瞎子不甘心这就闯出去。
“逃命,你这个财迷心窍的!”
店门门上槛已经垮下一块,再迟就怕钻不出去。“门堑哪,伙计!”瘸大爷喊岔了声。顶面就给射过来的水龙打得站不住脚,哥俩儿跌到地上,跌散了伙儿。
经过冷水一浇,瘸大爷倒是清醒了不少,这才想到真得把账本儿抢出来。不的话,精着屁股逃出去,往后怎么办?好歹有本账本儿,总能收些账上来,亏他瞎老三性命交关的节骨眼儿里还想到这些身外之物。
瘸大爷便在地上滚爬着往账桌儿那边拼命,地上净是些冒烟着火的杠子板子,墙角儿的一排囤折座也一层层烧断了,那里面的绿豆、小米儿、红小豆,统像淌水似的崩崩炸炸往外流。红烛熔化了,满货架子上流着鲜红鲜红的血,“血本儿哟!烧的是血本儿!”瘸大爷也无心恋栈这些个,幸而账桌儿还没碰上火,只是一块橱门斜倒在那上面。
谢天谢地,陈账新账两本让他抢到手。这还要爬回去,不能握在手里,满地上都让水龙浇成小河。就把两本账本儿卷了卷,塞进后领口儿里。
哥儿俩总算逃了出来。一路上,瞎老三不住嚷嚷着:“光了,这一下还不什么都光了?他娘的,光了……”从他知道救火队已经赶了来,多少总有了点儿希望。这么样的穷喳呼,就会把瘸子弄烦了,转过来纠正他:“瞎喊个什么劲儿?哪儿就烧光啦?你图点儿吉祥好不?伙计!”
可这死瘸子一直都像是压根儿没听到他喊呼什么。瞎老三心里就愈沉,一如背上的瘸子愈来愈使他觉得沉,再也驮他不动。
逃出火场,满街上一条又一条尽是大蟒一般的帆布水管。大家不是光顾着救火,就是光顾着看火,没有谁过来帮他们一下,由着这一对残废跌跌绊绊地那儿挣命。瞎子背瘸子,是个稀罕景儿,带着小学生做游戏的味道。逗得一些闲人觉着失火已经够热闹,又添上这么个新鲜的玩意儿,真是拎着棍子也找不到这个见识。
对街斜吊角儿里,是一座灰扑扑的城隍庙。瞎老三哪一天出过这么大的力气来着?算是硬撑着挨到庙门前,把瘸子卸到门口的石台儿上,喘得平不下气来。
“娘的,你可把人累死了,少一条腿也还这么沉!”
“别怨了,伙计!逃出命来,还不算是洪福齐天!”
瘸大爷赤着袜底儿。掉一只鞋,在他可就等于掉了一双鞋。
“你看吧。”瘸子褪下贴在脚上的湿袜子,一面甩着,“洋袜子也烧上个窟窿眼儿咧,又给水龙管儿浇湿个孙子了,真他娘的水火无情。”
瞎老三还在直喘着粗气,抹着汗,一双深陷的眼皮急切地眨巴着。
“怎么样了?火可下去了点儿?”
“下去?净冒白烟儿,不上来就算皇恩浩荡。”
“冒白烟儿?我日他娘!”瞎子顿着脚,“救火队是吃饭嗲?救这大半天了,还冒白烟儿?”
“歪好也给我留下那副双拐,还能走能动的。这可好了,寸步难行。别妄想什么了,伙计。”
滑到裤腰里的那两本账簿,梗得不舒服,这才瘸子想起,手从褂襟儿里伸进去,勾到背后把卷成卷儿的账本扯出来。
“对了,老三。”瘸大爷扶着门旁的石狮子挣着站起来,可是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儿又迟疑了。
瞎老三还在等他的话。“你手里抓的啥玩意儿?”不知道他是凭着鼻子还是耳朵觉察出来的。瘸子一慌,忙把账本避到背后藏着。凭这两本账簿,少说也收得上五六百现钱,抵得上永祥钱庄存放的现洋。
“对了,老三。”瘸大爷一下子想到永祥钱庄,就喜上眉梢,“总算钱折还在你身上,还有……”说着把避在背后的账本捧出来,可是不由得又打个顿儿。
“啥的钱折?”瞎子立时像个木头人,愣在那儿。
“不是昨晚上还给你的,亲手装进你贴身荷包儿里头了?”
瞎子似乎这才想起来,突然一阵子生了疯似的,慌忙地里里外外翻起那一身湿衣裳,手插进怀里摸来摸去。
“还啥的荷包儿?哪儿还有荷包儿?真他娘的,早不,晚不,单巧昨晚上上澡堂子……”
“怎么说?”瘸大爷的眼睛都直了。
“这……他娘的,不是神差鬼使么?早不上澡堂,晚不上澡堂,这这……这……”瞎子急得撕着衣服直结巴。仿佛虽然明知完了,还不甘心地浑身拍拍打打地摸弄。“我……我说瘸子,这一下子把咱们哥儿俩烧得干干净净了。”
这使瘸大爷绝望得直发抖,一只腿站着吃力,就又坐下来。他那只腿是齐根断掉的,整个空空的裤筒儿折叠起来掖在腰里,看来很像中山装上的大口袋,正好也是那样的位置。只是经过瞎老三背他背上这许久,自己又在店堂的地上爬上一阵子,整个裤筒儿全都从腰里揉搓掉下了,拖在地上又湿又脏。若是面前有盆水,他可以不用脱掉裤子便能洗净它。
“这可是寡妇死了儿……”心里顶上来这么一句疙瘩话,也没有那个兴头说出口儿了。
“再仔细找找看呢?要不,我来帮你找找。”瘸子脸色煞白得像张纸儿,一星星的妄想还在他心里闪烁着。有眼睛的人总是信不过没有眼睛的人。
“还找个屁!”
瞎老三好像是害怕瘸子这就动手脱他裤子似的,慌忙往后退了退,可忽又跳起来:“你瞧我这个记性……”
瘸大爷心里那一星星妄想,忽然之间重又迸亮了,摇摇晃晃扶着石狮子站起来。“在身上?伙计?”
“我只说,我那根竿儿日夜不离手的呗。”
“塞在竿儿里啦!”瘸子不由得一条腿往前纵了纵,眼睛珠子瞪得就要掉出了眶子,“你哪里不好塞来,单往你那根鸟玩意儿塞,塞得好哇!”
瘸子这么埋怨着,可是只他心里有数儿,正当十二万分危机的那个当口儿,那根宝贝竿儿被他轻轻悄悄漫着楼窗扔出去了。六百三的钱折,就那么轻轻悄悄儿丢掉了,一阵子又悔又恨。为人不能存心不良呀,真想赶回去跳火坑得了。
“事到如今,还他娘的怨个啥!”瞎子似还害怕瘸子跟过来脱他裤子似的,又往后退了退。
“早知道,昨晚上不交给你了;只说你没眼睛,心细点儿。”
“别放他娘的马后炮,要有本事未卜先知,说啥也把那根竿儿带出来了。”
“你真推得干净。”
瘸大爷重又坐下来,捧着脑袋愈想愈懊恼。
“谁料得到来?早知道要尿炕,熬着一夜不困觉咧。”瞎老三伸着一双手,往前试着脚步挪动。手触到一团儿挺湿的头发,便傍着瘸子坐下来。石台儿可冰凉。“命里注定的,别懊恼了。”摸索到瘸大爷的肩膀,轻轻拍着说:“想办法到永祥去打听下子呗,虽说折子丢了,他钱庄里总有账,拼着赖个几成,总不至于不认账呗。”
“靠不住,开钱庄的哪个不是刻薄鬼!他要是不认账,你咬他老鸟!”
瘸大爷摸着脑袋,眼睛瞪往斜对街的火场,心里就决定独吞怀揣着的这两本账簿了。这把火一烧,哥儿俩不拆伙也不行。然后慢慢儿收点账上来,店是一时开不起了,只好摆个小摊儿慢慢儿熬着再说罢。可是心里老是嘀嘀咕咕丢不下那根竿儿,一阵子恨起来,咚咚地捶起脑袋。漫着街窗扔出去,八成落到街心。火烧得怎么大,总也烧不到地面上。似乎还有点指望。这就去找吗?要真要找,就得现在去,可又怎么跟瞎子张这个口?那玩意儿怎么就会掉到楼窗外啦?这话跟瞎子张不开口,不能直说。那边火势虽已渐渐下去了,他哥儿俩现在若想闯过去,也万万做不得,白去碍手碍脚的,救火队一定也不准他们挨近去。只盼着没人瞧得起那根三尺来长的竹竿儿,火下去了,街心净是碎砖碎瓦的,扒扒找找,可不是找得到吗——这都是如意算盘。果若真的找得到,他心里冲着背后的城隍老爷发誓允愿,要独吞,就不是人揍的。就是怀里揣的这两本儿账簿,二一添作五,两人平半儿分账也不含糊。这是允的愿,但看城隍爷公道不公道,显灵不显灵。
“也真怨我。”瞎老三的脑袋埋在膝盖里,“单巧昨晚上神差鬼使的去上澡堂子。”
“也忘记交给我放着了。”
“也想着交给你,一寻思,折腾来折腾去的,干脆,老法子,塞到竹竿儿里头吧,向来不都是那么办的?他娘的,事到如今还说啥?”
瞎老三那根引路的竹竿儿,使用也有六七年了,竿头上带着个小机关,拔开一旁那颗暗榫,莫说是小小的账折子,另外再塞进十张二十张钞票也不费劲儿。
“只怨你呗,”瘸大爷冷冷地说,“早你怎么不说呢?你这个糊涂虫。早你要说了,拼着火烧到眼眉毛,我也把竹竿儿抢出来了。”
“说你黏头嘛,死讲你娘的黏理儿!谁还愿意不听响儿就把六百三十块大洋送掉吗?”
“命根子,伙计!连命根子也不放心上,你说你还有个鸟用?”
“先别怨啦;要怨,也怨你,那个节骨眼儿里,怎么你也不提醒我咧?”
“喝,伙计,你倒反磕一耙了。”
“那你娘的就别再怨天怨地了呗,谁还愿意让它白烧掉?混球儿心里才舒坦!”
“舅子心里才舒坦!”
瘸子心里祷念的还是那根装着六百三十块钱存折的竹竿儿,一线希望,但愿那些趁火打劫的闲家伙压根儿也瞧不上一根三尺来长不打眼儿的竹竿子,但愿压根儿就给碎砖碎瓦盖住了。那样的话,连收上来的账凑合起一吊多的现洋,哥儿俩伙着重新再把生意拾起,谁敢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抢出两本账簿;要不抢着把那根儿竹竿扔出窗口,强似留在里面一伙儿烧掉;要不是他指使着瞎老三左转右转,前走后退,哏,还剩下个鸟?小命儿也保不住了。
“叫你把账本儿抢出来吧,嘿,你是有眼睛的人,这话,我他娘的也不多说了,别又说我怨你咧。”
瞎老三闷了半天,可也找出这个回敬的借口。瘸子给他这一顶,心虚地愣瞪着眼睛,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嘴。
“事情过去了,说也是白说,怨也是白怨。”瞎子显出不知有多宽宏大量,“话又说回来,如若账本抢出来,好歹收上几百块钱现钱,总还他娘的……这也是白懊恼咧!事到如今,人家就是存心赖账,你又凭啥去讨债?唵?总算他娘的倒霉倒到底儿咧,白说白怨白懊恼,有个鸟用?”
瘸大爷被揭短揭得冒了火:“横直啊——也不知道是我陪着你倒霉,还是你瞎子陪着我倒霉就是了。”
“嗐,有一个走好运,也把另一个带上了;别美得像个潘金莲儿,尿泡儿尿,照照你那副皱相呗!”
瘸大爷火了:“就怕那个没长眼睛的,尿里照出个猪八戒,还当自己是个仙女下凡来。”
“你神气个啥!有能耐,一条腿儿打楼上往下跳呗。娘的,别装熊,硬叫爷背你下来。”
“好啊,老天!有本事,干么自个儿不瞎摸着出来?伙计,不是爷领路,早烧成这么一点儿长了。”瘸大爷用手比画着。
这哥儿俩你揭短我,我揭短你,伸着脖子吵嘴,谁也不相信他俩刚从生死关头里合伙儿逃出火窟。
火是下去了。傍晚那种灰暗落寞的天色,仿佛是被这场大火熏燎成那个样子。戴着梧桐瓢儿黑盔的救火队,拖着水龙头,也拖着一身的困乏和狼狈走了,像灰心丧气的一小群败兵。
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左右遭火的街坊们抢出的不成钱的破烂,都架在这儿。唯独顶嘴的这哥儿俩,看上去连这些不成钱的破烂也没有抢出一点点。
“别尽在这儿拌嘴了,伙计,给人瞧着当笑话。”瘸大爷不一定是个大胸襟的人,心里念念不忘的倒是那根竿儿,“正经的,咱们俩还是回去瞧瞧,看看还落下点儿什么。”
“还落他娘的鸟毛灰!”
“你不去,就留这儿瞎等吧!爷们儿也犯不着求人。”
其实凭他一条腿,他能往哪儿走?虽只三四百步,离了双拐,那就只有滚着爬着回去。若是过街这么近,或许还能凭着一条独腿磕过去。
天黑得很快,说黑就黑了。四处炊烟齐往弯曲的街里漫进来,掺和着晚雾,小城里的黄昏总是这样暧昧。这辰光,就惹得做娘的想起撒野的孩子,拎着冒烟的剔火棍到处吆呼:“拴住儿——嗳!”“招弟儿——咂!”都是有关子嗣的小名儿。那腔调也是小城里特有的晚歌。“还不家来供五脏庙!”那么咒骂着。
瞎老三虽是没有眼睛的残废,凭鼻子和耳朵,也知道天有多早晚了。无家可归的凄惶,重重压在落难之人的心上。但他总没有瘸大爷更焦灼;那些拴住儿,招弟儿,尽管做娘的叫哑了嗓子,可都充耳不闻,大约全都聚在那边火场留下的废墟里,喊呀笑的不知有多乐,平常可真找不到这么新鲜的游乐场。那根竹竿儿就真靠不住要给孩子们捡去当马骑了。六百多块大洋,一根不打眼的竹竿儿。哪个孩子如若捡给他,真肯买匹真马给他骑。一匹大骚马也不过百十来块钱罢。
“我可没闲工夫跟你瞎吵。”两个人不合辙时,瘸大爷总是满口夹着些“瞎”字,“就说不回去看看,就说这把火烧得什么也没落下,永祥庄那边总得赶紧去挂个失吧?”
“烧都烧光了,又不是丢掉,还挂它娘的什么失!”
“照你这么说,咱们那点积蓄就黄了不成?”
“他永祥钱庄刻薄成家,谁不知道的?”
“难道他赖!”
“日他娘的不用赖,没折子,你还凭的啥?打官司你也别想打得上。”
天哪,瘸大爷心也要急得冒出来了,不由得暗自叫苦。“横竖,这么着了;咱哥俩还是先回去瞧瞧。”为那根塞着六百多块的现洋的竹竿儿,瘸子不能不迁就点儿,“来吧,伙计,还是劳你驮一趟,不定店里剩点杂粮什么的,弄点儿来,借个锅灶炖粥,歪好把今晚这个肚子打发过去,明天再说明天话……”
“沉得像头肥猪,爷可驮不动了。”
“好歹这是你我哥儿俩的事,难不成光为我瘸子一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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