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撰稿者共四人:米丽、万里红、欧阳佳、陈丽雅。末了我们请小说家魏微加以统稿、润色。作为田庄的后闺蜜,本篇的起意无非是为纪念她,记其行述。清朝人刘大櫆说,我死了,千万别叫名流作传,妄为行述,“以贻有识之非笑”。真明白人也。
田庄也是明白人,她死在不惑之年。媒体上有说她是“英年早逝”,朋友圈一阵惊呼、叹息。起头,大家都不敢相信,外地的朋友也会打电话来求证。那时,大家都不觉得死亡跟我们这代人有什么关系,至少暂时没关系,离得太远了。可是在田庄死后的十年间,我们看到了太多同龄人的离去,多在四五十岁间,朋友圈里动辄炸锅,一阵安息、节哀、保重、阿弥陀佛声。我们惊异于一个事实,我们这代人正在速朽、老去,告别的时代已经来临。
可是,为什么是我们这代人?告别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为什么会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为什么多是猝死?心梗、脑梗,也有的是死于抑郁症,决然地把自己抛向高空。人人都有病,单位的例行体检,每年都有同事去复检,大家胆战心惊,生怕查出肺癌、肝癌、肠癌、子宫癌、乳腺癌……啊,垮掉,垮掉,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啊,卡尔,你不安稳时我也不安稳,而你如今可真正困入了时代的杂烩汤:梦境!幻影!奇迹!狂喜!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
死亡越来越近了,世事无常,没准今晚睡去,明天再不会醒来。田庄死后的十年间,我们每送走一个朋友,就会自问,下一个是谁?有时,我们也会互相安慰,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有时会感叹,这样的送别,以后会越来越多,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凡此种种,都使我们不敢怠惰,即,留给我们这代人的有效时间不多了,须做点切实的事情,须把田庄传略捡起来,须加快速度,须认真去做、踏实去做,宁可少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应酬文章。
所谓田庄传略,是在她死后不久的追思会上,我们几个闺蜜聊出来的。起头不过是想写几篇关于她的回忆文章,出一本小册子,以为纪念。后来组了个写作团队,越写越多,写出这一篇庞然大物来;中间几度停手,不想干了,非我们能力所驾驭;然而随着更多同龄人的辞世,田庄传略在我们变得更加迫切,且有意义。
即,此篇虽因她而起,却不为她而写;通篇都是她,却未必全关她。我们不敢说自己参透了生死,但至少可以写一篇生死之间的事。人之为人,不过几十年而已,古人讲白驹过隙,我们过了三四十才有体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重物坠地。
坠落是必然的,但坠落的过程却千差万别,没有哪片叶子的飘零是一样的。人生就其本质,无非生老病死、饮食男女,区别在于形态。由此我们想到,人生或许无关本质,而是形式。怎样活着,平凡或荣光,贫贱或富贵,苟且或挣扎,虽是个人际遇,也是人生选择,更是社会生活、时代变迁乃至千百年的文化落在我们身上的价值投射。
2005年的某一天,我们聊到了这一层,田庄跟小说家魏微说:“你将来可以写这个,一个人出生入死,中间几十年,他怎样去活,这是个问题。要写得很繁茂、很热闹,各种跌跌绊绊、人来人往,各种伤心、摇摆、痛苦,末了一声叹息。每个人都不一样,但说到底,每个人又都大同小异。这才是人生啊。”
魏微说:“这个意思好。以你为原型怎么样?”
“我不要,”田庄笑道,“我身上没事,千万别写我!”
米丽说:“文学不一定要有事啊。《红楼梦》写了什么?不就是七姑八姨、婆婆妈妈,文学根本不在写什么,而在怎么写。”
万里红说:“我们这代人能有什么事?按部就班走过来的,考学,入职,结婚生子,一晃几十年,平平静静。长辈讲我们,蜜罐里长大的,未经苦难、革命、生死,还挺瞧不上的。也太把经历当回事了。岂不知,很多苦难是白经历了,人云亦云,没洞见。就是身逢乱世,英雄辈出,毕竟炮灰占多数,小市民还得照常过日子,忙于柴米油盐、鸡飞狗跳,过一天了一日,庸常才是常态,人生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们才是大多数,有普泛性。”
魏微说:“盛世也一样。我们就是看热闹的,不事生产、稼穑,反过来吃国家俸禄,靠纳税人养活,总之不在第一线,跟时代总是隔了一层。《红楼梦》里赵嬷嬷回忆贾家的盛世:嗳哟哟,那可是千载稀逢的,咱们贾府在姑苏扬州一带,把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她是见过世面的,盛世荣光落进眼里,哪怕一旁看看,也自欢喜。但她终究不是公子小姐,花银子跟她没关系。我们就是赵嬷嬷。”
田庄说:“这个好。你就写这个。盛世会照亮很多人,但角儿就那么几个。我们就是底下看戏的,至多当个跑龙套的。强光追着角儿打,跑龙套的也会得些余光,观众看得清他的头脸,但光影一晃而过,只落下暗影。这个太好了,触目惊心。”
魏微笑道:“好!我就把你当跑龙套的写了!”
“不行!”田庄说,“大家都是跑龙套的,有本事你自己写自己!”
也因此,刘大櫆的话对此篇并不适用,第一,我们不是角儿、名流,第二,田庄也不要人给她写传述,在生死的见识上,她不低于刘大櫆,本本分分,不搞那些虚头巴脑,不愿自己成为笑话。她闲来无聊,倒是写过自己,随笔性质,捋一捋从前的人和事,存在电脑里,并不打算发表,因为无关职业,只是爱好。这是她最好的文字,比专栏好,比论文好,字里行间有性格、有生命。是她曾活过的自证。
本篇作为她活过的“旁证”,近年来,我们当作事业来做,比本职工作还卖力,虽说为了纪念亡友,实则也是另有寄托,正如田庄所言,人生大同小异,以一知万,万众归一。我们确乎为了写自己,把一个人从虚无中唤醒,以“旁证”作自证:我们曾活过、正在活。
笔者皆田庄的同学、同事、同行,青年时代一路走过来的。从前是穷开心,及至中年,人生况味出来了,一个人兜不住,须找人一块共度,闺蜜的意义是在这里,她懂。有时,话都无须说透,只需开个头、欲言又止,她就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是彼此肚里的蛔虫。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也无从说起,自己都没理出头绪来,心里堵。就是那种极微妙的、转瞬即逝的,既快且慢,既轻也重;既平静豁达,也焦虑忧伤;既渺小也博大,哪怕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内心也自波澜壮阔,感到人生宏大,把自己淹没了。
这些怎么说?跟谁说去?闺蜜是唯一的出口,她懂。这些跟家人、丈夫是没法说的,有羞耻心,是内心极隐秘的一角,堪比偷情,恰恰是要瞒着家人的。跟爱人也没的说——假如你正在谈恋爱的话——未免太扫兴了。爱情可温柔,可热烈,可海枯石烂,可地老天荒,可以身相许,连命都不足惜!可是倘若你嘴巴太敞,不搂着些,什么都说,估计离分手的时间也快近了。
友情是世上最动人的情感之一,弥补了亲情、爱情的巨大缺陷:不以占有为目的;不必每天相处,逃过了日常损耗。而女人交谊,必是超越了雌竞、芥蒂、胜负、输赢等人性恶疾,它需要忘我、无我的精神,关乎平等、理解、体谅、慈悲、默契……它不是江湖义气,不是有人说了闺蜜坏话,我就必得发飙、掀桌子,这个也挺动人,但更动人的是超乎此上的价值认同,是诤友,也是同道。
本篇撰稿人之一的陈丽雅,是有一年来广州开会与田庄交识的,那时她们都还年轻,百人大会上,不知怎么对上了眼,对一眼,笑笑;再对一眼,再笑笑。陈丽雅想,不是个事儿,我跟她套近乎去!于是拨开人群,径自走到田庄面前,开门见山地说:“你是田庄吗?我是《珠江潮》杂志的读者,我叫陈丽雅。你们杂志办得太好了!你的文章也写得好!交个朋友怎么样?”
田庄把眼睛都笑弯了。女人作兴这么表达的?好潇洒!于是说:“我早就读过你的文章了,我还引用过呢!”
后来两人每说起这一幕,都忍不住大笑,像阿猫阿狗遇上了,这个喵来那个汪,欢喜成一团。
陈丽雅说:“奇了!我对男的都不会这样,搞来搞去,别扭得要死。对你倒是直截了当,攻了!你的眼睛乱勾人!”
田庄都快笑死了,说:“我放电了?我还有这本事?我妈一直说,我看人直愣愣,眼神不会做戏。”
本篇的另一撰稿人欧阳佳,原是田庄的中大学姐,自从去了深圳,除了当编导、主妇,主要时间都用来跟田庄煲电话粥。她的电话通常是这样的,先问田庄:“你还好吗?”
田庄就知道她要玩儿了,未语声先笑,道:“我很好。你呢?”
欧阳说:“你还活着?”
田庄说:“我还活着。想必你也活着?”
于是两人大笑。
闺蜜的相处,男人完全看不懂,怎么会好成这个鬼样子?不可理喻!常常王浪会在睡梦中被吵醒,听隔壁房间田庄在打电话,哪怕门窗关紧,那压抑的欢笑声,仍透过两重门传至他耳里。
有一回,米丽、万里红去他家,他识趣地说:“我是不是得回避一下?感觉我在这里像个电灯泡!不如你们一块过算了,我看结婚对你们来说,也就是掩人耳目。”
三个女人捧腹大笑。这也是个老话题了。2005年,在笔者步入中年之际,我们相约一起养老,找一个地方,盖几间房,跟几个闺蜜在一起。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不要带老公。当我们七老八十之际,他们就是累赘。现在都有点烦了,还没闺蜜得用,又不好玩。嗯,他们要是跟着怎么办?那就离婚呗!不行的,离婚他孤身一人,就会拖累孩子。万里红说:“这个好解决。谋杀亲夫!”
我们都笑疯了,这话怎么那么解气!
闺蜜的相处,非但男人看不懂,很多女人也看不懂。她们太知轻重,人生的山高水长全在眼里,她们须不停歇地赶路,奔波于职场、男人间,忙得跟花蝴蝶似的。有人眼里只有权贵,俗称“精准社交”;有人是上下敷衍、四面打通,时不时送点小礼物,民主投票时就不会吃亏。人生对她们而言,不过“成功”二字。也有的女人,视男人为职场,眼里容不得异己,恨不得全世界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单把她一人照亮,我们怯怯问一句,你吃得消吗?
人生的各种滋味,温暖的,寒凉的,苦涩的,孤独的……那些边边角角、旮旯处,那些灰暗的、邋遢的、闪着光亮的地方,包括亲情、爱情、友情,或许只有笔者这样的闲杂人等才有时间去打量、去体会。
2005年,田庄结婚的第八个年头,两公婆一言难尽,关系还不及闺蜜亲近。田庄跟米丽、万里红常聚会,老公们早丢一边去了,闺蜜们抱团取暖,连生日都一起过。这一天田庄组局,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米丽就要给王浪打电话,被田庄止住了,说:“别,别,不用打扰他,免得说我矫情,回去以后还得拌嘴。”
那晚饭局还挺热闹,七八个男女欢天喜地,过了一场老公缺席的结婚纪念日。大家说着婚姻的笑话,搞不懂男女为什么要结为夫妇,明明是两类物种,偏要杂交,委实太辛苦。
去年,因田庄外出采访,王浪就把他妈程素珍接来带孩子,住文德路旧房,常常王浪去看他妈,就在那里住。懒得回家。田庄也宁可跟女儿单住珠江小区,自在。也不知道怎么会过成这样,两人遵守诺言,维持不吵架的底线,等于相敬如宾。也没机会吵架,基本见不上。首先王浪应酬多,很晚才回家;即或是回家,也是各守各房,田庄坐在电脑旁敲字,自从买了房,她就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越发理直气壮。就是说,顾不上王浪。
难得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大凡家里只有王田田的声音,跟她爸说,跟她妈说,两人对女儿有板有眼,对彼此却心不在焉。很少聊天,没什么可聊的,王浪不问俗务,连买房他都不能做主,更何况柴米油盐?田庄也摸出一个规律,但凡有事跟他商量,他准不同意,否定是他唯一的态度。后来她就学乖了,只做不说,不得已就先斩后奏。
有一回,她问起丈夫单位的事,王浪没好气道:“单位的事你不要管,我什么时候问过你家里的事?”
田庄木着脸,端起杯子喝水。
王浪隔着桌子,抬了抬她的下巴,说:“不高兴了?”
田庄打掉他的手,说:“以后再不问了,免得招人烦!”
前年元旦,一家三口在家迎新年。那晚王田田太兴奋,跟她爸在客厅里看电视,父女俩同声共数倒计时,一直闹到凌晨。田庄几次催她回房睡觉,王田田哪里舍得,正黏着她爸一块搭积木呢。田庄来到客厅,想起王浪今年没一个人出去转魂,就问:“你刚才没出门?不是每年都要出去的吗?”
王田田说:“去哪里?”
她妈说:“爸爸要一个人过年的。”
王田田说:“不要不要,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她爸说:“乖宝宝,爸爸在呢,刚才不是一起过年了吗?”抬头看向田庄说:“我去年就没出门,你没留心罢了。”
田庄确实没留心,现在留心了,却挺伤心。他们父女到底是父女。想起那年千禧年,他丢下她,一个人出去过新年;想起读研时,为了跟他在一起,她痛哭一场,他竟毫不怜惜,丢下她扬长而去,只为一年里只有那么一两小时,他要留给自己,一个人辞旧迎新。
田庄怔忡了好长时间。那一刻,她恨不能做他的女儿。
那边,程素珍也不放心,问儿子:“你们俩没问题吧?”
王浪说:“啥问题?不是好好的!”
程素珍狐疑道:“总觉得不大对劲儿,我这一节心里嘀嘀咕咕,就怕你们散伙。”
“哎哟,说什么呢?”王浪不悦道,“再不对劲,也好过你跟我爸吧?你们俩都没散伙,我们凭什么要散伙?”
“那就好!”程素珍说,“是我瞎操心。”
“本来就是你瞎操心!”王浪嘟囔道,“过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家能过出不一样的来?这都结婚多少年了,能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天晚上,田庄来婆婆处接女儿,程素珍见儿媳疲乏不堪,问:“昨晚又熬夜了?别太拼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哪能这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