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干的?”
“这幢大楼里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竞争对手嫌疑最大,五六个人呢,你上哪儿猜去?”
田庄说:“这要是搁十年前,搞腐化一词就是笑话!”
隔了些年,当田庄看到网上一边倒在“打小三”,整个社会就像大婆,恨不得把小三斩尽杀绝,浸猪笼、做人彘……田庄再次愣住了,这么泛道德化了吗?
保守主义无孔不入,以致后来道德至上,它不是突然来临的,而是需要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去酝酿、生长。2000年前后,田庄回清浦过年,她妈就说:“不要叫王浪辞职,就留在体制里,好好混。你妹妹我想叫她考公务员,稳当不说,将来升了一官半职还有人巴着,那滋味好过有钱人。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有钱人自己推不了磨,必得花钱叫官家给他推磨。所以还是当官好!这些年我眼见街坊邻居塌了不少,一单生意做砸了,就有可能倾家荡产,还有人被债主追得跳楼了,家破人亡!”
田庄自从上班,发现文研院已不复是她十年前报到时的文研院,那会儿逍遥自在,整幢大楼隐隐有书香、墨香,领导不拘小节,常常忘了自己是领导,下班后约下属去他办公室打牌,自己端茶倒水,忙得团团转,下属也没眼色,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专心嗑瓜子,享受领导的服务。领导说:“过来帮忙啊!搞得跟大爷似的!”
几人这才扔了瓜子,跳起来道:“哎呀,忘了。”
后来田庄闲居在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整幢大楼充斥着一股衙门气,等级森严,刻板僵化,形式主义到了极致,情知是官样文章,大家也装模作样,实则心里充满戾气。文研院向来是是非之地,文人们争名夺利,争风头,争排名,但有那么些年,当官却不在他们眼里,多少公务员辞去公职下海创业,更别提文研院这样的破庙。曾经停薪留职的那拨人,现在陆续上岸,大抵被海水呛着了,回到体制内苟且偷生。
文化人虽没见过世面,也没精神头去攀附权贵,但谁都不是傻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文研院既不是官场,也做不了事。文化单位就当无为而治,不要乱折腾;把学者、艺术家当人待,支持他们写出好作品。
两年前,文研院职位调整,空出一个院长、两个副院长,文人们大动干戈,狗毛撕了一地。周学武因此渔翁得利,上任文研院院长。他原是报业集团的副总,半吊子诗人,兼写小说、散文、电影剧本;会画画,会书法,会做学问……这么说吧,文艺里就没有他不擅长的门类。文研院的人私下聊:“挺夹生的,诗人不像诗人,样样都是三脚猫。”
万国说:“才不夹生呢,两边混得风生水起。诗人里他是当官的,官场里数他有文化。逢人就送他的诗集,尤其喜欢送领导。”
黄绍兴笑道:“这样子啊。他在原单位怕是名声不好。”
万国说:“他会在乎名声吗?他眼里只有领导!这才来了几个月,吃相多难看啊。他都不知道诗歌圈的深浅,外省穷诗人过来蹭吃蹭喝,都由他安排接待,他就整天大吹大擂,好像全中国的诗人都是他兄弟,你说可笑不可笑?”
黄绍兴说:“文艺青年范儿,热情似火,崇拜名人!”
万里红说:“我最瞧不上他的急功近利,特别想出名。不分场合宣扬自己,挟公带私。开口就是我我我,坐下来就谈他的诗,你让下属怎么接话?夸你?吹捧你?自己去跑奖,自己还能说出来,可见没数到什么程度了!从前他在报社,看过评委点头哈腰,还跟人拎包,下作得不像样子!现在来了文研院,更加了,会把这个平台用足、用死!
田庄说:“我这两年上班,真是大开眼界,见了各种奇葩。”
万国说:“有传闻说,最近他跟老大不对付,他要为自己谋名利,势必动了老大的蛋糕。雷鸣这人确实讨嫌,但有一点,他没私心。当领导的最不能有私心,都落在下属眼里呢,人格上就降了一等。”
万里红说:“斗得好!上层斗,我们正好歇歇脚,前一阵被老雷折腾死了,先喘口气再说。”
田庄长叹一声道:“有时想想,我们这些人活该受罪!文化人的劣根性,自己人搞自己人,宁可受外人的罪,也不想同行上位。
万里红说:“干部专业化也有问题,第一,专业上过硬的,当干部是浪费,恐怕行政能力也不行;第二,专业上不过硬的,就会妒贤嫉能,对同行不待见,因为他不自信,上台后必定会压制同行。像周学武这样的半吊子文人也讨厌,一个劲地中饱私囊,又蠢又低级,都不知道藏着掖着,外人都替他着急。真不如用一般干部,为人周正,有常识,有人性,把大家拢在一起。”
周院长五十出头,为人随和,最没官架子。乍来文研院,他挺开心的,喜欢找下属聊天,一说到诗歌,他就神采飞扬。没法子,谁让他天生吃这碗饭的呢,热爱!
他发现一个现象,文人不爱聊专业,总喜欢跟他打听官场八卦;此外,男的爱聊军事、体育、男女,女的爱聊衣服、化妆、男女。总结起来就是,男女共同的爱好是男女。一说起男女,大家就兴致勃勃、高声响语,他想插个嘴都不允许,下属把手一挥说:“院长,请听专业人士发言!这方面你不在行。”他好不容易把话题转到诗歌上,他们反而不说话了,手盖脑门,似乎挺痛苦。
起头,他跟下属玩得挺好,这拨人好玩,女的开得起玩笑,挺会玩梗,你来我往,接不住就踹人一脚,笑死。问题在有时搂不住,没大没小。有个周末他约打八十分,他和田庄打对家,那天输得一塌糊涂,本来牌运就不好,田庄几次出错牌,他说了她两句,结果田庄摔牌而去,说:“啰唆个没完了你!一遍遍说,我都不敢出牌了!当领导就可以随便训人啊,这是在牌桌上,不是在办公室!”
更有甚者,有一回他跟黄绍兴几个搓麻,输赢不大,几千元而已。黄绍兴输了精光,又跟他借了两千,也输了。事后再不提还钱的事,他也没提,心里却甚是鄙夷。不是钱的问题,是人品,文人无行!他都后悔来了文研院,跟这拨烂人做同事,丢人!
万国也不是好东西,跟黄绍兴面和心不和,两人背地里可没少讲对方的坏话。前不久黄绍兴当了创研室主任,万国很不受用,说话夹三带四,黄绍兴辗转听说了,怒道:“狗日的心胸狭隘,就见不得人比他好。老相好上了一篇核心期刊,他都不自在!他爹妈是干吗的,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那晚,万国请周院长吃饭,叫万里红、田庄作陪。几杯酒下肚,他就大骂黄绍兴:“背后搞我!我弄死他!结婚十几年了,到现在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真是天报应!他就该断子绝孙!”
我靠,这种话都骂得出来?周学武心想,亏你是读书人,跟泼妇骂街有什么两样?
他跟万里红、田庄碰了碰杯,这俩女的还好,没干互相拆台的事,但也有人说她们是同性恋,这个太恶意了,他不会信,但万里红四十多了还不结婚算怎么回事?那一回她跟雷鸣拍桌子,书记被气着了,在下属面前多了一句嘴,说:“她要么更年期,要么有病!没病她到现在还单着?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单着才犯病!”
万里红听了,怒道:“你们转告他,叫他赶快闭嘴,否则我掀他桌子去!第一,他就不该对女下属的私人生活说三道四!第二,我单着怎么了?我又没作奸犯科,我又没偷人养汉!哪条法律规定女的一定要结婚的?他不是找抽是什么!”
田庄也很麻烦,自我认知有问题,一直以为自己人缘不错,又以清高自诩,岂不知这两者根本是南辕北辙,好不好!清高的人不可能人缘好,懂世故的人不可能真清高。她怎么会觉得自己单纯、刚正、善良、质朴?她恨不得把所有的褒义词都安在自己身上!总做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你就装吧,戏子!太可笑了!你不争不抢,怎么可能什么都得到?都“著名学者”了,文章写得也就那样啊!大家都在要,要的方式不同而已,五十步笑百步,何笑之有?
当然,他本人对田庄没什么意见,这些都是范红梅说的,她俩差不多年岁,竞争者关系,彼此都看不上。田庄这两年比较顺,她是胜利者的大度:文章发了不少,又得了省里的一些荣誉,像“青年英才”“岭南新锐”等,把范红梅撂了一大截,还有不生气的?言语间不免带出来,说:“她多会啊!我怎么跟人家比?人家是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是吗?”周学武笑道,“长袖善舞未必吧,她跟我都能撂脸子。”
“装的!”范红梅冷笑道,“把你吃得透透的!知道你大人大量,不会跟她计较,顺便表演一下知识分子的个性,她撂脸子又不付代价,何乐而不为?真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周院长抿嘴一笑,心里想,田庄要是知道,不知作何反应?她理想中的自己可不是这样!她认为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她不会来事儿,又不谙世故;就是得到一些,也是她该得的;她虽然自谦文章写得差,问题是大家都写得差,她已经算是好的了。前不久她拿了省里的一个科研项目,启动经费二十万,范红梅咽不下这口气,跑来他办公室,哭诉道:“为什么是她,啊?她何德何能?是不是万里红顶上去的?两个婊子!破烂货!”
周院长说:“跟万里红有啥关系?她有那本事?”
“她本事大了去!”范红梅说,“拍了雷老大的桌子,她还能把关系给扳回来,这是多大的本事!专家评委没有她不熟的,是不是睡过都不好讲!要不核心期刊怎能随便上,要不她怎能当上副院长?烂货!”
周院长一声不吱。同行之争已经恶性到这地步!丑态百出!
范红梅止了哭,问院长:“你觉得田庄写得好吗?”
他含而糊之道:“还行吧。”
“那我呢?”
周学武顿了顿,没立马回答。心里想,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聪明?这不是自己找难受吗?怪道同事都躲着她!
范红梅抬眼看他,一脸的泪水,幽幽说道:“写得比我好了?是这意思吗?”大腿一拍站起来,把脚跺了两跺,号啕大哭:“她怎么可能写得比我好?她凭什么写得比我好?她凭什么写得比我好?”
周院长手足无措,他对付女人没什么招数,哭成这样,顿时把心一软,遂递过去一盒抽纸巾,一边把眼瞥向门口,心想,千万别来人,否则他就说不清了。小范这人挺可怜的,民主测评不上票,都说她爱串领导办公室、爱打小报告,他觉得也还好,全单位只她一人愿意跟他谈诗歌,他反而很谨慎,孤男寡女在一起算什么?
她太落单了,大家不爱跟她一起玩儿,连吃饭都坐不到一桌去,田庄、万里红尤其烦她,说她贱兮兮,狐媚眼,长得难看不说,还作妖作怪,但凡有男的在场,说话舌头就打卷儿。
有一回有人约局,得知范红梅也在,田庄、万里红就不去了。
周院长问:“至于吗?都是同事,你们平时不也客客气气?”
万里红说:“要看心情!想客气就客气,不想客气我理都不理!”
田庄说:“不是一路人,根本可以不来往!”
有一回范红梅去他办公室,探头张了张,正好叫万里红看见了。后来万里红就学,说:“探头先张了张,然后把脚一跺,说,呆!”
田庄说:“什么呆?”
“不懂了吧?”万里红说,“念四声!戴、带,舌尖发音!一看就知道你不会撒娇!这是小女孩在玩儿吓唬人呢!院长,怎么样啊?吓着了吗?很受用吧?心里一颤颤的?”
一屋人都笑趴了。
“我靠!”周学武笑道,“你们女人太损了吧?”
周院长是到了文研院才体会到了人性的复杂,都是人精啊!人人都不容易,都辛苦、委屈,充满了傲慢与偏见;都不是善茬,都有恶意!都是灯下黑,都把手电筒照着别人,不照自己。人人都自我感觉良好,自诩近乎完美。他从前在报业集团,人际关系都不及文研院这么幽微,太可怕了。相形之下,他觉得自己反而是个简单的人,有理想、有朝气,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亮堂堂的,比他手下的这拨文人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