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到了田庄这一代变得尴尬了。这件事,有人只做不说,毕竟不上台盘;有人只说不做,不屑做,动辄嘲讽;也有边说边做,一边嘲讽,一边忍不住。这件事是男女关系,学名“爱情”。
本来这件事挺正常,孔夫子说了,食色,性也,跟吃饭差不多。但自从得名“爱情”,这件事就复杂化了,具体说,被文人骚客们玩坏了,又是鼓噪又是歌颂,上升到了永恒、生死的程度,几千年来与天地同寿。到了田庄这一代,文人们无事可做了,但凡歌咏就是滥调,逼得他们只好奋起反抗,另起炉灶。就是说,事儿还是那个事儿,换了个名目,改称“性”,别名偷情,又名风月,又名情色,调个个儿也行:色情。反正是那么个意思,以那些年的文学作品为证。
当然也是世风所致,要不然何为开放?仅仅是经济上的开放?又何为搞活?单是企业家搞活?解放思想又落在何处?单是生产力的解放、一门心思挣钱去?挣了钱干吗?爱干嘛干嘛。
以笔者之愚见,开放二字本是泛指某种状态,必是鱼龙混杂的,充斥着欲望、活力、混乱、骚动,乃至不公平、不公正,所谓“水至清无鱼”,池塘虽然脏了些,但有鱼则活,一旦道德的“清道夫”进入池塘,舔食青苔、藻类、垃圾、鱼类,池塘倒是干净了,但鱼儿死了,池塘还会活吗?
田庄这代人,正是生活在池塘由清澈变混浊、再变清澈的过程中,一言难尽,摇摆不定。可是,真有清澈那回事吗?从前在李庄,偷鸡摸狗多了去,爬灰的、养小叔子的,苗老师跟杨校长还弄出个儿子来呢!乡下人闲不住,要么种地,要么种人。反是城里人严守清规戒律,没法弄,居委会大妈时不时串街走巷,各家窗下听听,耳朵灵得很,夫妻行事和“搞破鞋”的声音是不一样的。要么就守在闹市口,腰间别着剪刀,看见穿裙子、卷大波浪的,上前就绞个稀巴烂。
1983年严打时,已经改革开放了,跳个贴面舞都能判流氓罪。不知有多少冤魂。就这,都刹不住。后来索性反弹了,江河日下,人人都当流氓去了。田庄这代人也因此大开眼界,滚滚红尘里走一遭,七荤八素也见识了些,像乍下山的小和尚,一时心慌意乱,既新奇,也困扰,都不会谈恋爱了。心动是有的,但眼花缭乱,选择太多了,世风也纵容——妻妾成群、花街柳巷虽然明令禁止,但据说大多数男人都体验过,否则枉来世上走一遭了。
田庄这代人在男女关系上,并不是生来就世故的,谁还没有纯真的时候?后来幻灭了,先是男人禁不起诱惑,而后又去诱惑女人——当然反过来也说得通,《圣经》有言,是女人而不是男人偷尝禁果,率先迈出那一步,而后男女双双堕落。总之痴男怨女们就别互相抱怨了,人类自亚当夏娃起就在互相推诿,彼此都不担责,他们的子孙后辈能好到哪里去?凡是涉及男女关系的描述,大多充斥着堕落、羞耻、欺骗、背叛……搞不到一起去,无奈又相互吸引。
这相互吸引的部分,文学家最上头,美名曰“爱情”,大加咏叹,咏错了吗?没错,确有那回事。咏对了吗?也不对,他们只咏一面,带有片面性。伟大的情诗多是失恋的产物,由此可见,文学家在这方面也不在行,无奈又好这一口,又用情至深,以致魂牵梦绕、衣带渐宽,不得已才写诗加以虚构、美化,聊以自慰。
也可说,伟大的爱情只在臆想中,失恋了才会拥有,得到了终会厌倦。怎么样都不对。对的人遇不上,就或遇上了,时间又不凑巧。哪怕有情人终成眷属,又禁不起日常的消耗。人间充满怨偶,充满了吵嚷、怨恨、算计、报复……倘若不愿离婚,只能跟自己说,啊,由他去吧,别太较真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田庄这一代女人,就是这样完成自我教育的,慢慢变开通、豁达,要不还能怎样呢?男的也就这样了,天性所致,他们自己也恨铁不成钢,常说:“男的都不是东西!”挺瞧不起自己的。有一位老先生,一生为情所困,谈了好些女友,婚姻勉力维持,累死了。有一回他说:“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喜欢女人呢,这辈子遭了老罪了。”
他上了七十才歇了那个心,跟田庄几个说:“老了真好!我现在看见女人再不动心了,特别平静,特别好。”
田庄不胜唏嘘,这是她听到的最悲凉的话了。她对老先生那代人尚有理解和同情;对自己这代人呢,唉,一言难尽,也理解也同情,这是旁观者的角度;然而她毕竟是局中人,做不到把自己全择干净,因而也信也疑,也嘲讽,也鄙夷,至少嘴巴上鄙夷,总之矛盾百出、摇摆不定,跟她所处的时代形成了共频,即,一切太快了,万物转瞬即逝,旧的已坍去,新的在莺飞草长,浮光掠影中只留下一个模糊印象,还未及细察,更新的又在生发,呈现万物花开、锦上添花的繁乱景象,别说眼睛跟不上,心也落下一大截,简直荒凉。
田庄这代人,若以男女关系为切入口去体察,或许能看出个大概,有活力,自由开放,但自由是有代价的,道德的枷锁已经打破,人人都想冲出婚姻的桎梏,摇摆于忠诚、良心、责任心之间,都深受困扰。两性关系变得虚浮、丝滑,压抑是不压抑了,多数在偷吃,家家千疮百孔,也有忍气吞声的,也有寻死觅活的。这时,他们就会想到从前,怀念父辈那恒定的、安稳的、苍白乏味的一生,原来枷锁、桎梏也挺好啊,压抑就压抑呗,感情还须压着点儿,有分量!越压抑越恣意,不比今天唾手可得,像白开水。怎么现在开房也不须单位介绍信了呢?怎么居委会大妈也不挨家挨户巡逻了呢?简直了,生出多少男盗女娼来!
有一回,田庄跟米丽、万里红在聊爱情,万国一旁不屑地说:“爱情算个屁啊!”屁字发音尤其响亮,简直咬牙切齿。
米丽说:“你对爱情怕是有什么误会,招你惹你了?”
万里红说:“他恨不得把它掼到地上,拿脚踩踩,再吐两口唾沫。”
田庄问:“失恋了?被绿了?”
万国不吱声。
米丽说:“肯定!本来想玩玩的,结果动心了,被人给玩了!”
三个女人笑弯了腰。
万里红说:“像他这样的,是得遇上个厉害女人来治治了,情债欠得太多,也该还了。”
米丽说:“他才不这么认为呢!每次都当初恋,分手了还挺伤心,隔一阵忘了,又去勾搭良家妇女了,他是打不死的小强!”
万里红说:“女的图他什么呀?”看向万国道:“你要是有钱也罢了;你要是当官的,她还图个升官发财,体制里能混个破格提拔,不在体制里的,就从你手里拿项目,随便做做就够吃一辈子了。跟了你们这些穷光蛋,她们到底图啥?”
“人家是一眼万年,郎才女貌,图他是个才子呀!”
哎哟妈,才子!三个女人笑喷了。
万国笑道:“算你们狠!”
田庄说:“女文青就吃他们这一套,世上的男女,果然都是搭配好的。穷怕什么?女文青不是有钱么,要么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要么是有钱人家的太太——没钱的人也不会弄文艺去,没那闲工夫。”
米丽说:“估计少不了要倒贴,还争先恐后呢!”
万里红说,“从前也有贵妇人养诗人艺术家一说,像里尔克、柴可夫斯基都被包养过——”万国抗议他没被“包养”,万里红说:“包养怎么了?这跟包二奶不一样,二奶至多是年轻漂亮,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须看男人脸色行事。你们跟二奶不一样,色艺双全,女人倒贴,还得看你们的脸色!”
米丽说:“男人做到这份上,太值当了!比那些有钱的、有权的带劲儿,他们那是买,你们这是——嗯,也不能说是卖呵。”
万国说:“你们女人要不要那么损啊?幸亏我没卖过。”
万里红说:“反正我们是理解你的,你买也好,卖也好,玩世不恭也好,真心实意也好,哪怕你离婚了,你老婆恨得你牙痒痒,这都没关系。红男绿女嘛,自作自受去!但有一点,你不能伤害你的小孩,你儿子我是认了当侄儿的,你得保护好!”
米丽说:“现在搞外遇太方便了。从前只能在熟人圈里,有风险;现在好了,网聊就能搭上,香的臭的都一样,没见过面,有好奇心。听说网上都裸聊了,有这回事吗?这些女的都是什么人?”
万国笑道:“都是你们这样的人!”
“什么?不可能!”三个女人同时尖叫道,“我们是什么人?”
万国说:“小妇人!三四十,生活富足,精神空虚,在家当全职主妇,孩子脱手了,学业上不用太操心,整天无聊得要死,又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哈哈,寡廉鲜耻!我靠!干吗掐我?疼死了!下手那么狠的?只准你们损人,我稍微说两句就不行?”
米丽说:“你怎么知道的?一听就是熟手!”
“嘁!”万国不屑道,“我多老派的人,再说了,泡妞我还用得着上网?”
田庄说:“倒是,身边那么多女文青,已经消化不良了!”转头向米丽、万里红说:“他确实不泡妞,单纯的感官享乐已经满足不了他了,那是低级趣味!人家要的是灵魂伴侣、精神恋爱,灵肉结合才带劲儿呢!就像打牌的时候总要带点彩头才刺激。”
万国说:“怎么什么话到了你们嘴里全串味了?”
米丽沉吟道:“怪不得有男人说嫖娼没意思呢,原来是不刺激。这么说来,谈恋爱是升级打怪了,高阶位的玩法,看来世上还是感情最好玩,因为变幻莫测,有难度,是吧,万国?”
万国说:“太可怕了,你们才是把感情踩到脚底下呢!出啥事了?以前不都是爱情至上的吗?今天把它糟蹋成这样,显得自己很通透?有意思吗?既如此,出家当姑子就是了!我就不信,你们没动过心思,要是有男的爱上你们,有权有势、有才有貌——”
“哎哟喂,”万里红说,“你说得我们跟没人要似的!告诉你,这样的男人多得很,懒得搭理!”
米丽说:“有权有势有貌都可以,偏偏有才的不行,腻歪透了!才气熏得我整天打喷嚏,譬如你这样的人!”
万国也是老朋友了。笔者的朋友圈,多有他这样的人,外面勾三搭四,哪怕他不主动,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身上散发的电力也会引来飞蛾扑火。有什么办法呢,他心里有!才华就其性感程度,有时比官职、财富还撩人,单就这一点,说明这世界还没烂透,不比官职、财富那么赤裸裸,才华好歹还蒙着层遮羞布。
田庄自从考来广州,就浸濡文化圈,男男女女一起玩,很多玩成了闺蜜,像万国、黄绍兴后来又做了同事,处得不错,少有竞争意识,即便有,也不比同性那般锱铢必较。当然也有一种可能,竞争级别太低,名利还不足够大,大到一定程度,哪里管得了同性、异性,早就不男不女了。
闺蜜的相处,也需有点不男不女的精神,但又不是真的不男不女,因此还是难相处。当然这说的是早些年的事了,那时大家还没结婚,逻辑上还有重新洗牌的可能。才子们本着“深挖洞,广积粮”的理想,到头来却是“广种薄收”,当然他们也不介意,很洒脱的,本来也没什么奢望。才子不是多情么,这并不是说遇上雌的他都中意,但中意的概率、幅度确实广大无边。时不时来校园里晃晃,踅摸一下女文青,可意的就约出来吃吃饭、散散心,有时并肩走在校园里,禁不住脸上就会放出微笑来;有时抬头看天,天色都蓝了一层;低头看垃圾筒,垃圾筒也可爱之极。
这在他们并不是玩暧昧,也不是勾引,而是本能驱动,就是喜欢跟女的在一起,你说怎么办呢?嗯?女青年要是上心了,那是她们的事,他就从了呗,一边心花怒放,至于正牌女友怎么办,管不了那么些!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到哪步算哪步。女青年要是不上心,那也没关系,本来就是兄弟姊妹、哥们闺蜜。
他们对女青年没有执念,无所谓追不追,不想占有,占不过来,他们不贪心。就是中意。世上可爱的女子多如恒河之沙,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有时跟这个在一起,就会想起那一个来,这不是见异思迁,而是比较她们的异同,这个娇憨,那个可爱,又都好看,天啊,怎么办啊?把心柔了一下,微笑再次浮上脸来。
有时娇憨、可爱一起聚会,就叫他们过来红袖添香,他们巴不得呢,屁颠颠就过来了,身处脂粉堆里,听她们说笑,尽是无聊话题:八卦、买衣服、减肥……这些都是代价,他们认了,就为了跟她们在一起,听她们使唤,给她们端茶倒水,比在家里勤快多了。米丽说:“万国,你到我里间靠窗的床头柜的第二格,拿个指甲钳过来。”
万国说:“好嘞!里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一脸坏笑。
米丽说:“有!叫我收起来了!”
一屋子大笑。
米丽说:“还跟我玩这套!”
田庄说:“他终于把话题扯到他感兴趣的方面了。”
闺蜜走到这一步,彼此都很自在,女的尤其自在,毫无异性感,不害羞,不紧张,大眼无珠,眼神空茫,肢体自由伸展,笑得跌倒在沙发上,男的略微复杂些,要不他凭什么做小伏低?他欠你的?你朝他颐指气指,乱发脾气,他还忍气吞声!有一回,万国把田庄惹恼了,两人好几月不说话。万国几次想和好,无奈田庄气还没消呢。有一天,两人对面遇上,他顺势打了个招呼,田庄没好气道:“不要跟我讲话!不是早断交了吗?”说完扭头就走,一旁的万里红笑了,朝万国挤挤眼睛。
后来,万里红问田庄:“你在家也这样?”
田庄笑道:“在家得忍着些,我们家一吵就是大事。再说王浪也做不出他那样的烂事,搬嘴饶舌,八婆!发脾气也要看人的!”
“万国在家可是大少爷,一到外面就变成了小绵羊。”
“男的都这样!老婆欠了他们的,”田庄说,“他们活该在外面受气!自找的!犯贱!”
或有问,他们这是何苦来呢?没法子,身处脂粉堆里他们就开心,为她们做点事,忍受她们的坏脾气、耍小性,在他们亦是件幸福的事。一边还不忘外面谈恋爱去,还要跟老婆玩侦察和反侦察的游戏,绞尽脑汁,真是忙死了。及至失恋了,再回来找女闺蜜,聊聊婚姻爱情、学术人生,亦是人生畅事。
谁说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情?以万国为证,老婆都有可能跑掉,女朋友就更别提了,唯有女闺蜜还在原地,对他有理解,有同情。对伴侣还遮遮掩掩,对朋友他却推心置腹——同性之间或有微妙,说话不能畅所欲言;唯有对女闺蜜,简直了,他是无条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直接把她们给惯坏了。一方鞍前马后,一方安之若素,这等特权,是她们在老公、男朋友那里绝对不可能得到的。
而她们一贯嘻嘻哈哈,不拿他当外人,也不把自己当女人,因而从不曾有暧昧,既不吊着你,也不怕失去你,来去自由。这一来,他反而越发来得勤了,小心侍候。极偶尔的,她们会做回小女人,遇上事,拿不定主意,就向他讨教,他三下五除二给出方案,她们开心得直跳起来,又是满意,又是崇拜,他淡淡地笑了笑,一副云淡风轻样,不自觉把胸脯挺了挺。
可是崇拜完了,她们又把他给忘了,一切又恢复原样,开始使唤了,说:“哎呀,想吃山竹了,好馋啊!”把眼看向万国。
田庄说:“我想吃雪糕!”
万里红说:“顺便带几盒酸奶上来。”
万国懒待动。
米丽的声音像哄小孩,说:“去呐!万国,嗯?”
万国起身,笑道:“你们烦死了,整天搞来搞去!我欠了你们的?”
惭愧惭愧,多年来,我们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直以为这是自己该得的,因而不加珍惜;以为哥们、闺蜜都是这一款,像小孩子过家家,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让我们躲在小女孩的幻觉里,被人呵护,被人娇纵,还不用承担后果。直到四十多岁的某一天,这游戏没法玩了,就是说,他们不听使唤了。
最先是万里红发现这一现象的,2007年她四十岁,某天下班后,黄绍兴去她办公室转了转,见她正在处理文件,他闲来无聊,就端详办公桌上的一盆铁海棠,拿手指拨弄拨弄,万里红说:“对了,你帮我浇花去,最近忙忘了。”
黄绍兴放下铁海棠,踱步离开了,说:“你自己浇去!”
万里红吃惊地看着他的背影,头一次遭拒绝,她一时不能适应。出啥事了?以前随叫随到,像小乖囝,顶有眼色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献殷勤比万国还顺滑。她心里不得劲儿,便找田庄咨询,两人综合了几十年来对男人的心得体会,得出几点意见:一,是时候收起少女心了,不年轻了,性别的优势已丧尽;二,他们还会献殷勤的,换了年轻女人而已;三,受困于身份感,两人都升了官,他越发男人了,而她已不是女人;四,以前是自骗自,她们是恃靓行凶,他们是将计就计,没有不男不女这回事,男归男,女归女。
万里红说:“什么叫将计就计,难道还有别的想法?”
田庄说:“潜意识里的事,谁知道?要不凭什么做小伏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