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 三十八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人都说,爱是忘我的,叫人放下身段的,倘若一个人爱且自尊,说明他爱得还不够。其实不是,爱恰恰令人更自尊。丧失了尊严的爱,宁可不爱,根本那也不是爱。爱是途径,通过他者来进行自我确认,获得尊严。

林有朋已经得到确认了。两个月前在黄埔,跟田庄要电话时他就感觉到了,他在低头录号码,她把眼睛看着他,以为他不知道呢!看呗!还看!有完没完?他有意把号码录得很慢,让她看个饱;简直愉快之至,微笑随之浮起。他突然抬起头来,显见把她吓得够呛,慌得跟小鹿似的。太可爱了!

本来没奢望得到回应,他默默喜欢一个人,无意间发现这个人也喜欢他,无与伦比的感觉,不要太美妙!人生无所求矣,死而无憾了。因而从黄埔回来后,他就不慌了,心很定。常常想起她来,几乎每天都想,有时走在街上,会驻足停留、会抬头看天,禁不住微笑起来。就是那种被确认的感觉,有一瞬间像被电击,麻酥酥的;像在出汗,是跑步之后的大汗淋漓,舒畅到极点。也想跟她联系来着,好多次他翻开手机,找到她的电话号码,看她的名字,痴痴傻傻。次数多了,号码烂熟于心,都会背。找了各种理由、说辞,怎样致电才不致太冒昧;有一次差点就打了,手指只要一按绿键,她那边就会接通。手指都颤抖。他跟自己说,再缓缓,半小时后再打。

半小时后就不打了,忍得住。心定。很满足。不必去叨扰她、祸害她。他压根就没想到,她还没得到确认呢,悲惨极了!他只顾自己享受了,脑子里一个劲地放电影,回放,按暂停键,细细品味、揣摩,陶醉极了。想起她的脸孔,怎么可以那么迷人。又想起临上车前,她叫王田田跟他告别,那小孩立在他脚下,跟他混熟了,很亲热。他蹲下身来,看孩子的脸,那张像极了她的脸,他把心都化了。本来想摸摸她的脸,犹豫半天,觉得太亵渎了,改为拍拍孩子的头,站起身来说:“田田再见!田田不要忘记林伯伯噢,摘荔枝的林伯伯!”

九月上旬的番禺之行,是他特意安排的,本来是想旧梦重温,借工作来约会,霸占她一两天,谁知她病了!问万里红,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想来不是大病,她每天还上班来着。可是不放心,又开始慌了,四肢软弱,连敷衍万里红的力气都没有。晚饭后,他一个人溜出来,拨了她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就放下了。树林里踱来踱去,是病倒了?不方便接电话?手机没在身边?把着撑着树干,抬头看向夜色中的树丛。黑暗整个压下来。

田庄没听到电话,手机静音。就是听到,陌生电话她也不会接。有一阵了,她从等电话的惊魂里走出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接听有名字的电话,叫人踏实。还是老朋友好啊,从来就在那儿,不定什么时候想起她来,来电问候一声。不过这些年,老朋友也丢得差不多了,平时很少联系,主要是没事,又过了扯闲篇的年纪。倒是骗子们总惦记她,还百折不挠,一天十几个,吵得脑壳子疼,因之她就设置静音了。

她是周日傍晚才看到林有朋的短信:“庄老师,你还好吗?听说身体不适,没问题吧?打电话未通,甚为惦念!林有朋。”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认字似的,吃力看了好久。翻了翻未接电话,内中有三个是他的,前天、昨天都有打。突然笑了,前面的苦全忘了。又回头看短信,品咂里头的语意,什么意思?对她有意思?不能肯定。又开始猜心思了,我的娘!

低头回短信:“谢谢林总!手机静音,才看到。我还好,无大恙!田庄问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一字字看,一句句看,汉字真是可爱,微妙极了,太丰富、太多义,一字字很清楚,但合起来就糊成一片,我让你猜去!她自以为她的回复滴水不漏,尽显她的端庄得体、冷淡高傲、礼貌周全;至于他读出什么意思来,随他去!

正待发送,王田田跑过来,一头砸进她怀里,要玩“对冲”游戏。于是她收起手机,林有朋就再也没收到这条短信。

跟女儿玩完游戏后,她删了短信,不回了,毫无意义。这一顿挫尤其好,以笔者之见,这条短信当然不能回,至少不能立马回,怎么着也得晾他几天。田庄虽然没恋爱经验,因为女儿横插一杠,却做了只有情场老手才能做到的事:此地无声胜有声;一字不着,尽显风流。

这么说来,显得笔者多会似的,看上去像恋爱九段;其实也不是,纯属帮闲人士,旁边看看挺清楚,实操经验也不足,理论基础还是有的。此事也提醒文字工作者,有时不必字斟句酌,以致呕心沥血,就放开来耍;不玩才是真的玩,不写才是真的写。

那边厢,作为情场嫩鸡崽的林有朋开始吃不消了。平衡被打破了:三个电话、一个短信全都杳无音信,他不敢再联系了。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吗?起头,他是担心她的身体,经旁敲侧击,得知她尚无大碍,只是在调理。会不会有意不接电话呢?会不会讨厌他了呢?周五晚,致电她未接,他就有种不祥预感;周六白天,两个去电未接,晚上还要陪万里红他们打牌,回到房间已是深夜,他痛苦得蜷缩着身体,端详手机里她的名字,他想见到她、听到她,他想再次得到确认。

周日下午给她去短信,自觉已是低三下四了,跟自己说,最后一次,下不为例!他从番禺回来,直接去了单位,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专心失恋。手机稍一振动,四肢都在哆嗦。痛苦、软弱整个席卷了他,太无力了,觉得自己没了,成了一团虚空,他被否定了。

晚上十点多,接到万里红电话时他还在单位,准备磨蹭到妻儿睡了再回家。那晚他举目无亲,这千万人口的大城市,只有她一个人跟他有关系,这个人把他否定了,现在他是一团烂泥,躺倒在沙发上,不配称之为人。

万里红来电时,他确实虚弱至极,手机就在地砖上,他顺手捞起,都不会发声了,说:“没呢。还在单位。处理点事情。有点累。没生病。哪有啊,不是感冒。什么?伞?蓝底小白花?在我车上?我没留心,”突然坐起来了,颤声道,“有有有。想起来了,印象中有。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嗳,没事啦,我正好去你们附近办事。”心里想,没伞我也给你变出伞来!

挂了电话,重新跌回沙发上,一个人咧嘴傻笑,手机磕在脑门上,一直在笑。亲爱的万同学、小红帽、母老虎、白骨精,我爱死你了!小时候被你打,我乐意!爱你爱你爱你!

次日上午十一点,田庄接到门卫电话,说楼下有人找她。她甚为纳罕。及至下楼见了林有朋,两人都吃了一惊,在田庄还以为是凑巧遇上,在林有朋则是把心都缩成一团。田庄跟他打了个招呼,门口张了张。林有朋说:“是我。有事找你。”带头拐进隔壁小巷,一棵老榕树底下站定。

他先递上一把伞,说:“这个你交给万里红,就说门口遇上我,托你转交。”

田庄说:“啥情况?你不上去?”

他含了含眼睛,答非所问道:“你还好吗?身体怎么了?”

田庄也含了含眼睛,说:“没事儿,中年妇女都有的毛病,头晕,心悸,胸闷,一直都有在吃中药。”

他轻轻吐口气,道:“我没啥事儿。”一字一顿地,很艰难地,“就是来看看你。联系不上你。电话短信都不回,不放心。”

田庄看了他一眼,可怜巴巴的,语气那么委屈;这么一大男人,先把自己矮了一截,又可怜,又动人,又感人。可是她还来不及感动,自己先笑了,开心!羞耻啊羞耻,笔者写到这里也替她着急,瓜婆娘!怎么就不能搂着点儿、端着点儿?就不能茶一点、婊一点?非得那么直露?给颗甜枣就上头?

嗯,忍不住啊!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确认了一件事,或者说,她被确认了。于是崩不住。她先是抿嘴笑,后来咧嘴笑,把牙齿都露出来了,她静静地笑,就是不出声。这一笑,那个劲儿就泄了,一扫两个月来的痛苦、消沉、绝望、紧张、敏感,对万物的同情和感知力,变得跟傻子似的,智商直线下降。

林有朋见她笑,还有不笑的?也跟傻瓜一样,一扫两天来的痛苦、软弱、忐忑。他确认了一件事,或者说,他再次被确认了。他看着她,一边把牙齿咬着下唇,送伞送成这个结果,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今天本是来受虐的,指着她不理他,客气地冷淡、端庄地疏远,他好回去继续痛苦、猜心思,猜上一年半载,慢慢就淡了。

他方才说话时,都不敢看她,浑身乏力,一边赔着小心;现在好了,色胆顿壮,说话有底气了,说:“笑完了没?找个地方吃饭去吧。”说完带头就走。

田庄低着头,笑眯眯的,心里想,怎见得我会跟你去吃饭?因而不动。妈哟,开始小女人了。

他走到她身边,并肩道:“要不要上楼拿个包什么的?”

田庄不说话,心里想,怎么啥都懂?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说:“走呐,我在对面停车场出口等你。”

田庄拽了拽胳膊,说:“干吗呀?”声气都不对了,撒娇全会了。

他笑了笑,继续前走。走不上几步,回头看看,见她像个小女孩似的慢慢跟着,低着头,拿食指指节抵住嘴唇,一步一挪。他一回头,她就停住。

那顿饭吃得太难为情了,两人一直在笑,都不好意思看对方,眼神但凡遇上,一秒之内,总有一人先闪开,于是同时微笑。倒也说了些正经话,各自的成长履历,哪一年来的广州,哪一年结的婚,而后就沉默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年轻时遇上,一定也错过,都不懂,两个糊涂虫。能不能对上眼都不好讲,对上眼了,两人又都不知怎么下手,一定错过。人的魅力,大凡是后天铸成,成长、熬岁月,熬到三四十,有阅历了,处事不惊,味道就出来了。然而都已成家了。

两人运气不错,都是相亲结的婚,各自的伴侣也说得过去,日子过得不难受。两人重新来过,至多也就过成这样。可是还是不一样,尤其对于田庄而言,三十八年来头一回被爱,年轻时可能也被爱过,但第一,她忘了;第二,反应没那么强烈。

反应才是最重要的,她爱的人也爱她,被爱多么好!周身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像月亮地里走路,晚上也会发着光。他的目光刚刚好,温绵有感情,不灼人,他在收着,怕她吃不消;有时还躲闪,跟她玩捉迷藏,啊,他那么害羞,那么着人迷。王浪从来不曾有过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自从十几年前头一回见面,两人相聊甚欢,他也不曾那样看过她,就是一女的,长得还行,处处看吧。他看她的时候,眼里从来没光,笑的时候也没光,就仅仅是笑。他从来不怕失去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他对她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因为这是个结婚对象,出于责任。啊,他从来没爱过她,他对她都不及他妈对她好。

本来,田庄也不是个腻歪人,什么爱不爱的!烦不烦啊,都多大岁数了,又不靠这个吃饭。可是自从林有朋出现,才知爱不爱确实不一样。挺委屈的,常常眼里会含着泪水;从来没说过谢谢他,可是眼里会有感激。头一回单独吃饭时,她就抽鼻涕,林有朋递过来纸巾,说:“一会还要上班呢。”

她接过纸巾,拭了拭眼睛,哽咽道:“没事。”

要么说他这个人好呢,好就好在这里,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没用,多余。他懂。这是爱的题中义啊,伤心,痛苦,委屈,欢喜……因为他,这一年她把很多词汇都重新体验了,等于把世界也体验了,把人生也体验了,很重很重,太无奈了,五味杂陈。

坐的是临窗的位置,她侧身看向窗外,听街市嗡嗡作响,很知道生活在流动,是活的。他们都是活的。她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她,这次两人挺勇敢,谁都没躲,对视了足有两三秒。这两三秒的对视中,他们分明知道,两人是存在着的,已经醒来,是被敲了章、盖了戳的,先是作为人,而后作为男人、女人,是这活着的世界的一部分,能感知,能体悟,能和世界共命运。

田庄再次把眼睛润了,好多年了,她都忘了自己是女的,今天她是,被盖章了。林有朋再次递过来几张抽纸巾,田庄伸手接,他不给,径自拿纸巾揩了揩了她的脸。

田庄眼泪未干,扑哧一笑。心里想,怎么那么会!

林有朋也笑了,说:“又哭又笑!”

两人后来又单独约了几顿饭,都是在工作日的中午。他体谅她,周末和晚上从来不约她;借此可以自骗自,这不是在约会,不过是老朋友聚个餐而已。两人很少说什么,好像舍不得说话,怎么都看不够,田庄是哭哭笑笑,林有朋只是笑。

这恋爱谈的吧,跟演哑剧似的,把我们急死了!啥事没有,连话都不怎么说,还怎么写?好在他们自己却耍得津津有味。田庄本不是太闷的人,无奈男的是个闷葫芦,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显得那啥,太上杆子爬了吧!女人总归要文静、端庄些。哎哟,也挺懂。

林有朋虽然闷,但该说也会说一些,其实说不说都一样,田庄懂。她常常哭,莫名眼里会含着泪水,浑身颤抖。

林有朋说:“是对他有愧疚吗?”

田庄说:“你没有吗?”

林有朋想了想,说:“还好。男的负罪感会少一点。这件事,你做主就行,我听你的。本来也是我不好,我先主动的。让你那么痛苦!”

田庄说:“不!是我先主动的!”

两人还客气上了。

林有朋说:“不用愧疚。就是出来吃顿饭而已,我也没怎么你,就是想看看你,每次都当最后一次,随时等你遣散。每次你答应饭局,我都特别开心,觉得自己赚了。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田庄想,是你把我拿捏得死死的!但这话她没说,怕他骄傲。

有一次,两人开车进了一个小区吃饭,泊车后经过一个网球场,里头有两个小朋友在打网球,旁边站着教练。两人扶网立住。

林有朋说:“我想到王田田了,哪天带两小孩出来,长隆住两晚,一旁看着他们玩儿,一家四口的感觉有没有?”

田庄看了他一眼,心想,都想得那么远了?

他笑道:“各家住各家。”想得还挺周到。

田庄看向网球场。一家四口?啊,一家四口!

他说:“行不行吗?不去长隆也可以,周末找个游乐场,带两小孩出来玩儿,我们在旁边看着,早出晚归就好。”

田庄双手把着护栏,看自己的双手,直到视线模糊。他也在看她的手,小肉手,有肉涡,可爱极了,却在微微颤抖。他扳过她的身子,拿掌心替她擦去泪水,擦不完地擦,说:“是我不好。想多了。”

田庄脑子嗡嗡响,心里说,抱抱我呀,抱抱我多好。

然而他没有,很想很想抱,但是不敢,手生。擦完泪水后,有点手足无措,自己把双手扣紧,左右大拇指摸来摸去。突然想起刚才是真正的肌肤相亲,头一回,真正的!上次吃饭时,拿纸巾去揩她的脸,毕竟还隔着纸巾;偶尔有一两次,他会拍拍她的肩头,两人的手肘也会蹭在一起,但毕竟隔着衣服。

又有一次,她手拿半瓶矿泉水,因要去洗手间,就把瓶子交给他。他站在街边百无聊赖地等,没过脑子,就扭开瓶盖喝起水来。及至她回来,见得他在喝水,她伸出手来,要回自己的瓶子,他才旋紧瓶盖还给她。两人都把脸红了一下。某种意义上是在亲吻,但第一隔着瓶子,第二隔着时间。

那天中午在网球场边,他擦去她的泪水,抚着她的脸,他的手湿漉漉的,泪水把他的手和她的脸糊在一起,这才意识到是肌肤相亲。他的脑子突然轰了一下,神痴目呆地看着她,什么都不会了;又含眼看了看她的手,有肉涡的小手,很想握在手里,只是下不了手。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他跟小伍谈恋爱时,从来不用他操心,都是她上手,他头晕目眩,心里说,你上前一步啊,主动点,扑!哪怕你不主动,只需暗示一下,闭上眼睛;我就上前。

可是她没有,轻轻吁了口气,说:“走吧,傻站着干吗?吃饭去!”

走笔至此,我们都快急死。两只瓜!玩完了,没了。活该谈不成。年轻时遇上,一定也没戏。都不会。

这是他们吃的最后一顿饭,最后一次约会;最后也是最初、唯一的一次肌肤相亲,仅仅是他擦去她的泪水,挨到了她的脸。未及拉手,嗯,以为不在这一次,以为还有机会。去饭店的路上,两人恢复了正常,说到了一家四口、带孩子出来玩儿。

田庄笑道:“唉,一家四口。亏你想得出。”

“我常这样想。”

“你真这样想?”

林有朋沉吟一会儿,道:“你想听真话吗?”

“嗯。”

“我真这样想。越是不可能的事,越喜欢想,就当它是梦想呢。但我不知道怎么去实现它。特别怕、特别难过。”

田庄点点头。特别怕、特别难过,她还特别感动。要么说这个人好呢,诚恳、实在、对路子。

那天活该有事。饭后,林有朋送田庄回文研院,走错一个路口,耽搁十分钟;万里红出来拍证件照,而文研院对面的洗印社关了,她多走一个路口;照了像,就去隔壁的旧书店逛了逛,正好黄绍兴来电,书店里信号不好,她就走出来;看见田庄从车上下来,正待打招呼,还未及反应,田庄吓得躲回车上,跟林有朋说:“快走!万里红!”

林有朋还未开拔,万里红已认出他的车来,大喝一声:“站住!”当即收了手机,三步并作两步,拍拍窗户,喜气洋洋道,“开门!”八卦心四溢,好啊,捉奸成双!林有朋犹豫了一下,开了窗,朝后座挪挪嘴,说:“上车吧。”

万里红上了车,田庄跟着下了车,去后面挨着她坐了。

万里红身心舒泰道:“就这么玩的?”

见没人搭理她,欠身戳了戳林有朋的肩膀,说:“问你呢!”

林有朋没好气道:“正开车呢!说吧,去哪儿?”

田庄说:“绿茵阁。”

万里红笑道:“我看行,好地方!好长时间没去了。”看向田庄说,“啥时开始的?谁先勾搭的?说我听听!”

田庄不说话,突然伸手挠向她的两肋,万里红笑得跌倒在座位上。

路上,基本上是她一个人在自弹自唱,计有:背着我干这勾当,对得起谁啊?我瞧着不对劲儿,上半年我就疑心你们要搞事,也怪我,没盯死,果然出事了吧?(把双手拍得啪啪响)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看向田庄)刚才哭了?还爱得死去活来了?真有你们的,开玩笑还当真了!要不我找王浪、小伍谈谈?咦,该死的黄绍兴!喂,嗯,书店门口遇上小偷了,抓到了,人赃并获!(捣了田庄一拳)嘁,我是吃素的么?奋起直追,我正在教育他们呢!什么几个?就一个!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烦人!

到了绿茵阁,万里红特意挑了去年的位子,安然落座,指着对面的俩位子,说:“坐!”自己崩不住要笑,一边抬头打量他们。

林有朋拖来椅子,坐成等边三角形,苦道:“别搞了行吗?”

万里红说:“是你们在搞,不是我在搞!你们俩谁先说?什么时候开始的?到什么程度了?如实道来!不准含而糊之,要说细节。”一边把眼打量他们,像在审犯人,那感觉蛮好。

田庄、林有朋都忍不住笑,都把手盖着脸,一会儿侧脸笑,一会儿低头笑;林有朋本来懒得跟万里红多啰嗦,但因为田庄在,他舍不得走,还想多赖一会儿;万里红夹在他们中间也挺好,轻松自在,两人不会弄,须有她这么个道具。

万里红端详两人一眼,道:“一看就是奸夫淫妇!”

两人立马跳起来,道:“没有,没有,啥事没有。”

万里红把手一挥,道:“一个人说行了!谁先说?”把眼看向林有朋,“你来?”

林有朋咳嗽一声,说就说,我怕你不成!可是说啥呢,真的啥事没有。说:“也就吃了顿饭,那次从番禺回来,给你送伞来了——”

“对了,我的伞呢?”万里红说。

田庄笑笑:“你的伞我不知道,他买的伞在我这收着呢!何苦来!明明不是你的伞,我还要转交,何必露这破绽!”

万里红看向他们,点点头道:“行嘞,一对狗男女!拿我当幌子!”

田庄无赖道:“本来就是你搞出来的事儿。”

万里红正色道:“散伙吧,听我一句劝。不管你们走到哪一步,老实说,我也不信你们能走到哪一步,以他的性格——”看了看林有朋,不屑道,“不磨蹭个两三年,开不了张!”

林有朋不服气道:“别把人给瞧扁了噢。”

“哎哟喂,你就别吹了!”万里红笑道,“真不是瞧扁,你本来就是扁的!猪头!呆瓜!韭菜!你能开窍我都觉得奇怪,出息了哈!婚外恋都搞起来了!是你搞得么?你搞得起么?当心别把自己搞死!还有你——”转头看向田庄,“你又是哪个筋搭错了?两个白痴,还以为这是处对象呢!趁早收手吧,除非不想过了。真不想过,也得先回去离了婚再说,那叫诚意。这事我不知道也罢了,知道了,我就得管!别怪我狠心,我怎么着也得把你们搅搅散!”

很多年后,万里红都心有愧疚,小荷才露尖尖角,就让她给狠心掐掉;主要是田庄三年后就离世了,那时谁又能看得到?葬礼那天,林有朋过来,万里红把头磕在他肩上痛哭,王浪一旁看着还觉得奇怪,哪里晓得2008年在绿茵阁咖啡馆,还有这一出?很多年后,万里红还在想,如果时光倒流,她一定还会这样做,掐掉他们,逼他们回归日常,那黯淡无光、安稳平淡的日子。

那天在绿茵阁,田庄并不知道这是她和林有朋的最后一面,脑子有点犯迷糊,觉得三个人在一起也挺好,笑声朗朗;两个人太痛苦了,有人出来泼盆冷水也是好的。见万里红和他拍拍打打,她又心生羡慕,发小真好,心无芥蒂,还能动手动脚;偏偏是爱情,两人碰都不敢碰。

林有朋接了个电话,单位找他有事,他得先离开。

万里红说:“你去把单买了。最近别见面、别联系,也不要张罗开会。回去想想我的话,听到没?你们那书稿,庄庄退出!我要棒打鸳鸯!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她想!”

林有朋瞪了一眼万里红,搞得跟真的似的,整天人五人六!田庄不统稿,他才懒得张罗开会呢!一边推开椅子,欠身站起,把头转向田庄时,神情突然温柔了,唇边带笑,依依不舍,万里红看不下去了,拿手晃晃他,说:“嗨,嗨,肉不肉麻?”

田庄这边也待站起,被万里红一把按住,说:“不准动!由他去!你还能有点出息?”

田庄笑着跌回椅子上,说:“干吗啊!”

两人目送林有朋离开,这是他留给田庄的最后背影。他走了一节,回头看了看她,朝两人扬了扬手,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样貌。这以后,两人同在一个城市,却不曾见面。通过两次电话,说着最寻常的话:都还好吧?身体怎么样?中药还在吃?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生活没交集,不知道你的难处,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要开口!噢,没事没事,你跟他们去吃吧,没关系。

逢年过节,两人也会有短信问候。及至2010年,他还给她发过节日短信,她没有回复;从此,两人就断了联系。

两人都挺痛苦,觉得不当这样,但公正讲,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因为不甘心、有念想,因为压得住。好长一段时间,田庄是这城市的坐标,每当他经过某处,就想,这里是她的单位、她的家;这里有个饭店,两人一起吃过饭。就连他的座驾,副驾驶的位子上也曾有过她。2010年某天,田庄回老家办事,夜深人静时突然想起他,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名字,明知不会致电,也把他的名字看了好久。

林有朋走后,田庄、万里红又消磨一会儿。十一月,天气转凉,想起去年,她们和米丽坐看晚霞满天。今天却是阴蒙蒙的,有雾气,是要下雨了么?

田庄叹道:“恍恍又是一年。”

万里红说:“你们真的假的?玩玩可以,来真的不行!”

田庄说:“放心吧,我会留心。被你撞见也好,敲一棍子醒醒脑,要不确实会犯浑。”说这话时,她并不知道下面会怎么留心。

“他有那么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挺好,”田庄沉吟道,“我有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