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广州、清浦与李庄 |2009年—2011年|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2009年三十九岁

五月里,田庄接到母亲来电,说要去趟台北,外公徐志海不行了,昨晚下楼散步,倒在电梯里。医院来了救护车,车上他就昏迷了,至今未醒,医生说情况不好,须作最坏打算。

田庄说:“需要我陪你过去吗?”

孙月华说:“不用。我又不是没去过台北。”

她未能见父亲最后一面,等于是奔丧去的。丧事是由台北的表亲、晚辈代为处理。她把父亲的骨灰盒带回清浦,在城郊的“天府园”买了一块合葬墓,大约一米见方,立一块小石碑,竖写“先父徐志海大人之墓”,左首空缺,等着外婆呢。(——她一个人留在台湾了。)

六月举行安葬仪式,田庄专程回了清浦。“天府园”她是第一次来,一个大墓园,里头密密麻麻,都是亡人,总有几万口,墓碑有大小,但都排列有序,蔚为壮观。田庄略微逛了逛,竟然见到几个同龄人,于是驻足打量。其中一个生于1973年,死在三十二岁上。妻儿为他立的墓碑。也不知怎么死的。车祸?病死?

还有一个生于1978年,卒年二十四岁,也不知结婚了没有。

还有一个八零后,卒年二十六岁。

田庄有些发愣。都不敢往下走了。当然,几万人的墓园,里头住着几个年轻人也属正常。墓园跟医院一样,是一个叫人凝神、聚气的地方,脑子七想八想,有时清醒,有时懵懂,因为触及本质了。本质总是赤裸裸的、去除雕饰的,好像出生入死,中间几十年全抹掉了,一下子来到这里的。实则不是。是来到这里之后,把中间几十年给忘了,那些都是雕饰。感觉人人都平等了,跟出生时一样,虽然出生时就有高低贵贱、忠奸善恶,但那样一个赤裸裸的婴孩,他哪里晓得?

这里是所有人的终极地,凡是生者进来,不免会想到自己,但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住进来,跟他们做邻居。医院稍好些,病人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出院回家,一个是去了太平间。人都说,医生是冷漠的,其实不是,生老病死见多了,淡然处之,亦是一种平常心。下班后脱了白大褂,一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就是滚滚红尘,两相对照,亦是好。

再没有人比医生更能看透生死,每天都在直面,每天都有出生、入死,他们若是当作家,或能写出好作品。但这话似乎也不能说死,因为医生也会闹矛盾,一样有同行竞争:评职称、提拔、拉帮结派;谁是院长的私人、谁跟谁搞婚外恋……医院也是红尘之地。人,只要活着,就会去争、去抢、去折腾;去交友、去树敌、去搞斗争、去攀关系,为自己或儿女谋福利。

田庄有个前同事叫卢小伟,原是《珠江潮》杂志的编辑部主任,后来调去出版社当副总了。俗气且可爱,这俩词怎么能搞一块去呢?因为他是个大嘴巴,心里存不住事,小心思全都自己说出来。是个人才!有一度,他的顶头上司肖人杰想提拔他当常务副主编,还未及宣布,他就自己宣布了,嚷得全单位都知道;书记一听恼了,先搁下,不批。等于他把自己给搅黄了。他调去出版社后,积极谋求正职,有一天偶感不适,就去了趟医院,一查竟然是肺癌,还有几个月的活头。从医院走出来,他把身子都摇晃了。

定定神,先去宾馆开了间房,他需要一个人静静,想想来龙去脉,身后事该怎么处理。死,也要死得明白。此刻,他清醒,孤独,冷静,悲凉,像一只致残的老狗,自己蜷起来先舔舔伤口。很想找三五知己喝一场,把自己醉倒,后来克制住了,将死之人,别太放荡了,明天再喝也不迟。后来还是没克制住,当晚就喝上了,每天都当最后一天过,这感觉不要太好!跟友人告别,很平静地,他并不惧死,事情憋在心里倒宁可去死。说出来舒畅多了。对这世界,他没什么好留恋的,妻儿他会安置好!只有一件事他挺后悔,跟鼠辈们一起蝇营狗苟,显得自己多热衷似的,其实他也不是那种人,况且什么也没捞到,你说冤不冤?浪费了太多时间精力,还赔了清名,真他妈懊恼!功名利禄算什么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是直到临死前才有体悟。

当然他后来没死成,纵酒放歌十来天,朋友们也告别完了,准备从容赴死时,突然接到医院复诊通知书,结果是误诊。他喜极而泣,前面讲的话不作数了,还得跟鼠辈们蝇营狗苟,该争争,该抢抢,热衷之至。

那天在天府园,田庄穿梭于墓碑的丛林里,六月天,阳光灿烂,但阳光落在园里,跟落在园外是不一样的,这里是真正的寂静、干净、大撒手,连气温都低了些;而园外则是热浪滚滚,充塞着灰尘、吵嚷、奔波、欢乐、痛苦……田庄在外公的墓碑前磕了头。这以后两三年,但凡她回清浦,都要先去李庄看爷爷奶奶,再来天府园看外公。

外公她没见过,但是常通电话。老头儿很孤独,跟外婆守在台北西宁南路的小居室里,他觉得难受;跟女儿他也通电话,但孙月华全是些家长里短,琐屑之至,还变着法子跟他借钱、要钱,他很不受用。倒是跟田庄通电话,他有一种莫名享受,就当是过精神生活了。爷孙俩价值观相同,把亲人拉出来一个个点评,说说他们的坏话,这事两人没少干,开心坏了。他直到老年还保持读书的习惯,《红楼梦》是他的床头书。有时也会骂骂台湾当局,说:“搞来搞去!”

电视他很少看,“娱乐化,庸俗!没文化的艺人在那儿耍贫嘴”。读到好书,他也会给田庄推荐,其中一本好像叫《末代沙皇传》,写尼古拉二世的,大陆未有简体版,他说:“那我给你寄。”后来田庄也没收到书。

他的前女友带着家小来广州旅行,田庄还接待过:一个富丽的老太太、她的女儿和两个外孙女。女儿比田庄还略长些,生得好,像个女学生,说话温温柔柔,能想见她妈年轻时是何等模样。田庄给外公打电话,赞道:“不错不错,杜阿姨一家都是美人!”

徐志海笑道:“我跟她不是那层关系,你别多想。”

田庄说:“是那层关系也不要紧,年轻时是不是有过暧昧?”

徐志海娇羞道:“喜欢过我,我装糊涂。当时我有女朋友,她又没离婚,我懒得跟她多啰嗦。”

田庄说:“哟,你还挺骄傲!”

“那当然!从前我多帅,有资本咯。”

去年,他还给田庄打过电话,五月里,汶川地震次日,他来电问:“你那里没问题吧?”

田庄说:“听说广州有震感,但我没感觉到。”

徐志海沉吟好一会儿,叹道:“人生无常!有人是在午睡中给砸死的,或许还在做梦呢,世界塌了,他也跟着没了!每个人的收尾都不一样,地震前,汶川人哪里会想到下午还有这一场?太难过了!一眨眼,城市没了,人仰马翻,跟世界末日似的。”

田庄想,是啊,一场无妄之灾!不是无常是什么?外公也是有感而发吧?八十好几的人了,是不是也会想到自己的收尾呢?

几个月后,他又来电,说:“还没睡吧?估计你在看直播,不得了,太壮观了!大陆已经到这程度了!”这天是8月8日晚,北京奥运会开幕。有传这是史上最成功的一届奥运会,这不是中国人说的,这是外媒的公论,中心意思是,中国向世界显示了最大的诚意,世界对中国也是如此。用了很多顶级形容词,译成汉语就是:无与伦比、惊为天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田庄收看了开幕式,确实挺好,辉煌荣耀,大国气象。但看完也就忘了,不像外媒那么震撼。身处局中,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不比年轻时,眼皮子浅,没见过大阵仗,很容易一惊一乍。在她这个岁数,就像殷实之家的家长,自家放焰火,邻居还有看不到的?不用自己跑出去说,我家阔气!那是小孩的做派,也是暴发户的做派,也是穷人心态。好不好,得由别人来说,自己还得低调些,这也不是姿态,而是殷实之家自有殷实之家的难处,穷有穷的难处,富有富的难处。未见得盛唐的人就都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有像杜甫那样沉郁顿挫的呢,眼里尽落些穷人;还有像李白那样想当官而不得的呢,只好故作放达,老子不要了,甩开膀子耍去。

田庄生长于改革开放时代,小日子这么过过,人到中年,对时代的触感没那么敏锐了。隔了一层,钝了,不比1990年代,总觉得万物跟她是有关系的,其实那时,还真没什么关系,有那心,没那力;反是今天,世界被她笼成一体,样样都能落到她身上,感同身受,是有能力发生关系的,但是她没那个心了。

外公妹妹徐志洋的四个孩子,后来有三个来了大陆,哥哥弟弟是从美国赶过来的,或许大陆的钱太好挣了,两人都供职于台企,一个在青岛,一个在大连。姐姐李一曼住在上海,她是公司的高管,一生未婚,五十多了,看上去像三四十。有一回田庄去上海出差,受外公嘱托,顺道去看她,两人一起吃了饭。

她说:“我见过你照片,长变了噢,那时候你才十几岁呢。”

田庄说:“是,应该是1985年前后。”心想,能不变吗?二十多年过去了,她那时还是个小土妞呢。那时,她看台湾寄来的照片,是当电影明星来瞻仰的,自觉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台湾还有一个表亲叫许小年,想来广州找工作,外公致电田庄说:“你能帮就帮一下,文化程度不高,当过钳工,台湾经济不景气,公司连着裁人,想去大陆碰碰机会。人很仁义的,平时我这里有事,都是他帮忙跑腿。”

后来,田庄在广州见到了这位来自台北的表舅许小年,也托了些关系,他心不定,跑去泉州、厦门找台湾老乡,后来不了了之。

有那么些年,似乎全世界的活络人都跑来中国了,以为遍地黄金呢。田庄、万里红就接待过几回外国人,也不认识,外省文友介绍来的,那就请饭呗,陪着广州城逛一逛。陪了两天,太累了,就转手交给万国、黄绍兴。也陪了两天,又转手给了别人。如是,这个法国人在广州待了一个多月,免费吃喝,乐不思蜀。谁都记不住他的名字;他会听中文,会说简单的汉语。就这么走遍珠三角。

去年春节,王浪一家五口去埃及、土耳其旅行,逛免税店时,服务员用中文招徕生意,程素珍惊讶道:“他们也会说中国话?”

王浪说:“必须的!现在全世界都在挣中国人的钱!”

程素珍说:“中国那么厉害了?”

田庄想到一首歌,台湾少女组合的《中国话》:“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我们说的话,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乍听这首歌,确实挺爽气,好吧,会生出荣耀感、民族自豪感,但问题在于,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并且,只有出国才会有,具体说是出国购物,把商品一卷而空,我财大气粗,我拿钱砸,我砸死你们!一回到国内,这感觉就没了,庸庸碌碌,程素珍出门买菜,照样讨价还价、货比三家,等付了款,还要再顺两根小葱。田庄照样懒洋洋,上班下班,日常里没有光。并且人到中年,只要不是过分利欲熏心,生命感多会凸显,时间、衰老、人生无常;一边是辉煌,一边是庸常,这些都连在一起了,成了整体。时而一片片,时而是整体。

奥运会开幕式当晚,田庄跟外公说:“既然喜欢,就回来看看吧。先来广州,我陪你故地重游去,重庆、南京、上海……沿着你年轻时的足迹再走一遍。”

徐志海说:“算了,没多大兴致。越老越不想动。”

田庄诱他道:“还有江城噢,运河边、御码头、仁慈医院,你的出生地,这个都不想见?或者过两年回来也行,过两年是广州亚运会、上海世博会,不得了,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中国了。”

“小丫,”徐志海唤了声外孙女的乳名,道,“你是没到我这年纪,到了你就懂了,真是淡了。哪儿都不想去,没意思。外面花红柳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又不是你的,又不能带回家去,我们是小民百姓,过过小日子而已。”

田庄把外公的话过了一遍,她没到他的年纪,可是懂。她也淡了,还不到四十,心境已如老者,非但不惑,都知天命了;有时又天真、幼稚得像个女青年;这些也都是整体,也是一片片。

那天在天府园,田庄给外公磕了头,乍一起身,天眩地转;她是低血糖,乏力,偏头疼,典型的亚健康。她立住,定了定神,把眼看着墓碑,想起这个帅老头,帅了一辈子,她还没见过呢;也知道自己长得帅的,身边女人没断过,过了六十才略微收了心。

他离开大陆六十年,以这种方式被带回故土,未知可合他的心意。孙月华说:“那也由不得他,就我一个孩子,不带回来怎么办?丢在台湾,逢年过节谁给他磕头?谁给他烧纸?”

那天田庄长叹息。他的生命也是从离开大陆那一年就结束了吧?从此寄身于醇酒美妇,做一个快乐的单身汉。现在又回到故土,只落得一盒灰土,名字刻在石碑上。六十年矣!

田庄在清浦逗留了几日,住在妹妹家。她父母家关门上锁,弟弟一家搬出去住了;田家明夫妇回到李庄,在那里建起了厂房,开了工厂,机器轰隆隆在响;又兼做房地产开发商,在村里盖了十几幢小别墅,待售中。很多年后,这一套操作有个专有名词,叫新农村建设。倒不是说李庄有多超前,而是新来了个市委书记——清浦县改为清浦市已近十年了——比较激进。

那些年,地方官员少有不激进的,都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因为gdp上去了,有了形象工程,他就可以升官走人。这位市委书记叫蒋明,也是省城下来的,他在清浦干了七八年,后调到某地级市当市长。本篇截稿之时,他已进去了,牢饭吃了好多年。

不过2009年,他才来清浦四年,正是大干快上之时,脑洞大开,想出一个宏伟的“筑巢引凤”计划,简言之,就是要在三年内,新建三层以上标准化厂房30000平方米以上,引进规模以上工业企业800个以上,新增工业税收20亿元以上。各机关、各乡镇领了任务而去,完不成任务的要丢乌纱帽。于是层层加码,干部群众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有一回,清浦税务局的徐徐致电田庄,说:“本来不想跟你开这个口的,珠三角的老板,你手里还有吗?我们两口子快被逼疯了,手头有招商任务,完不成得受处分。”

田庄说:“这个蒋书记,跟十几年前的那个侯平有什么两样?急功近利、无法无天!”

徐徐说:“榜样的力量!那个侯平已调去边疆,当了省委副书记!”说这话时,离侯书记进秦城监狱还有五年,他是2015年进去的。

田庄说:“你们俩一个税务局,一个银行,干好本职工作就行!跟招商引资有什么关系?况且,珠三角的老板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去清浦投资办厂?没脑子的?清浦有什么优惠条件?要港口没港口,要码头没码头,高速也才通上不久。做出口贸易的,跑内地干什么去?”

“就说呢!”徐徐叹道,“现在全清浦都疯了,一切让位于招商引资,别说我们税务局,连医院、幼儿园都有招商任务!我是这么想,你跟王浪要是有熟人朋友,就介绍来清浦走走,权当旅游,费用我们来出;谈成挺好,谈不成拉倒。我们也算交差了事!”

“行,我来跟王浪商量下,”田庄说,“这些当官的太要命了,一旦存了往上爬的心,眼里哪里还有老百姓?全是政绩!一到下面就胡作非为,上面还不知道呢!”

这些年来,王浪夫妇不知接待了多少江城、清浦的考察团,都是老乡,还能咋办?只有尽心接待,帮忙联系企业。两人都有软肋。王浪妹夫辞了公职,在开发区所在的马头镇办了个工艺品厂,专供政府机关、工矿企业的会议礼品,亏大发了,都是记账,一去结款就说财政吃紧,王滔两口子骂:“你妈!还财政吃紧,全公款吃喝去了!”

那年,马头镇的书记率队来广东招商,王滔打电话给她哥说:“你好好接待,当大爷侍候着!我告诉你,关涉我们家的生死存亡!”

王浪说:“我找几个老板陪他,还行?”

“不行!”王滔说,“老板归老板,别忘了他是镇委书记,你把你的领导叫上陪他!你妹夫的欠款准要得到!”

“哎哟,”王浪说,“你知道我们领导什么级别吗?正厅!他一乡镇干部来广州,我一小处长请他吃饭足够了,还用得我们领导?再说,他不是来招商的吗?我把这事给他办了,带他去中山、佛山走一遭,总可以吧?”

“两码事!”王滔说,“他好歹也是镇领导,一方诸侯,就要个面子!招商不招商倒是小事。”

田庄也常接待清浦的考察团,场面上的事她搞不掂,就交给王浪去张罗,后来王浪烦了,火道:“还有完没有?以后各管各家,你们家那些滥事,我劝你撂手!你爸你妈你弟,个个不省心,尽惹事!”

于是田庄也火了,打电话给她妈,一阵叽里呱啦乱叫,大意是,能不能不要再折腾了?你们挣钱干吗呢?你们缺钱吗?不是有退休金、养老金吗?不是有医保卡、大病统筹吗?过过小日子绰绰有余!你们怎么就不能过过小日子?怎么就不能有平常心?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为什么一定要攀比?

她娘家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折腾了近二十年。起头是小打小闹,挣得少,赔得多,照孙月华的意思,都叫她表兄弟、姨兄弟给扒光了,“绝八代!欺负我们家没人!”田地高中毕业后,在家闲滞半年,那会儿家里有一辆大客车,跑清浦-江城线,田地跟车,是挣了钱的。后来田地上班去,大客车交还她表兄弟、姨兄弟跑,又开始赔钱了。表兄弟、姨兄弟也挺委屈,跟田庄抱怨道:“你妈这人不行,猜忌心太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道理她都不懂?我们图什么?没日没夜地给你家打长工,也就挣个工钱!最后还落个不干净,把我们当贼了!这以后亲戚还怎么做?”

当然没法做了。闹掰了好几个!中巴车也卖了,赔了十几万。

孙月华又心疼钱,又自伤自怜,骂:“绝种!龟孙!从前我怎么帮衬他们的?我把心、把肉都剜下来给他们吃,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小姨、我三舅,生了这一嘟噜穷八代!从前哪家有富余?我省吃俭用,宁可克扣我的儿女,也省下来喂他们一口,今天落得这样下场,扒我的墙角来了!”

田庄心想,你活该!凡事没边界、没分寸,还当自己是热心肠!当然她妈确实是热心肠,先富带后富,没问题啊,这不一直在带吗?但你不能巧取豪夺,明着偷,暗着抢!我给你,那是我愿意,给在明面上,落个响亮!现在算什么?打土豪、分田地来了?拿我当个二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