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 三十七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那为什么不挑明?这么多年了,他们不是白费功夫了?”

“没白费功夫呀,顺带而已,外面又没闲着,女朋友一嘟噜。为什么要挑明呢?没到那份上,第一,你这里没给信号,第二有风险,十几年的朋友呢,又是同事,不想想后果的?”

万里红沉吟一会儿,说:“我们真的老了吗?”

“我是没感觉,保不准他们会这么想。什么红颜知己?鬼!红颜只有老去,才会成为知己。”

万里红说:“谁要做他们的红颜知己?红颜们自己做知己。”

说起来,田庄也够分裂的。她因为天性原因,在男女关系上不肯用功,大而化之的,普泛对男人有同情:品种不好,先天决定的!此外还有她的职业属性,做文学史研究的,业界笑言,大凡文学史都是偷情野合史,中外皆然。她的同行们赓续这一传统,较之前辈文人,她这代人碍于社会风俗,只好偷偷摸摸,整天贼眉鼠眼,未见一点风流气概,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可是一旦具体而微,落到自家身上,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那些年她住在文研院宿舍楼,见王浪整天跟她的男同事一起混,心有不安,劝道:“你少跟他们玩儿,别学坏了。”

王浪说:“什么叫学坏?”

田庄不吱声。

王浪说:“你是没见过坏的,跟外面比,他们算好的了,文人能坏到哪里去?又没市场化,又不涉及权钱交易,利太少——”

田庄说:“我不是说这个——”

王浪说:“我知道你说哪个!一回事,权力金钱没到一定份上,玩不出新花样。你的同事也就是瞎霍霍,搞点小情调,抠女有两下子,就是一遇事就往后缩,恨不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打电话也不接,直接玩失踪!有这事吧?女的本来也没想怎么样,他这一躲,气性还有不上来的?大闹一场后,他那边还挺委屈。”

田庄看了他一眼,心里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的男同事确实有这毛病,不担责,有老婆孩子的人呢,怎么担?外面爱得死去活来,每次都兴轰轰,想跟人结婚,想重新来过。且慢,他是想离婚?不不,不想离,想结。还有一种人,常常忘了老婆孩子,别说热恋期,就是平时,他也优哉游哉,恍惚中总觉得自己是单身汉。良心话,不能一味指责他们“花”,无意义。古人云“人到多情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说的就是他们。谈恋爱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技能之一,跟写文章一样,都需要专心、费时、耗力、动情,自己也苦不堪言,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那些拐弯抹角处的感动、喜悦、伤心,细细揣摩,简直动人。及至文章写完了,又想开篇另写,奈何奈何。

有一回,黄绍兴自我检讨道:“唉,花也花的,戒不掉。又不是好意的,谁想自讨苦吃?每次分手都很难过,那滋味不好受。”

田庄等人作学术研讨道:“就不能发乎情、止乎礼?”

黄绍兴叹道:“难!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我这里想止乎礼,还须那边也不要发乎情才行。”

田庄想想,挺有道理的。她这人没什么立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打眼望去,“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都是可怜人。

万里红笑道:“你当心点,别叫他带偏了,他这是洗脑。”

田庄说:“好好,我应当是女性立场才对,老是忘。”

其实,女性立场也是有的,咎在不坚定,作一个女性主义者,她还不够格。为女人者,无非是个顺序问题,是先为人,还是先为女人,田庄选择前者。也因此,就别指着她会为女性发声、代言,一贯含而糊之,对事不对人。她做学问,又最不愿为概念、主义所束缚,因之文章写不好也在情理之中,没观点,没态度。有一回,万里红批评她道:“你这人很麻烦,凡事都能理解,整个人都糊了!”

“那怎么样呢?”

“拒绝理解,拒绝和解!偏见就偏见,没关系!到我们这个年纪,是得站出来说说话了,不能凡事容忍,哪怕不为自己争,也得为年轻人争、为手下人争!你就是退到底,什么都拱手相让,也不会有人感激你,只会越加欺侮你。坏人永远是坏人!”

田庄沉吟一会道:“我们俩性格不一样,我是穷不穷都独善其身,怕麻烦,尽量不惹事,除非触犯我的底线;你是达不达都会兼济天下,爱张罗事儿,心热,比我热。”

万里红说:“不能一概而论,我也分人,得看具体的事儿。”

“譬如男女关系,”田庄说,“我就推导不出男强女弱来,当然有渣男!还有渣女呢!这叫怎么说?我不认为男女之间是敌对关系,就是敌对,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怎么动辄就把自己当弱者——”

“这是文化心理,几千年来灌输下来的——”

“你听他们瞎掰!条条框框是不少,落到生活中全走样。我姑姑讲过王熙凤的例子,有两把刷子吧?强人就是强人,跟男女有什么关系?她这样的性格,你就是把她捺在石头底下,她都能从石头缝里迸出棵小草来。再有,从前的女人一旦生儿育女,当了婆婆,权力不要太大!什么时候弱过?你看贾母,年过半百的儿子都要给她下跪的!”

万里红笑道:“我疑心你才是真女权。”

“我才不要当呢!”田庄笑道,“咱们说人话、做人事。我有时自观自,身上太多毛病,包括你说的糊。想起年轻时做的蠢事,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死掉算了。女人就没毛病么?太多了!男女关系出了问题,为什么总推诿给男人?这是人的问题,不是男人的问题!”

“男人真的没问题?”

“当然也不是好东西。”

“哈哈,自相矛盾了吧?”万里红笑道。

田庄也忍不住笑了,说:“我禁不起拷问的!典型的拿己之矛、攻己之盾。像我这样的人,没法有信仰、立场,有时连观点都给不出,因为凡事不肯定。人生在我就是一团糊,男女关系也是,有人喜欢用战争来形容,吃醋、嫉妒、剑拔弩张之类,言重了,没到那程度。男女就是瞎搅和,是离不开、信不过;爱之深、责之切。一起淘糨糊呢。”

2007年,黄绍兴把糨糊淘出了硕果,搞大了两个女人的肚子:老婆即将临盆,情人小林也怀了。那天中午,他请田庄、万里红吃饭,紧急商量对策。他手盖脑门,遮住了半张脸,似乎愧对她们。

田庄说:“你用不着这样的,我们又不是你老婆。”

唉,差不多就是老婆了,熟人圈里除了老婆就瞒着她俩。两人跟小林挺熟,两年前跟黄绍兴一起在饭局上认识的,长得好,艺术范儿,在一家画廊工作。初相识时,她们调侃黄绍兴:“有感觉了?”

黄绍兴故作镇定道:“怎么可能?”

“算了吧,”田庄说,“脸都红了!你刚才吃饭时羞答答的样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万里红说:“别乱来啊!这女孩我印象挺好,小你十几岁呢,走上社会没几年,对你们这号人没抵抗力。”

这天中午,黄绍兴摊牌道:“不行就两边都生吧,我懒得烦了。我是无所谓的,跟谁过都一样。她们自己谈去。”

两人面面相觑,第一反应竟是,这是条汉子!他没溜之大吉,手机处于接通状态,大婆小婆都找得到他,他准备负起责任来,可是他负得了吗?并且,哪有这样负责的?

田庄说:“你撞大运了!结婚十几年,要么不生,一生生俩!”

万里红说:“小林得去打胎,没得选了!”

黄绍兴苦着脸说:“她不打,都五个月了!这一阵不能劝,一劝就哭,说要闹到我老婆那里去。”

“非打不可!”田庄含脸道,“这是为她好!打了,还要悄没声息的,不能叫老婆知道。”

万里红说:“只有一个法子,哄!得来软的,怎么软怎么来。”

田庄说:“她有闺蜜吧?你去做闺蜜的思想工作,叫她出面相劝。”

万里红说:“还得准备一笔钱,不是打胎,那个花不了几个钱。十几二十万吧,伺机行事,好自为之!”

黄绍兴轻轻吐了口气,心里有底了,好闺蜜啊!还是女人懂女人,心狠手辣,佩服佩服。可是她们又是为哪头呢?为了友情?站婚姻?站道德?站男人、站女人?都不是。她们站事情本身,这是性价比最高的一种处置方式,现实永远大于立场。以田庄的心性、阅历、年龄,遇上爱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并不是说她老了,诚然,她也不年轻了,可是很多年后,当我们回头观望,打量她和她的闺蜜们,真好啊,称得上风华正茂,青涩已褪去,知人阅世,清晰明朗。一张干净的脸,也未见得是漂亮,体态轻盈,眉清目朗,看上去跟女青年似的。脸上没有凹陷,大笑未见皱纹,华发未生,也不需要戴老花镜。她辞世之年,样子还未落,脸上有胶原蛋白,苹果肌待在原地。

十年后的今天,她的同龄人包括笔者在内的所有男人、女人都已面目全非,骨架塌了,脸上挂不住肉,全跑到身上去了,在腰间、腹间、大腿上。脸上晦暗浮肿,眼泡也肿了,简直惨不忍睹。这时,我们就会想到田庄,真不知道是为她高兴还是伤心,走在最好的年纪,朱颜将改未改时,留得衰老与我们体验。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神奇的造物施与我们的力与美,那种均衡、匀称感,那种少女味与女人味的奇妙组合,我们哪里晓得?很自由的,想怎么来就怎么来;从前还会在乎男人的感受,以他们的目光来自我打量,难免会拘手拘脚。女人一旦过了三四十,就把男人丢爪哇国去了,他爱看不看!可自在了,并且越发好看,在于真实、自然,简直是雌雄同体,和男人一样有力,兼具女性之美。

可是,当时我们并不晓得,也不在意,必得等到韶华已逝,才会感念从前锦瑟时。不谦虚地说,我们这一生就没把自己的容貌当回事,完全超脱了,不以色悦人,心里没男人。有时在公共场合,身上会落些男人的目光,看呗,我们不也看帅哥么?看人的感觉好过被看,这也不知什么心理。作为女人,不知何时我们变强大了,到了可以和男人分庭抗礼的程度,你敢看,逮着机会我就给你怼回去!

常常自喜自悦,有时走在路上都会忍不住发笑;有时又很惶急,上有老,下有小,单位还有钩心斗角,整天也是忙不迭。对于人生的跌宕,我们有足够多的准备,能处理则处理,处理不了就认命。去年,米丽母亲去世了,才六十六,她奔丧回来后,好一阵回不过神来。她幼年失怙,现在母亲也走了,突然觉得死亡将近,好比暮色来临,眼看天色变灰、变暗,既苍凉也无力,直到夜色上身,沉于黑暗里,才长舒一口气。从前有上人罩着,还能自骗自,人到中年的感觉尚不明显,现在上人的天塌了,她得为儿子撑起一片天。

她说:“我得好好的,打起精神头!他爱干吗干吗去!熬到儿子十八岁,我准跟他离婚!”她家也是一堆烂事,丈夫有外遇,又不愿离婚,因为舍不得儿子。有一度被她赶出去过,外面租房住了一两月,又赖皮赖脸地回家了,想儿子。

田庄说:“我们这个年纪,一切都说不好,到了多事之秋的时候了,生老病死,养老送终,迟早的事儿。这都算正常的了,上月你们报社还有跳楼的呢,这叫怎么说!”

米丽叹道:“抑郁症,才三十出头。十七楼坠下来的,自己死了不算,还砸死了一个路人!你说奇葩不奇葩?那个路人也是命里有这一劫,早一秒、晚一秒都会躲过,偏偏赶时凑巧。要是照算命的说法,定是上辈子两人有瓜葛。”

万里红说:“你那个大院就是奇葩,每年总得死上一两个。”

米丽说:“我们大院算好的了,学校、工厂才麻烦!压力大,现在年轻人又脆弱,老师都不敢讲,稍不好就跳楼。每年开学,校长最怕的就是这个,媒体又无风不起浪,一上报纸,这事准发酵,闹到什么时候收场,只有天知道!”

万里红说:“从前听到一句话,只有发达国家的人才配自杀,越是穷国家越想活命。”

米丽说:“我看到一个统计,全世界每四十秒就有一个人自杀。”

田庄说:“王浪同事的爸爸,出门买菜,叫一块飞砖砸死了,跟你报社跳楼的砸死路人是一回事,都是飞来横祸。”

米丽沉吟一会,道:“王浪要是外面有人,你会怎么处理?”

田庄想了半天,答不上。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处理的事,还须看王浪的表现,他若是不上路子,犯上她了,那也没什么好客气的,离呗!不,不离!耗死他们!说不准,全是一念间的事,得看具体情形。

万里红说:“王浪这人,心里拎得清的。”

田庄说:“他是女儿奴。就是外面有事,估计也不会离婚,除非我咽不下这口气,非离不可。”

万里红说:“你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田庄想了想,说:“咽不下。这种事呢,最好别让我知道,没的恶心!两口子得达成默契才行,我不翻他的包,他别把人往家里带,别让我捉奸在床。身上别留头发、口红印什么的。”

万里红说:“这种事,哪儿需要头发、口红印?身边人最灵敏,靠直觉、嗅觉就能确认!”她这方面有经验,同居五年的男友,她拿鼻子嗅嗅,就嗅出他外面偷吃了。果断分手。

田庄笑道:“我直觉不行,他要想糊弄我,还是糊弄得成的。他这个人,水很深的,不按套路出牌,没准外面有人都说不定。婚姻指南讲,如果老公陡地变热情,回家温柔体贴,说明外面有事了,他心里有愧。人家没有啊,一直爱搭不理,回家就像死人头,根本叫不动。”

万里红说:“也挺好。”

田庄说:“都这个年纪了,老实讲,有没有男人真无所谓。我是不想离婚,但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怕。女儿归我,他连想都别想。”

米丽说:“没有哪个男人想离婚的。我们这个年纪,离婚成本不小了,不比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会算账的!”

田庄说:“既然还想糊着一块过,那就两边都让一让,这点共识总有的吧?大家都自在些。”

说这话是在一家叫作“绿茵阁”的公园咖啡馆里,三人坐在户外,临近元旦,天气晴朗,穿一件薄外套即可。公园里绿树成荫,桂香沁鼻,田庄深深嗅了嗅,把眼看向远天,云蒸霞蔚的傍晚,她看了好久,那一刻她有一种强烈的安稳感、动荡感,美而脆弱的,人人都在不测中,出门买菜都能叫飞砖砸死!也包括她的婚姻、家庭,她的丈夫或许在幽会,今晚提出离婚都有可能,但是她并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都在她的预估中。公园外传来市声。她觉得挺好,至少这一刻,晚霞成绮,她把身子往木椅上一靠,安安稳稳,人间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