刽子手

铁浆 朱西甯 第1页,共2页

傅二畜大赤着膊,单手叉腰,停在一家大字号的布庄门前石阶下,头上盘着大辫子,会叫人觉得他是一条好汉;尤其手里拄着把大板刀。

他是一遇出决就亮那一身好骨格的。

一只脚跨在石阶上,等得不耐烦,随时都要拔脚就走的架式。交冬的天气,上身是赤裸的,冻得白里泛青。那肥厚的胸脯并不似想象中的刽子手,总有大片黑黑的护胸毛。他是胸筋已经开始有些松塌了,手里的那柄大板刀,上面凝固着的血渍已经氧化成酱紫色。

布庄的柜台那边,春喜儿理起一块茶绿底儿苋紫小碎花的洋绸,回过头来跟他的师父讨商量:“师父,你瞧这花色行不行?”

“你娘的个×!母母妲妲的!”

“师娘嘱咐的,弄点细料儿好给麻大姨小孩儿送满月。”

“你他娘跟师娘学手艺来着!”刀尖儿顿了顿青石板,“万辈儿没出息的兔儿崽子,你可还快着点呗!”

四周围着些看热闹的,孩子们在穿着棉套裤的大人腿裆下面钻动,什么也看不到。

布庄伙计把那块五尺洋绸特用红纸包了交给掌柜的。后者得过半身不遂,扶着小伙计一蹬一蹬吃力地走下台阶。

“小意思,点儿粗布,擦擦宝刀罢!”掌柜的笑得很昏庸的样子。傅二畜把大板刀移开些儿——怕把掌柜的吓着。他接过那布料道:“老规矩啦,掌柜的,多包涵!”

“好说好说,该当的。”

店伙计也不自觉地跟着老掌柜点头虾腰的。

春喜儿一旁抱着他师父的大棉袄和各家布庄赏的擦布刀,问道:“教军场布摊子还去不?”

他师父一瞪眼:“那玩意呢?娘的,丢了?”

春喜儿忙挪出手来,腰荷包里取出拳头那么大小的干荷叶包儿交给他师父。看热闹的准都知道里头包的是什么东西。傅二畜把大板刀交到徒弟手里,拿过棉袄,这才把盘在头顶的大辫子扯下来,甩到光脊梁上去:“教军场你自个儿去罢!”

师徒俩一走动,大伙儿就赶紧挤着让路,以至于一个孩子生着冻疮的脚后跟被谁给踩上了,要命地哭喊着,还带着骂。

“回来!”傅二畜喊回了徒弟,“你可别乱吓唬人!你要是吓唬着人家小孩,小心我找你脑袋后头刀缝儿呗!早点回去砍三个番瓜等我瞧。”

春喜儿悻悻地去了,极不情愿似的,但他一转脸就高起兴来,他可以不必被逼着和师父一道儿去吃炒人心了。

在小城里,出决是条大事。迎春楼掌锅的尤胖子估着是时候了,便招呼跑堂的去买锅。傅二畜正好和买新锅的伙计同时进了门。

“好伙计,正是时候!”傅二畜拍拍提着新锅的伙计,把大棉袄披上身。那跑堂的陪着笑脸,一双贼眼并不是生就的,瞅着傅二畜手里的荷叶包儿,任谁都会成了那个样子。

迎春楼并没有楼,一溜三间的门面,后边连个退步都没有,灶堂就支在当街。雨檐下面,一排挂着大块的牛肉、猪肉,整盖子的肥羊。鱼皮鱼肚之类的海货让街风吹干了,打闹着碰得吭吭响。掌锅的咵嗤咵嗤敲打着热锅,掌锅的和伙计们都是串通好了的,一个个夸张地忙碌着。其实年根岁底,馆子里没大酒席可做,门市小吃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偏就要那么匆匆忙忙的,真拿他们没办法。

傅二畜和买新锅的伙计没招呼上两句,掌锅的尤胖子隔着灶台就吆喝了:“怎么说,听说碰上硬汉子缠手啦?”

“别提了,差点栽了。二十多年的老手艺,夹了刀,你说这不他娘的×过回头了么?”

这两个胖子照骨格说,该是一个路上的人。而饕餮、贪杯、贫嘴之类的癖好,更让他们结下了抹脖子的交情。隔个三五天要不共杯烧酒,日子就像有点过不下去。两个都干的是刀把营生,都很有点儿狠心,生命落在他俩手底下,只有肉的意义。

尤胖子接过那个荷叶包儿,就着手里掂了掂重:

“挺沉的,不是?”

“怎不?就凭那个横大竖长的个头!”傅二畜拣了处靠近灶堂的座位坐下来。

“老远瞧着,就是条结实汉子!还来着骂呢,把堂上老爷给骂惨了!”跑堂的伙计歪歪脑袋,很有赞佩的意思。其实他刚才提着泼泼洒洒的汤水提盒往钱粮柜去送饭,才不敢去挤热闹呢。老远里光看见亡命旗的旗尖晃儿晃的,其他都是听来的。

“先来壶绿豆烧呗。”

傅二畜招呼了一下,闲散的四周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顾客没一个惹眼的;或者说没一个像能同他搭腔儿聊聊的。他显得不很重要了,不像在大街上让那么多人围拢着。乏味得很疲倦,搓了搓脸,把脸上的肉块推来推去地推了一阵子。

“怎么样,用新锅罢?”

“行,用新锅!”傅二畜抿了口酒,不大用心地闭上眼,舔舔嘴唇,静候着顶有把握的享受——炒人心下酒——放心成那种安适的样子。

“多放点儿胡椒面儿——天冷。”

“行!”

他乏味得连这么一个字也懒得吐。但是就这么一个字也让他打呵欠打走了音。然后闭着眼,抓脖子上的痒,嘴巴跟着歪咧在一边:“我说,胖爷,少碰见今儿个这么条硬棒汉子。”

“听说是个庄稼户?”尤胖子停了一下厨刀。

“大响马也没那么挺棒儿硬的。”

“八成也是个不守本分的乡棍子。”

“是个庄稼户,那是不错的,我们西乡谁都知道。”邻座一个年纪轻轻的酒客插进嘴来。从那张不大自如的嘴巴上知道这人阅历不深,但很懂得努力,希望多碰点儿大小场面。“就是啊,生头野脑的,老跟人合不来。”

“照你这么说,死者这份胆识倒也难得!”掌锅的尤胖子切着菜,重下巴颏儿一下一下跟着哆嗦。阅历不深的年轻人脖子伸着凑近来,声音低低地道:“听说,大堂上瞎嚼乱骂——不像样儿!”似乎已学会了场面上常要做出这种体己的样子。

“谁说不像样儿?”傅二畜立愣着眼。像这种上人苦下了家业等这一代读点书撑撑门面的农家士子,傅二畜是瞧不上眼儿的。他道:“外孙有理还揍太公呗——人家骂得是个是处!”他冷着脸,扭过头去,好像同这种土头土脑的农家士子理论是不可理喻的。不过他又掉过头来:“凭我吃的虽是衙门饭,行的可是朝廷王法。别说知县老爷,他知府道台若是贪赃枉法,依样也得服王法不是!”

“说是衙门对面影壁墙也都挨骂上了,出决的时候。”跑堂的不能不把话儿岔开,总要顾全客人。

“听他们不省人事儿地瞎胡乱吣!”傅二畜食指狠狠叩着桌面,嗓门大得像是同大街上的行人打招呼,“人家是指着影壁墙上那个‘贪’supsmallid="filepos81599"/small/sup,骂知县大老爷呗!那堵墙有啥可骂的?疯啦?痴啦?”

一切都使他生气——看他那副神情。

锅上可正炒得热烘,蒸气腾腾中,但见尤胖子东抓一把,西撒一把,大有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之概。

“你说,胖爷……”

傅二畜是只把尤胖子当作通事达理的,只是后者正在忙头儿上,他又算了,无味地咂了一口绿豆烧。

不远处有办喜事的喇叭,呜哩呜啦吹打着。

“今儿,倒是个好日子?”

他自己也不知道问的是谁。他寻思着,人活着干么啦?人都把死看作天塌地陷的大事儿,有什么不得了的?这边人头落地,瞧着罢,那边照样还是迎婚送嫁。就看这店堂里,热锅里炒着那玩意,大家吃吃喝喝又是另回子事儿。那玩意,谁个胸口里都有一颗蹦蹦跳跳的。

“二爷,辛苦了,今儿个?”

门前出现了一个皙白干净的瘦老头,手里握着只鹌鹑袋儿。傅二畜忽然有了精神,忙往里面让座,仿佛这店是他自家开的。瘦老头踏在门槛上,跟这个招呼,跟那个招呼,在这个世界上混了一辈子,居然混得很有成就。他一路说道:“这个抱不平看谁来打罢,太说不过去,我说给你们大伙儿评评理看。”说着弯下身子,吹了吹椅子,并不马上坐下。“后大有这小子,什么钱他都用,也是个混事儿的吗?说不过去。他地保是怎么弄上手的?不是我杨五,他吃屁也甭想赶上热的!今儿我找他来,说不两句,冲我歪脖子白愣眼的。气起我来,脚一跺,干脆,赶他回堤窑里抱着烂腿喝西北风去!”

“怎么回事儿,五爷?”傅二畜待要递过酒去,想起对方在理儿的。“大人不见小人怪,跟那个小兔儿崽子斗,犯不着。”

“跟他斗?别脏了我!”老头连忙吹了吹袖子,好像眼看就脏到自己身上来了。小拇指甲足有三寸长,卷成股儿套进紫竹管子里。“刚不久,麻家小烂眼儿过来陪我烧烟,跟我说,今儿出斩的那个囚子,六亲九族一个也没,善堂那边舍了口二六的棺木,让后大有给饕换了个透风进亮的柳木匣。听了这话,我这张脸没处放了,他后大有干上地保是我杨五卖面子荐的,什么钱不好用,拿我杨五这张脸就地搓?我杨五还能混吗?”

瘦老头自己也承认是混的。

“后大有他娘的!”傅二畜道,“那小子,坟头上抢纸钱儿用的。你听我说,五爷,这个抱不平,我打了!”

“别的我也不说了,我杨五要争口气,也不跟他后大有争;可是那口二六的,总得要他怎么吞下去,再怎么吐出来。不然对不住死者。”

“死的可装棺了?”尤胖子亲自把炒的那玩意儿端过来,扯起围裙擦擦手,便坐下同傅二畜共杯。

“装了棺就算完事儿啦?”瘦老头卷卷皮袄袖子,大拇指指着自己胸口窝儿,“我杨五凡事要就不管,要管,我就得管到底!甭说装了棺,饶是埋进了土里,他也得给我扒出来,换个二六的。”

“我看那倒也不必;人死了,也就什么……”尤胖子灌了一口绿豆烧,“也就不必翻尸倒骨了,抱不平,你爷们都要打,我呢,无能,敬陪末座——转个圈,叫他后大有多少拿几文出来买点烧货,给死者扎个纸人纸马,也祭祭,阎罗殿上,咱爷们儿也给他孤魂怨鬼装了点儿体面。这么着,你杨五爷面上也过去了。二位,我这话总还中听?”

“掌锅大师这话有道理!”年轻的农家士子要不是倾服得无以复加,就不致这么冲口而出了。

“说实在的……”杨五考虑着什么,大拇指在胸前擦拭着,那上面佩戴的翡翠珏经常这么擦动,已经油光水滑了。“我这张面子也看舍在什么上头。二位光景也还不怎么清楚,今儿出斩的那条汉子,身世少见那么惨,那么值得。我杨五今天打这个抱不平,不能不说是对那位汉子表表寸心。”

傅二畜搐搐鼻子,筷子磕着盘边道:“这么一说,娘的个×!这一盘子上肴,我倒是吃它不下了。”

“倒不是这么说,人各有份,人人要都像我胎里素,生来见不得荤腥儿,天下早断屠了。各人的口福,那是。我意思是说今儿这条汉子,是个敢作敢为的大丈夫,单凭他把乡董杀了,提着血刀亲上衙门来投案,你说是个有种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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