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老三眨巴着眼睛,谁知他打什么主意。
“来吧伙计,要走赶紧点儿。说不定剩点什么,让些趁火打劫的家伙抢先一步收拾光了。”
说着就硬往瞎老三的背上爬,仿佛那是一匹很不驯的牲口,只剩没冲他尥蹶子。爬虽爬了上去,瞎子自觉简直成了一条小毛驴儿,真不甘就那么顺从,要走不走的。他要是真的打定主意,瘸大爷可还不能像骑在牲口背上那样地照屁股上抽他两鞭子——手上也没鞭子。
“伙计,还有啥扭的?走不走,总是压在你身子。好歹到了地头,你找根棍儿,我找根撑子,凑合着就不用劳累你了。”
“敢情你舒坦,”瞎老三倒是挪动了,“算爷扛一口死猪罢。”
只要瞎老三肯背他回去,死猪死狗都没什么,找不到那根宝贝竹竿儿,总算死了心。不过瘸子心里盘算着,若是找得到,跟不跟他瞎子平半儿分?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为人不能做亏心事,若是找得到,不光是钱折,塞在自己背后的这两本账簿也拿出来,合起来重拾起生意也罢,分开了各奔东西也罢,落得个心安理得。城隍爷你多保佑,别弄得找不到宝贝竹竿儿,逼得我把两本账簿独吞了,丧尽天良的。瘸子使用这个跟城隍爷讨价,略微带着点威胁。
“快了,只剩五十六步了。”他安慰着累得呼呼儿直喘的瞎老三,“嗳,对了,往左弯一点儿,当心有个水洼儿。”
其实少说有两百步那么远。
远远望去,那些叫作拴住儿、招弟儿的孩子,可不正在那些残破的墙框子里穿进穿出地追着打闹么?瘸子心里一劲儿凉。瞎老三的后脑勺儿老把他的视线给挡住,忙得他左右探着脑袋去张望。
仿佛那些打闹正酣的孩子,每人手上都持着根棍子耍。但愿那些做娘的别缴他们械,收回去当作剔火棍。
“他娘的,你老实点儿。”瞎子耐不住他这么一左一右探头探脑地张望,“你瞧你舒坦的劲儿,游花看景儿啦!恼起爷来,我把你横在这儿。”
瘸大爷没心肠管他的座骑怎么叫唤,一眼就发现他这片烧剩个黑洞的店门前,在那些倾塌的瓦砾中间,露出尺把长蜡黄蜡黄的竹竿梢儿,简直等不得赶到跟前就要从瞎老三的背上滑下来,也忘掉指点瞎子怎么走,差点就绊倒在破砖破瓦的堆子里。
一支三尺来长、面轴儿那么粗细的竹竿儿,靠上端有一截儿木头把手可以拧开,里面空心儿,二十文一枚的铜元装得进一吊钱,瞎老三除掉贴身的荷包,身上不管哪里也不敢装值钱的玩意,尽都装在这里面。
瘸大爷从瞎子背上滑下来,跌跌爬爬地忙着抢过去。“伙计,竹竿儿可不就在这儿!我说没错儿吧……”真像掉进大河里正当垂死挣命,忽然抓住了什么似的,瘸子一把掯住这支竹竿露在外面的一端,狠劲儿往外拖。“我就说,咱们得赶紧回来瞧瞧,你就不信邪,还扭着。你瞧,这一下咱们可就有救了……”
瘸子急促地想着,总亏我漫着窗子丢出来了,连同抢出来的两本账簿,可都是我的功劳。我若独吞了,你瞎老三可一点不知情。一回头,却见瞎老三伸直了双手往前摸路,试着跨进黑糊糊的店堂里去。
瘸子坐在烂泥窝里,动手去拧那竹竿儿上旋木把手。竹竿儿给水龙头浇湿了,旋木把手见水就胀,又紧又涩,非要很有点儿手劲才拧得开,偏偏心里喜极慌极,手底下用不上力气。
一时孩子们围作一团,看他这样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还是拧不开,就教他用牙齿咬,或者就用砖头砸。好心的孩子找来一块挺合手的石头,硬派给他。
“滚开!滚开!”
瘸大爷耐不住这些烦扰,觉得这样受教于孩子似乎很塌台,就迁怒到这根顽强的竹竿儿身上,高高地擎起,冲着一块大砖头打下去。孩子们惊惶地四散跑开。果然这一击,把那个木把手击断。漫天尽是傍晚起飞的蝙蝠,那飞上天去的木把手跟它们不分了,天空里滚着转着,然后落到对街人家瓦棱子上。瓦房顶上生满了灰绿灰绿的瓦松,木把手落到那上头,起先倒还蹦蹦跳跳滚了一阵儿,终被瓦松中途拦住。就有那么许多不遂心的巧事儿都聚到一起了。
孩子们可真乐极了,原以为瘸大爷竖起竹竿儿要揍他们,一见这光景,可都捧着肚子笑。不过也有的很热心,忙着商量怎样替瘸大爷把它够下来。
竹竿儿里面竟然空空的啥也没有,不放心,倒过来磕了又磕,人已冷了半截子,只磕出一只翠绿的小玉坠儿。
街对面,无法无天的孩子们正在那边打墩儿叠罗汉,要上去够那个木把手。钱庄的折子虽不大,塞在木把手里还是紧紧的。但愿这折子还夹在断掉的那一截儿里。大约不会在空中飞落了;那玩意儿就像折扇一样叠起来,若是空里飞落了,便准会一下子散开来,至少有三尺长,就像蜈蚣风筝放到天上去的那个样子,万不会掉出来,这就还有一半个的奔头。
两个孩子打墩儿,一个站到另一个肩膀上,上面一个站不稳,两只腿直发抖。下面那一个又因为挺吃力,两腿也是在发抖。其余的孩子们暴躁地喊叫着:
“往上一点呀,再往左边一点个。嗳,对了,用劲儿挑……”
站在上头的那个孩子正巧给屋檐遮住了视线,探到屋上的竿子盲目地胡乱戳弄着,孩子们乱喊乱叫似乎把他给弄糊涂了,分不出是左还是右;好像照镜子剔牙那么扭,老是把一前一后的位置弄颠倒。
“往下勾呀,蠢死了。对了,往下勾……”
大伙儿就不知道被屋檐遮住眼睛的那个孩子有多为难。
那个吊尽人胃口的木把手,滚滚停停的总算落到地上了。孩子们一窝蜂地抢上去,好像瘸大爷会赏他们什么似的,抢着送过来。
这时节,瘸子那颗心好似提到脖颈里头挂着了,脊梁骨儿一劲儿直冒汗。那个抢在最前面的孩子,把空心的木把手套在食指上,朝他奔过来。
瘸子可傻了,虽然不用看就已经明白那里面准是空的,可接到手里仍然认真地瞅着里面,看了又看。
瘸大爷一张脸拉得老长,拄着竹竿儿气咻咻地爬起来,东倒西歪地直往他那烧毁得不成样子的店门里扑去。两本账本儿在背后的衣衫里跟着跳动。
“我问你,”居然能一条腿勉强站了一下儿,用那竹竿儿指着瞎老三,“你想独吞是不是?折子呢!”
瞎子正蹲在地上拔鞋。
“折子?哪来的一阵子疯,又想起了折子?”
瘸大爷一只腿往前纵了纵,靠到已经烧成木炭的门框上,店里黑得差不多什么也看不见,他把竹竿儿一头戳到瞎老三手里。
“你看看这是啥玩意儿!”
“这……这不是我那根……”
“亏你还认得出!”瘸大爷龇出一口黄牙,恨不能咬他一口,“我问你,折子呢?”瞎老三发半天愣,一劲儿横来竖去地摸拭那根竹竿儿。
“古怪吧,你说,这是谁打楼上抢出来,又把里面的钱折磕走个孙子咧!”
“说的是古怪,竹竿掉在当街上,砖头瓦碴儿盖着,抽出来时,木把手可是好好儿安在上面。鬼把折子磕去了。”
“呃,老大,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我说你吃独食了?鬼才瞧见你把折子塞到竹竿儿里!”
“他娘的,难道说我藏起来咧?要也不过这一身皮,来翻吧!”瞎老三掀起对襟褂儿抖着,又把贴身扣在脖子上的荷包拉出来给他看。
“谁知道预先藏到你哪个亲娘×里去了!”
“日你娘的别嚼舌头,火是我放的?我预先就有安排?”
左右街坊人家都打着灯笼、马灯,在火后的废墟里穿进穿出地善后,唯独这哥儿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地对着吵。没有谁来给他们说合。两个人都饿了,火气就更大,要是有一个不是残废,早也就动起武来了。
天色已经黑透了许久,天上一颗星也没有。对街一溜几家店铺不知为什么,上门上得这么早。左右街坊的灯笼和马灯,也都走的走,散的散。黑里似还认得出火后的门框有多黑。刺鼻的烟熏臭,漾在一场噩梦过后的哀伤里,困倦里,和绝望里,昨天这会子的那些繁闹,那些人世、安乐和饱足,消散得一点凭据也没有了。
“你不交出折子,你今夜就别想过过去。”
瘸大爷拄着两块没烧透的楼梯扶手,下了狠心非把那个六百三的钱折逼出来不可。
“你想吃独食,孙子才甘心!你不老老实实交出来,就别想熬到天亮。我可告诉你。”
“藏到皮里肉里了。有种,你就剥我的皮找吧。”
瞎老三的周身上下,他都翻过摸过了。尽管搜不出,他可认定这个刁瞎子不知把钱折藏到什么地方。他瞎子总不能要钱不要命,逼紧了总会拱手交出来。
“爷管你藏在皮里还是肉里,除非连你个小命儿也不要,你就护着吧!”
“你娘的×!我看你疼钱疼得生疯了,再不就是火把你烧疯了。不用你逼死逼活,如今万贯家产,一把火烧得精光,除非你另外偷着积蓄,你也活不下去。”
“我积蓄个鸟!”瘸子一用劲儿,左手里那根烧得半糊的棍子折断了。
“那就行,”瞎老三竹竿儿敲着地,慢慢儿摸索着挪出门来,“你心里没鬼,我心里也没鬼。这就行,反正咱俩烧得精光,都活不下去,街后头就是河,跳去。”
“好主意!”
“谁心里有病,谁有数儿。”
“敢情是。谁有心病,谁怕死。”
瘸大爷又在地上横三竖四烧散的废木料子里,摸黑挑出了一根合手的木棍,大约货架子上烧塌的横枨子。他瞎老三还不是拿狠话唬人!你唬吗?爷就跟你顶真。
“走啊,跳河去,爷就给你领路,别说话不算话。”
“孙子才含糊!”
“谁装熊谁是儿!”
两个人顶嘴顶得居然当真,一并排走着去跳河,像真的,又一点儿也不像真的。
两根临时凑合的双拐,一根高一根低,瘸大爷更瘸得加倍了。他瞎子要跳河当然要装像真的一样,舍得他藏起来的钱折子,那才活见鬼。
静寂死黑的小街,两旁人家尽皆关门合户了,好像这场火,使得深夜提前了一个时辰。
小街上,这么两个孤独的黑影,双拐和竹竿儿敲响了石板路,却敲不醒两个冥顽,两个执迷,敲不回火窟里逃生的那段情。
“反正我是没奔头了。”
“孙子才有奔头!”
瘸大爷不住地搐鼻子。走到街头上,那股子烟熏臭还黏在多毛的鼻孔里不肯散。瞎子若是真的跳河——哪有那么回事!——那就由他跳去,敢情真就是这把火把他烧糊涂,真的忘记六百三的钱折放到哪儿去了。由他跳去,活该明儿大清早,他就利利落落放心去收账;火烧得这等惨,任是多想赖账的债户也说不过去再拖了。了不起三两天,所有新债陈账可该全都收上来。那时节,嘿,就算是店铺儿开不起,摊子总也摆得出,慢慢儿再熬下去吧,有啥办法?瘸大爷不放心地摸背后两本账簿,这如今整个家业可都在这儿了。
他瞎老三要是不肯跳下去,总也得想点子诳他跳。瘸大爷埋着头想,心里一劲儿打主意。其实瞎子真的跳不跳河,那都不妨事;他要跳,自己落得个干净,账收齐了,一个人总好打发。瞎子若只想唬唬人,成,那本钱折准定还在,不相信有眼的人,盯不住没眼的,早晚总逼得出来。
黑里,瘸子为他打的这个主意,微微地笑了。就不这么黑,也可以放心笑给瞎子看。人要是非残废不可,他觉得还是瘸腿好一些,人少了眼睛,总得多少吃点儿亏。这都是命,人,拗不过命的。
尽管天有多暗,地有多黑,街后的小河还是那么明亮;多深的漆黑,夹在漆黑里也仍然是一条白。
河崖不怎么陡,两人滑滑擦擦地往下摸索。瘸大爷怎么想,怎么觉得可一点儿不像寻死觅活的一起去赴难,这不是儿戏吗?
“瞎子,你要说句话算句话,别临时装孬种。”
“你要是怕死,你就是我孙子。”
瞎老三一气就抢到前头去,险些儿给一块大石头绊倒。“谁要是条汉子,谁就别老缩在后头装熊!”
“你那是说话,还是放屁?有种你就一口气窜下去,别停在那儿闲磕牙。”
“敢情是,挑着老子先下去,你他娘的好逃生?门儿也没有。”
瘸大爷灵机动了动。愈近河边,愈是满地斗大的石头,真难走,他那一对烧得半焦的代用双拐要是一下子没拄牢,一跤摔下去,不淹死也准定跌死,这他是不干的。距离河边只差两三步远,真不能大意。可是这遍地上的石头倒是给了他主意。
“看谁装熊吧,爷要是把你推下去,你可没一点辙儿。你放心,爷也没钱折可藏,活着也是讨饭,丢人现世的事儿王八才干!爷就先跳给你看。”
“只怕你没那个种。”
“我可先说下,”瘸大爷使足了恶气道,“你瞎老三儿要是跟我耍调门儿,等我跳下去,你转身走了,我可变鬼不饶你。”
“谁逼着你咧!”
“好啊,你个小胆子鬼,有种跑到河边来,没种跳下去,你是人揍的么?”他可拼命地激着瞎老三。
“你他娘的有种,就别老在那儿废话。”瞎老三敲着他的烂竹竿儿,恨不能揍到瘸子脑袋瓜儿。
“后事我还没交代完,你瞎急什么劲儿!爷说句话算句话,我不先跳下去,我就是你儿。你瞎子要装孬,爷死得冤,变鬼也要来搦你。”
瞎老三一阵子冷笑。“别以为你瘸腿癞胳膊的铁拐李,就是天下第一条好汉李元霸。”
“你瞧着好了!”
瘸大爷用他那条坏腿跪下去,放下双拐,摸黑找了一下,抱起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慢慢儿地举到头顶上。
“我说伙计,咱哥儿俩今天就在这儿了。”
瘸子也并没有怎样特意地假装,不由得也就透出一丝抖抖的哭腔。
“谁叫时运走到了这一步,咱哥俩也好过一阵子,这如今也不说它了。好歹这也是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伙计,我先走一步了,水底下,我等着你老三。”
举在头顶上的那块大石头,费尽他平生的力气,掷到黑暗中泛着灰白的小河里。
砰通那么一声,动静真不算小,水花溅到瞎老三的脸上,瘸大爷更是周身全都漰湿了。天气尽管很闷燥,河水溅到人身上可还是冰凉。
泛着灰白的小河,黑里也还是辨得出一圈一圈的波浪,一波又一波地轻轻地拍打到岸边的石崖,那在瞎子听来,不知是否有一种哀伤的呜咽之感。良久良久,河面上方始平静。这么寂静的黑夜,就有浓重的死味。
瘸子在屏息等着瞎老三,尽管崎岖的石头梗着膝盖痛,也咬着牙忍,不敢动。
他盘坐的姿势很低,瞎老三透空的半身黑影可瞧得清清楚楚,愣愣的一动也不动。
附近的石缝里,有只蛐蛐冷清地叫着,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瘸子反而有点担心瞎老三真的会一阵子想不开,跳下小河去。尽管也只想证实一下那个钱折是否给瞎子独吞了,但果真没那回事,也就认倒霉算了,犯不着贴上一条命。就算瞎子赖着活下去,没眼睛的人,挺可怜,也挡不着他明天满街奔去讨债。他瘸大爷没有坏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哼哼,你怎着就那么郁,那么顶真!只当你存心呕呕我……”
透空的黑影往河边挪动了一下,瘸子心里有点急,不住祷告着:“你可也别顶了真,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跟自己说,只要瞎老三再稍稍地往前挪一下——要真是藏了那个钱折,六百三十块大洋,他肯轻易就舍得跳河寻短见吗——那不成,他得喊住他。
“瘸子,你魂也别来找我,我没那个歹心。等明儿我到永祥钱庄提出钱来,先买把火纸到这儿来烧,送钱给你用……”
说着说着,瞎老三可有点抽抽搭搭。
“犯得着吗?瘸子,就怪你性子太倔了……”
瘸大爷可没被这份真情感动,一听到永祥钱庄提钱,他就火冒三丈了,险些这就叫嚷起来。
“别忙。”他心里说,“你这个没眼睛的,总逃不过我这个有眼睛的,等我装作冤魂慢慢儿收拾你。”
瞎子黯然地离开小河崖,走不两步,蹲下去,从鞋壳儿里取出钱折,试试有没有蹉坏。
黑乌乌遍是卵石的小河边儿上,那支给瞎子领路的破竹竿儿一路敲点着石头,发出劈哑的声响,嚓啦、嚓啦,缓缓地远去,终是远去了;然而依稀听得很远,很深,黑夜还是白昼,都是一样沉沉地压在盲人的脊背上。嚓啦、嚓啦,仿佛永远敲点不破的梦,苍凉,和那永续的争执。
这故事似乎仍然没有完,恐怕永远也讲不完的,人总是这样子,不说也罢。{书籍朋友圈分享微信booker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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