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 三十六岁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文研院的紧箍咒是慢慢念起来的。先是2000年前后,上班越来越正规,大环境开始收紧了,人人有局促感,手脚被绑住了。连王浪所在的城规院,上下班都要打卡,出门谈业务也要报备,他那阵子躁得很,常常骂娘,同事递个眼色给他,意思是,当心有人传给领导。

王浪叹了口气,闭嘴不言。他觉得自己的口鼻被罩住了,有窒息感。不能发声,更不能骂娘;他不能有喜怒哀乐。如果一定要表现,只能喜乐,不能哀怒,否则领导就要上纲上线。王浪私下里跟同事嘀咕:“这姓张的是什么来头?中专毕业的,懂什么建筑?跑来城规院干吗?整个一蠢货!”

好在蠢货待了不到两年就高升了,到别的单位祸害人去了。新来的院长,一样不懂业务,但脾气好,总乐呵呵的。他是萧规曹随,虽然一样坐班、打卡,但城规院的人喜之不尽,挺感恩。

因之,虽然大环境规整了——规整没问题,是人的问题。对于个体而言,毕竟小环境才是最贴身,像穿内衣,布质柔软的就觉舒服,布质粗粝的,就有憎恶之心,恨不得立马扔掉。绝对一点讲,大环境对普通人而言是不存在的。人,虽存活于天地间,实则是存活于屋里,要么是单位,要么是家;哪怕他走在天地间,具体也是走在街上、田野里。就好比外面春暖花开,但屋里阴冷,人一样觉得冷;外面暴风骤雨,但屋里能遮风挡雨,一家人围着小火炉,照样暖烘烘。

就像“文革”期间,田家凤踹了资本家老太太,李勇在赣州搞破鞋,奶奶在家纳鞋底,外公孙开吉跑去湖北贩运花生,这些都是“文革”呀。外公的投机倒把里,或许还有改革开放的影子呢。及至改革开放时代,田庄不知听了多少“文革”腔,不知见了多少“文革”嘴脸,脱不了干系的,十亿人齐刷刷从“文革”跑进改革开放,哪能一下子脱胎换骨?成了传统了,不自觉就在口气里、做派上、神情里带出来。很多年后,当改革开放也成了传统,这两者就互相渗透,犬牙交错。

2000年春天,“格瓦拉热”在中国兴起,这个阿根廷人存世三十九年,双目炯炯,留着两撇小胡子,是很多文艺青年的至爱。萨特赞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人”。他出身贵族,原来是个医生,二十八岁离开家乡,追随卡斯特罗去了古巴,成了职业革命家。此人不拘小节,喜欢坐在桌子上发言,即便参加联合国大会,他也不着正装,而是一身工人服。作为银行行长,他主张废除货币;作为工业部部长,他主张强迫义务劳动,把懒散的工人送到集中营去。后来与卡斯特罗分道扬镳,继续革命去了。他如愿以偿,在与政府军的一场恶战中,他英勇就义,死于南美丛林。

他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头戴贝雷帽的形象流传于全世界,在t恤、咖啡杯、海报、书刊、钥匙链、出租车、电子屏上……到处都是他。西方青年爱死他了,时尚、不羁,具有破坏性,这才是真正的革命者:革命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欧美但凡举行游行示威,总举着他的画像。2000年前后,他又来到中国,他的头像印在海报上,贴在大街上。年轻人对他印象挺好,却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后来一群大学生发现他竟然是共产党员,惊讶道:“我们一直以为他是玩摇滚的。”

四月里,北京人艺的小剧场里,上演话剧《切·格瓦拉》,连演三十六天,场场爆满。该剧没有剧情,演员寂寂无名,舞台灯光音乐简朴之至。舞台上充满了阶级对立,一边是穷人,一边是轻佻的贵妇,手举白色的幡条,上写:“老子有钱又有权,凌辱你又如何?”于是穷人开始了冗长的独白,尖酸又刻薄,富有激情:“穷人的丑千千万,但归根结底是没有钞票,归根结底是你们贪得无厌的钱包,归根结底是这人剥削人的世界……”现场掌声雷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呼:“毛主席万岁!”话音未落,台上红旗飘扬,戏就这么结束了。

可是观众不肯散去,有人留下来捐款,让导演转交给穷人。更多的人比肩而坐,浮想联翩。一个老人想起了革命年代,特别感动,一个年青人感叹:“真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壮烈人生。”诗人食指,“中国现代诗鼻祖”,被请上舞台,朗诵他的《相信未来》,全场再次热血沸腾。众人高唱一首刚学会的歌:是谁指给我闪亮的星斗?心灵战胜了虚荣的繁华。在寻找家园的十字路口,我们看见你的身影:切·格瓦拉。是谁让我重新出发?正义的思想再度升华。前进的路需要新的脚步?我们跟着你前仆后继:切·格瓦拉。

歌声划破夜空,动人心魄。大家又说又唱、又哭又笑,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仍睡不着觉。清华大学的一个博士生致信导演:“我从小就看不惯当官的欺侮穷人,我从小就想,一定要考上大学,回到家乡当个好市长,好好地收拾这些贪官。后来上了清华,我对于国家、人民却关心得少了,我被环境同化了,不时充满小资情调。《切·格瓦拉》结束了这一切,我将告别过去的生活,走上革命的道路,也算完成人生的一次回归。”

这是2000年北京最著名的文化事件,“仿佛一股旋风刮过京城”,记者这样描述。争议极大。有人看出了英雄主义,有人看出了理想主义,有人看出了“酷”。有人说,这是以昨日“英雄”来拯救今天“日渐式微的道德颓势”。有人说,格瓦拉的道德狂热严重脱离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这就必将给他热爱的人民带来灾难。

文研院越来越忙了,来了个新书记,姓雷,他本人也雷厉风行,喜欢宏大词语,比如革命、理想、使命、信念、牺牲、奉献……整天斗志昂扬、激情澎湃,说话跟吵架似的,文研院被他吵得脑壳子疼。

雷书记是上面派下来的,原是某个大领导的秘书,写材料出身,以知识分子自居,也因此,他顶瞧不起知识分子,嫌他们没见过世面。他跟大领导在北京待过几年,常说,那会儿我在北京……文研院的人心想,在北京又怎样?你后来不是回来了么?

可是人家回来了,照样还是瞧不起知识分子,机关大院待了十几年,虽说是个处长,可是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常说,从前我下去调研,市委书记都要出面接待的!

文研院的人心说,再接待,你还是个处长!不能因为市委书记接待你,你就成了市委书记。

唉,要么说知识分子讨嫌呢,非但没见过世面,还瞧不起见过世面的人,怪不得雷书记要骂人。雷书记本来有望下去当市委书记的,兢兢业业十几年,结果调来文研院当书记,他憋屈死了。又骂:“你们知识分子、文学家算老几?你们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哪儿来的优越感?是谁给了你们优越感?”

一百多号人坐在台下,鸦雀无声。

看来,雷书记被文研院的人给气坏了,人浮于事,处处掣肘,根本做不了事。文研院就不是做事的地方,不出事就算万事大吉了!他是急性子,从前在大机关,一向威风凛凛,如今调来文研院,开个会都凑不齐人,这个生病,那个请假,他生气道:“就是躺病房里也得给我拖出来!”

如此这般,才勉强开了会。与会者是不是从病房里出来的不知道,但看上去都像病人,心不在焉,哈欠连天。他开始传达贯彻,念稿子念得起劲,偶尔朝台下一瞥,发现人人都在发呆,他怒了,指着台下,拿食指戳空气,一个个戳,说:“你你你,还有你,怎么不记笔记呢?”

文研院的人匪夷所思,听会还要记笔记?从来没听说过,很多人连笔记本都不带的,就光身来了。听听算了哇:理想,情怀,宏伟的事业……他那里念得铿锵有力,鼻尖上都出汗了,底下的人却无动于衷,连耳朵都不带,主要是词太大了,听着烦,不贴。文研院多是写文章出身,对文字挺敏感,忌用大词、空词非但是职业习性,也是价值观的体现。

雷书记很恼火,来文研院太痛苦了!首先是开会,迟到早退是常有的事,还有中途出去抽烟、聊天的,这怎么行?总是这样,一个单位的精气神还怎么体现?改革开放还怎么进行?

凡是会议文件,他带领大家至少要学五六遍,他说:“要一直学,上班学、下班学、争分夺秒学!最好能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就不会背。他的学习讲话稿都是秘书写的,通常要修改十几、二十遍,逗号句号他都要反复推敲,后来把秘书改得住进了医院。

他虽然瞧不起知识分子,起头还是压着的,对老知识分子都恭恭敬敬,逢年过节还要去人家里拜访,可是老知识分子不识抬举,直接给拒了,说:“别来!我最怕见领导,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他难受,我也难受,形式主义这一套,我看可以免去。我家里乱,领导来了,我总得收拾一下吧,又是半天工夫!老胳膊老腿,不想动。”

雷书记得知后,愣了半天,世上还有这样的奇葩?

当然,世上奇葩多了去。还有一些老知识分子又很计较,雷书记没去他家拜年,他挺生气,问:“为什么书记去王子轩家?来我家的只是副院长?我比王子轩差在哪里?都是德艺双馨艺术家,论名气,论辈分,他哪里比得上我!”

雷书记咬牙道,这拨人太难搞了!

文研院的“牛鬼蛇神”们,正是在雷书记任上被逼来上班的。他的想法是,这拨人闲着也是闲着,在家总搞事,时不时还聚议,还不如来单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你们能跳到哪里去?可是,来单位干吗呢?创研室的工作就是写书、出作品,雷书记断然决然说:“以后不用写了!文研院不养闲人,你们都是行政人员,纳入全省文化一盘棋,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田庄第一天来上班,办公室还没腾出来,办公桌和电脑也未及配齐,二十多个“牛鬼蛇神”聚在会议室里,骂骂咧咧。田庄跑去人事部,问:“叫我们过来干吗呢?就在这聊天?”

人事部小李递给她一摞文件,说:“喏,拿去复印去!”

田庄把脸一含,说:“哟!打车来单位就是为了复印?早说呀,我可以雇人到外面复印去!”

雷书记辗转听说了,气道:“好嘞,我叫你雇人!你雇得过来么?以后要叫他们忙起来,没时间搞事、出幺蛾子!”

果然,文研院很快忙起来了,白天政治学习,晚上加班做方案,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家。次日还要准点上班,家住郊区的人就很犯难,像万里红住在番禺,路上得走两个小时,天不亮就得起床,开车打盹是常有的事,有一回差点出了车祸。她火了,跟雷书记拍桌子,说:“我要是出事,算不算殉职?我们是人呐!别把我们当畜生,行吗?”

雷书记也遂回她一桌子,说:“我告诉你,万里红!你竟敢拍我桌子!才当了文研所副所长,牛了是吧?”

万里红不知道自己牛不牛,但疼她是知道的,刚才拍桌拍狠了,疼得龇牙咧嘴,把手放在裤管上揉了揉,这一揉就觉得自己很可笑,又见雷书记气得面红耳赤,她忍不住笑了。起头是微笑,后来没崩住,背过身去笑;越想越觉得好笑,于是哈哈大笑,扭身跑了。

雷书记莫名其妙,怒道:“你给我站住!”

万里红一边笑,一边想:切,我会听你的?

雷书记愣了半天,这是什么单位?一群神经病吗?

万里红后来说:“这事就这样了!他以为他给了我一个副所长,我就光宗耀祖了!我家祖宗八代都得感恩他!他怎么就不知道,我是什么都不想要的一个人!副所长我现在就可以辞掉,谁稀罕!”

田庄把手一扬,道:“不要辞,继续当!他敢使绊子,人民群众不答应!”她也来劲儿了!上班两年,成天学习,场面上的话诸如“人民群众”之类也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快窒息了。刚来上班那会儿,她叫苦连天,行政事务全不会,有一回懵懵懂懂跑去找雷书记,叫他签字。雷书记看了一眼呈批表,把她轰出去了,说:“我怎么签?你连程序都不会走!”

田庄后来才知道,大领导都是最后一个签名,前边她必须过五关斩六将,找财务、办公室、副院长、副书记,七八个人一路签下来,最后才由雷书记大笔一挥,搞掂。

说起来,雷书记也是天真,以为知识分子无事生非,只要忙起来就消停了,没时间搞事,因而快马加鞭,不断派活儿给他们。其实,搞事跟时间有毛钱关系?闲,固然会生事,同事之间搬嘴饶舌、打小报告、拉帮结派、分庭抗礼;但是忙,下属一定会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来搞领导。雷书记上任不久,文研院就团结起来了。

起头田庄是很超脱的,无论怎么搞:同级搞,上下级搞——她都一旁看热闹,谁知看着看着就把自己带进去了,这样的环境没有人能置之事外。就是说,世上没有真正的旁观者,只要身处人群,就必发生关系。两年来,她一扫婚姻生活的萎靡颓唐,说话果决,元气充沛,一副老娘不好惹的样子,否则能被人捏死。总之,看上去很像职业女性了,那就斗呗,谁怕谁?整个人精神抖擞,连走路都大踏步。

有一节,文研院的人坐下来就聊雷书记,慨叹有之,激愤有之。万国说:“他是旧式家长制,暴君脾气。单位跟家庭一样,领导就像爹妈,遇上开明的就和顺,遇上独断的就难弄,底下人要么当孝子贤孙,要么反抗。在中国,一切都能以家庭为计量单位,可以拿来形容换算。”

田庄立刻想到她妈,跟雷书记一个路数的,不会做人做事,方式方法太成问题,凡事都要绝对掌控,唯我独尊,说一不二;自己任劳任怨,却落得一个万人嫌,身边尽是鸡声鹅斗。这样的人当领导、当家长会很麻烦,尤其是后者,连筋带肉,并且爹妈还是终身制,不比领导还有掣肘、监督,还有党纪国法来约束,并且干到六十就退休。

院长周学武也是上面派下来的。好些年了,文研院的领导都是空降,不从内部产生。按说院长是专业岗位,文研院那么多著名学者,怎么就升不上去?嗳,怪不了上面!他们自己瞎搞,互相告来告去,匿名信、监听电话、私家侦探什么的全用上了。主要围绕三个方面:贪污腐败、意识形态、男女关系。

谁都不干净,显微镜底下,还有不见细菌的?尤其是男女关系,文研院的“主要业务”之一,相比之下,写文章都是附带。情色也算活力、创造力的表征之一,从前田庄写不出文章来,朋友们笑道:“你应该去谈场恋爱!”就是说,谈恋爱,促生产,这两者是因果、递进关系,是手段和目的。

田庄说:“谈了恋爱,还写不出来怎么办?那不是白谈了?”

朋友说:“你这人!平时大咧咧,写文章上偏偏算小账!白谈就白谈呗,做人不能太斤斤计较!”

田庄惭愧道:“是我不好,太功利!毕竟文章事小,恋爱事大。我豁出去了,得空搞一个,玩一把大的!”

那时,大家都不把“婚外恋”当回事,不搞婚外恋反而是个事。在荷尔蒙爆棚的1990年代,香艳之风开始盛行,粤语称作“咸湿”,缺少道德约束力,简称“缺德”。少有素净人,都挺荤的。但实在话,人的荤素是由基因决定的,而非道德。也因此,田庄的素净没什么可表彰的,她不是贞女、圣母,极有可能像王浪说的,她还没开窍。

文研院是花边新闻的盛产地,真真假假,云山雾罩。一般而言,兔子不吃窝边草,其实窝边草才好吃呢,方便。每天朝夕相处,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只要心里有,亦是温柔隽永,看世界都不一样了。田庄的男同事中,颇有些“女性爱好者”,身边莺莺燕燕,他把春色阅遍。倘问他哪个是真的,他就笑而不语,恨不得全是。多有面子!当然这是早些年的世风。

2005年前后,当田庄听到“搞腐化”一词时,愣了半天,问万里红:“真的假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个词!绝迹三十年了吧?”

万里红说:“三十年前是利器,现在还是利器,关键时候挺好用,肖人杰这次难了,副院长怕是上不去。”

“荒谬!”田庄说,“肖所长那叫搞腐化?红颜知己而已!这幢大楼里他已算正人君子了,很少见他勾三搭四。”

万里红摇了摇头,说:“证据已经拿到了,时间地点都有,大街上手牵手,拥抱接吻。宾馆、房间号也拍到了,就差床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