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坟

铁浆 朱西甯 第2页,共2页

同那位站店的扯个来往,那方便,先采上半麻袋的地骨皮送过去,什么话都好说。给说个媒罢,瞧那么年轻,准还没定亲事。

“提谁家的姑娘呢?”能爷手底下挖着地骨皮,把庄子上十七八的姑娘们一个个在心里数着衡量。

鸡子一只也没医好,一只跟着一只完了。他觉得好难解。要么这本《药性赋》不可靠。《药性赋》后面也不知道掉了多少页,寒热温平四性药味他只背了一半,毛病就怕是出在这上头。不管怎么样,说话总得算话,剩下来的地骨皮收收拾拾也有小半麻袋,晒干了当柴火不够煨壶茶的,要是用药店的小戥子戥着卖钱,就不能想了。能爷专程骑着驴子送上集去,那位站店的家去收麦子没回来,老板抓了把看看,半晌儿,要说什么又不说,最后伸出舌尖舔了下尝尝味,这才摇摇头道:“断不是,断不是,要么是什么……”

能爷一眼瞧见门旁的苦楝树干上的那块让小毛驴儿啃掉了皮的白印子,这才忽然醒悟过来。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死——怎么那阵子糊里糊涂单想着跟药店扯来往,跑到庄东杂树林儿里挖了些苦楝树皮儿?杂树林儿里压根就没什么西王母杖。从这以后,能爷才把胆子收小,别的事马虎点儿,没大差错,药死一群小鸡事小,药死人命那可不是玩儿的。规规矩矩从头来,先把《药性赋》背熟,再往下背《汤头歌诀》、《验方新编》、《难经脉诀》。能爷书没读多少,也没料想天下也有这等难事。不止一次想撒手不干,一想到老母亲的病让道姑给耽误了,鼻子一酸,发狠庄稼不要,也得干个有头有尾——对老母亲也只有这点儿孝心可尽了。

人家的棒子地锄完四遍,能爷只锄了两遍;还是黎二婶领着大顺儿锄的。能爷田里的荒草长了,能爷却比谁都辛苦。自从把老五家的紫毛牛医好以后,能爷不分昼夜,全副心力都用在药书上,眼看窗口发白了,能爷躺在炕上,光着一只中了热毒的烂胳臂儿,指头还在芦席上咵嗤咵嗤地刮着写:

“截疟七宝常山果,槟榔朴草青陈伙,水酒合煎露一宵,阳经实疟服之妥……”

能爷那对老沙眼重得十步外认不清人脸,当真把锄头下田去,苗子锄掉了,野草还留成行儿。外村路过的经过田边儿,都说这家人家往败落上走了。实打实,不败落也败落了。俗语把家败同人亡连在一起。能爷的家败,从大顺儿身上开的头,往后接二连三不到两年的工夫,败得一个顿儿也没打。

那年闹饥荒,能爷岳父家急着卖树还债,托人捎信找能爷去掌掌眼儿。能爷估完了树,又照应了一点琐碎事情,多耽误了两天。刚回转家来,满院子的人,顶头碰上道姑下神作法,院子里跳着唱着。能爷止不住火性暴跳,顺手抓起一根抵门杠子。那个道姑一眼瞧见势头不对,大仙也不附在身上了,一双手护着脑袋,钻进人丛儿里。那只手求饶似的钉铃钉铃一路乱响着,逃掉了。

大顺儿躺在炕上,发着大热。

“你要死,你一个人挺去,你别连累着孩子!”黎二婶赶到屋里间,一把揪住能爷后领口儿往外拖,“娘刚刚回家来疼疼大孙子,你发疯啦!”

“我发疯!我发他妈啦个×的疯!”甩过去一耳掴。能爷没打过老婆,这是头一回,仿佛打在祖宗牌位上那样叫自己吃惊。下巴颏儿直发抖,再要说什么,说不出来了。瓜皮帽沿下的硬纸片儿歪斜着,刚好斜到要掉下来。

黎二婶不是那种撒泼妇人,忍住了。

“小孩子都出去!有什么好看的?”能爷蹲到门槛上,脸扬得很高才能从硬纸片儿下边看到满院子的人,看热闹的可不光是小孩子。

黎二婶藏在屋里间嘤嘤哭泣着。能爷心里更不忍了。肩膀上取下旱烟袋,按着烟丝。

“不是我没缘没故地发疯,你不想想,娘是怎着去世的?不为这,我发狠丢下庄稼学看病?还就有你吃她道姑那一套,生病就生病了,什么娘来家疼大孙子啦?就是这么个疼法?把孩子疼成这样子,啊?”

黎二婶也不作声,耷拉着眼皮走出来给大顺儿倒开水。

“到底是怎么啦?我去了这几天?”

“你不是看病先生吗?你问我,我问谁?”

能爷挤了挤赤红眼睛,默默吐出一大口烟。柳絮贴地飘着,全部集拢到门槛外边的小土坑里。他走进里间,眼前一片乌黑,吐出的黄烟闯进从小窗口射进的一道太阳光里,成了一条变化无穷的烟柱。大顺儿烧得昏昏沉沉的,一阵阵受惊似的舞动着手脚。手抓到脸上,一抓就是一道血绺儿。嘴里听不清唧唧哇哇念着些什么。做娘的一旁守着,有点儿动静就忙把孩子两只手按着。

把油灯点上,只见舌苔红赤赤的。试脉试了半天,愈试能爷的心里愈没个准儿。到现在,难经脉诀他没能啃透多点儿。

试着大顺儿那么高的热,重又想起那窝瘟鸡命案。那只怪把地骨皮弄错了。大顺儿病从寒起,准没说的。那么出出汗发散发散罢!

能爷开出的第一帖药方不含糊,苏叶、杏仁、陈皮、防风、荆芥、白芷、赤茯苓,见样二钱,分量没敢开重,外加生姜两片,葱白两根做引子。

药方开好了,能爷一双手直发抖,就像第一次揍了老婆一样。备驴子上集打药去。临走,黎二婶叫住了他:“你走过这几天,大顺儿一直没拉屎,可也是毛病?”

能爷拉着缰绳呆在当院儿里,也不回答,心里直背《药性赋》,一双烂眼儿拼命价挤,仿佛那样便会有助于记忆似的。

孩子病得这般沉重,身子虚弱,宜通不宜泻,能爷决定了:“回头,找二顺儿跟麻大婶讨个小半碗蜂蜜,等我打药回来一道儿煎。”

傍晚,头道儿药喝下去,没一顿饭的工夫,孩子一阵阵翻滚,额头上汗珠儿像刚开锅的饭锅盖儿。做娘的慌了,娘儿俩扭在炕上打架似的,吓得两小的一旁直哭。

“出出汗,出出汗就好了。”

能爷嘴里这么说,心也慌了。药方子找出来,翻来覆去查不出毛病。索性再煎二道儿追一追。只是没等追,二道儿药还在壶铫里煎着,大顺儿就完了。

十三岁的孩子,刚接上手做田里活儿。

大顺儿若是死在香灰符水上,不说村子上大伙儿没半点议论,连大顺儿自己也得泉下瞑目,能爷在什么事上都没有不得人心的,这一次他却栽了个大跟头。没一个人能懂得他,连那位祠堂私塾先生也在内。

孩子是夭折,没成人,照规矩不能入祖陵,埋到山脚下乱葬岗儿里。能爷不吃不喝地守着坟,谁来劝说也不听。那张药方子,他怎么琢磨也找不出差错。一天连上一整夜,能爷回来了,备上小毛驴儿到集上药店去。

老掌柜的架上黄铜边儿老花镜,瞅了阵药方,又问了问病情:“断不会,断不会吃坏了人。”

能爷心里落得实在了。

别人不懂他,压根儿他不用放在心上。他去山脚下看了看大顺儿的坟。坟腰儿里有个洞,要不是獾狗扒的,就是兔子打窝。能爷就近搬了些土块填上,脚底下踩着,就像他现今停在老婆新坟前面一样,伤心是伤心,心里却没什么亏负,伤心得很平静。要不是大正月里进城赶会,到今天他还以为大顺儿的病是药石不治的绝症。

赶会时,他在地摊上弄到一本挺新的《雷公炮制药性赋》。他那本破的缺少那几页,这本儿都全,什么十八反,十九禁……能爷把预备买一副皮辔头的钱省下来,买下了这本新的。就在这里面,十八反歌诀把他重击了一下。蜂蜜反葱白,蜂蜜没开在药方上,大顺儿的命是送在这上头。

轮到三顺儿闹病,黎二婶任是怎样逆来顺受也不答应了,两口子差点儿没把这个家闹得翻过来,底儿朝上。孩子八成儿要出疹子,发热、咳嗽、眼睛水汪汪的。照老规矩得把痘疹娘娘请来家供奉着,道姑当然也得请。终归还是能爷拗到底,照着伤风开了一副小方子。这一次,能爷可是把什么反,什么禁,统统虑了八九十来遍。结果三顺儿又是不明不白地送掉了。

黎二婶硬是疼孩子疼得发了疯,把二顺儿抱到灶门口,哭着,咒着:“这个家,纵是驴驮钥匙马驮锁,也经不起一条一条人命这么摆弄!二顺儿你还活着干么?咱娘儿俩一道跟你兄弟去罢!”

能爷分不出心来管这些闲散事儿,他得把这里面的道理弄清楚。连夜把药书一本本儿翻遍了,找不出差错出在什么地方。三顺儿让谁抱去埋了,埋到哪儿去了,能爷不知道。只一样老在能爷眼前打圈圈儿——三顺儿倒叉着眼的那副惨象。

黎二婶没有跟儿子一道去,可是中间也只不过隔上半年光景,老婆又葬到了这里,挨着爹娘同他老大的坟,家里只剩下一个二顺儿了。

靠着月亮光,药书上的大字还模模糊糊辨得出——其实这些,能爷早已经背得烂熟,只有下注的小字,要家去掌起菜油灯才行。

井崖边儿打水的早走了,老五也不知是生了他什么气,不声不响真的就走了。

或许又像地骨皮和蜂蜜反葱白一个样子,三顺儿同他娘死得冤枉。可是谁也休想改掉能爷那份傲劲。如果大伙儿都说这家新房子的大梁让他上歪了,别以为他会放倒了再上第二遍。除非那座新房子没到该倒的时候真的倒掉了,能爷或许勉勉强强点个头。这种情形可从来没有过,这可是打个比喻。到现在,药书里还没找出像大葱反蜂蜜这一类的毛病,尽管非找出来不可,只是还没有找到这以前,能爷不能先就窝窝囊囊认了错,服了输。

走进杂树林子里——挖苦楝树根的所在,能爷转回身子,望着老母亲那座模糊不清的坟墓,慢吞吞往后退着走。

“娘,你总也显显灵。让你说,儿子可开走了方子?”能爷微歙着嘴唇,背后一根树干阻住了他。那一对不能再困惫的眼睛,再怎样使劲儿挤巴,也没法儿更清明些儿。他斜靠到树干上,揉弄着烂眼睛,揉得满手背的湿水:“庄子上,谁都在那儿说我招鬼迷了,说我得罪了道姑家的神仙,我不理……那些人,自个儿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我不理……娘,别人怎么样议论,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你可不能不帮儿子说话,你说……你也问问你媳妇,你媳妇就躺在你旁边……”

能爷望着新坟,昨儿晚上坟里的人还躺在炕上,能爷还不住地翻医书,满以为这一次得手能把病给扳转过来。

黎二婶得了病就不省人事,也不喊,连哼一声也不曾有,就像她一辈子为人那样,不声不响地过去了。黎二婶得病时,能爷把那些劝他赶紧去请道姑的远亲近邻关到院子外头,拉着二顺儿一起跪到老母亲牌位前,汗珠滴滴答答掉在蒲垫上,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孩子撇着嘴,喉咙管儿里一个疙瘩噎着似的哭不出来。到底能爷还是抓过干毛笔,咬了咬笔尖儿开方子。周身抖得差不多要一双手抱住笔杆儿才下得了笔。

“治了病,治不了命。”他抱着冰凉的树干,脸贴在上面,“娘,问问你媳妇,问问她,可是死在儿子开的方子上?”

田里只剩下山芋一门庄稼,山芋叶顶着寒露,月光之下,亮得像刚落过一场雨。

回到家里,摸黑把灯点上。仿佛抄了家一样,到处草草乱乱的,什么东西都不是放在习惯的地方。当门一片锡箔灰,上面踩着零乱的脚印,那脚印似乎也就是死人留下的。人走在上面,纸灰跟着扬起。

把帽沿下边夹着的硬纸片儿去掉,蹲到炕头上,抹了抹眼睛。乍乍少了一个人,屋也大了,炕也宽了。想到隔壁老五家去把二顺儿抱回来,填填这么大的空,又觉得要不把这一次的药方子毛病找出来,只怕什么都是空的。

四周围静得连屋子后头湖州桑的叶子落到屋顶上都能够听得清,他把《难经脉诀》打开来,这本书一直像一垛没门的高城墙。

有人敲门,他奇怪没听见一点点的脚步声。

或许是老五两口子送二顺儿来了。

“我能爷没有不能的事儿!试着再干罢!总还剩下个二顺儿。有巴望,成不成,都在这孩子一个人身上了!”

毡帽壳儿摘下来,里面一张压成半圆形状的药方,埋平了,铺到油腻腻的方枕上,瞅着那个在痴想着什么。

又敲门了。

“谁?”能爷一双脚垂到炕沿下,迟钝地找着蒲鞋。赤红得几乎要往下滴血的眼睛还盯在那一垛没门的高城墙上。

能爷的脸孔被一种入神的呆滞凝固了。他预感着成功的喜悦,却又似乎看到山脚下乱葬岗那里,在大顺儿的身旁,又多出了一座新坟!

一九五八·九·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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