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大粪吃。”二哥说。我发现二哥在吃什么,好像吃桑葚,嘴唇乌黑的,石碑上那张仿纸没了。他把那张仿纸吃掉了,重又到石碑前面裁纸去。
“你怎么不会饿死呢?”我问他。他一定吃掉不少的死尸,也许吃了他自己的闺女,瞒着不肯说。他现在忙着吃他破袄领子上的虱子。
“你怎么没有饿死嘛!”我喊着。
“我啊?”他抬起头望着我,脸上的肉扭在一边。那一口又长又稀的老黄牙带着血,真像吃死尸的。他指指身子下面坐着的坟坡:“不是这位史大善人放赈,不知要饿死多少啦!还有我这个苦老头?”
我瞧着身底下面坐的这坟,顺坡子望上去。这样大的坟堆,或许要拖上一百挂牛车的土才得堆上这样大。做什么呢?死人埋在下面一定很闷很闷。
二哥又开始往石碑贴上第三张仿纸。现在就是揭下来一张就是字帖,揭下来一张就是字帖,不一定比汤瞎子说明他怎么没有饿死更能惹起人兴头。
“那昝子,史大善人放赈。”汤瞎子把一只胳臂伸进袄袖子里,往回一抽,把袖子翻了过来。
“什么叫放赈嘛!”
“就是喽!”他说,“放赈都不懂,还是小先生!放粮啦,懂吧?”
“放粮是什么嘛?你才不懂。”我抓起一把土撒他,“你懂得我们要做什么吗?”
老头子扑扑身上的土:“放粮也不懂?放豆饼——打油的豆饼!”
“放豆饼下肥啊?”我觉得很可笑,他乱扯。“史大善人开油坊?”
“豆饼是朝廷上的,懂吗?朝廷信得过史大善人,就请他包赈,懂吗?”
“朝廷上哪来那许多豆饼?朝廷开油坊啊?”
“朝廷开什么油坊!”臭老头把破袄胳肢窝儿那里送到口里去咬,就像是鼻子埋在被窝里说话,“史大善人说的,光绪皇上亲到西天王母娘娘那儿请来的啦!豆饼上还洒上仙水,吃了可经饿着。”
“屁的光绪皇上!他能到天上去啊?”
“嘿,别瞎说!”老头子脸色忽然变了,“皇上也是随便说着玩儿的?”
“怕什么!他有多高的梯子?”
“别不懂事儿,小先生!哪有念书人不尊敬皇上的?”
再没有比挨你瞧不上眼的人数说更叫人无趣的了。我抓过他身旁的粪勺,往石碑上拼命价敲打,好让他着急,怕粪勺柄子打断掉。
“别打人家的石碑呀,史大善人的!”他伸手来抓粪勺。但没有意思非要夺回去不可,只想阻止我不要再敲打,我便用粪勺去刮石碑底端那些干绿苔。
这一次二哥放刁了,他让仿纸上显出字迹以后,用大笔沾着墨,一笔一笔去描那些没字的地方。那可很累人,我瞧了一会都觉着手脖儿酸。
瞎老头停下手来,瞧着二哥发愣。“我懂啦!我懂啦!”他嚷着,显得兴高采烈的,“我懂得啦!……”
“你懂得那叫什么?”粪勺刮在凹进去的字上,咯噔噔咯噔噔地颤跳。
“我懂得!我懂得!”他固执地唧唧咕咕跟自己说。重又伛偻着背,捉他的虱子。
“行善落善报,不假呀。史大善人救活多少性命!无其数……放过赈,他史家一下子就发旺了,懂吗?”
“怎么呢?”
“怎么呢?”那只独眼好似埋怨我怎都连这个也不懂,“做了好事哪有不发财的!”
“你怎么不也去放赈?又不要你自个儿出豆饼!”
我望着二哥,已经描出四个大字。那张纸正好足足容下二十个字。
“你不要刮成么?刮得人周身起鸡皮疙瘩。”二哥停下笔,看了汤瞎子一眼,冲着我丢个白眼,“没出息!”
“你才没出息,偏要刮!”我就用劲刮那干绿苔,恨那声音不够大。反正那字帖费他那么大的精神,做成了也没有我的一份儿。
“汤瞎子,”我喊得很亲,故意气气二哥,“史大善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善人善人嘛,敢情是好人。”
“怎不叫史大好人呢?”善人一定不跟好人一样,我想。
“是啊,叫史大善人。”他用先前那个法子,把翻过来的袖筒翻正了,又去翻另一只,“善人是善人,善人可没得到善终;到头来寻无常了。”
“什么寻无常嘛!”
“一根绳子挂到梁头上,吊死啦!”
“上吊疼不疼?”我问。
“那大片家私,什么福不够享的?当了年把和尚才上的吊,也不知怎么落到那个结局。”他擤了一大把濞子在蒲鞋头上。
“当过和尚再上吊,是不是就不疼啦?”要不,怎么刀子钝了,人家就说:这刀,杀老和尚不淌血的?
“傻蛋!”二哥又插嘴骂人。
“怎么他要上吊呢?”我用那粪勺刨土,存心想把土溅点儿到二哥鞋壳儿里。
“他干么上吊?”我问。
“说是……”汤瞎子扬起头来想,眼睛眨上好久,“说是他家从前有个丫头,史大善人要收她做小房,那丫头命薄福浅,上吊死了。死了就死了罢,到了阴间才又后悔,又来勾引史大善人,想到阴间去做夫妻,见天附在史大善人身上。史大善人给缠急了,出家做和尚去了。”
“那个丫头是吊死鬼不是?”
“到底还是把史大善人勾引去了,那个不要脸的丫头!”
“变成吊死鬼来勾引史大善人的是不是?”
他咂咂嘴,好像光吃衬上的虱子还不解馋,又想起身边的毡帽壳儿,打里头捏一块好像是面筋泡一类的东西送进嘴里。“史大善人三个老婆啦!修德的。”
“汤瞎子你有几个老婆?”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要是有老婆,是件顶可笑的事。
“前世,我有五个,算命先生算的。”他竖出五个指头,一个个数着看,仿佛他前世的五个老婆变成这五个指头了,今世还能认出哪个指头就是哪个老婆。他说:“这辈子得折一折,命里没有了。”
“讨小老婆的,没一个好东西!”二哥照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他望着汤瞎子,希望他能找出理儿来说,讨小老婆的也有的是好东西。
那嘴里的面筋泡还不肯轻易咽下去,老是嚼。好像老是嚼老是嚼,能把一个面筋泡嚼成三个。
“你听见没有,我二哥说的?”我伏他耳朵上嚷,似乎他的耳朵也应该聋一个才对。
他把棉袄披上,一面穿袖子,一面歪着脸,用他那只独眼凑近就要描成的字帖上,一瞅就瞅了半天。
“你也认得?”二哥闪过身子让他看,瞪着他。他望望二哥,迟钝地退开了。
“讨小老婆是不是好东西?你不说,我就不给你粪勺。”
老头子好像晒了一阵太阳,晒得很舒坦,连一句话也懒得说了。只把一只手朝我伸着,表示他要回他的粪勺。
“是不是坏蛋才树石碑?”我逼着他问。
汤老头拍拍屁股,似乎宁可不要粪勺了,也不想再说什么。然后他垂下手去,彳亍到石碑前面,蹲下来,很像要给史大善人磕几个头似的。他却是动手去收拾那些烧化的锡箔,装进他勒腰的破洋面口袋里,说那个可以卖给收金银灰的,去化锡。
二哥总算描成了一张字帖,还不肯立刻揭下来,怕揭坏。
不管是刷的,捶的,还是描的,那总是一张挺像字帖的字帖了。那上面的二十个字是:
济贫敦邻
肠仁义道
迩乡党扬
波慈悲佛
假年痛失
看不懂,什么人都看不懂的。也不像“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那样读得顺口儿。有的字我连认都不认得。
刻这些字在上面做什么用的呢?是不是专门留给人去捶字帖的?
忽然庄子里有人喊呼,一定是大伙计在找我们。我有点胆怵了。要是能捶出一本字帖,也许我们就能马上理直气壮地应他一声。
远远望过去,家后嫩绿的桑园那儿,有几个小孩子提着筐子跑。只见大伙计扬着大鞭跟在后连追。那大鞭对着空中每挥一下,总要停一刻,我们才能听见“ㄅㄧㄚˋ(台湾注音,bià)——”的一声。
“怎么办?有人偷我们桑叶啦!”
把汤瞎子的粪勺狠狠丢掉,我望着二哥,心里冷冷的。
一九五八·三·一·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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