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 三十三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奶奶的衰老很简单,自从大儿子结婚,孙月华出现,奶奶的世界就暗下来了。她的衰老是直线条,没那么多拐弯抹角,具体说是1970年元旦,大儿媳进门,彼此视作眼中钉;年底小丫出生,把她往衰老里更顶了一层,这一顶,却顶得她幸福至极,把孙女爱得要死。

田庄送走了爷爷奶奶,父母的衰老即已来临,五十多,快退了。孙月华已经退了,2003年她五十五岁,两年前办了早退,卸任鼓风机厂副厂长;不久她的厂也塌了,卖给了一个无锡人。她过上了吃社保、拿养老金的生活,每月几百元而已。从前几万元都不在她眼里,今天跌到地底,因而骂道:“我入你妈!干了一辈子,落得这个下场!”

她还挺冤屈。实则是,她这辈子在事业上就不太用心,浑水摸鱼,贪点公家的小便宜:几双皮鞋、一套组合家具,就已让她心满意足,喜得蜜滋滋。她在厂里是贪小利,做假账却不干,不是因为正直,而是害怕;为此,没少跟厂长生芥蒂。后来她升副厂长,也不是因为能力,而是熬年历,另则厂长也嫌她碍事,把她从总账会计位子上挪开,换成自己人。她也不以为意。田家明评价她,她这辈子就是胡抓乱挠。

2003年,清浦田家已露败迹,颓势四起。一个家庭的盛衰委实难言,虽关乎人事,亦是命数。后来田庄总说,她家是中了蛊,遭人诅咒;也就是说,命当如此,逃不过去。譬如晚清的起落,虽有同光中兴,使得夜航船推迟了沉没的时间,实则大风起于青之末,更大的风浪正在掀起,此为势也,命也。晚清毁于慈禧之手,诚哉斯言,但若说全是她的错,倒也不是。她至多是贪权恋位,好弄权,有私欲;未知世界大势,但施政还是一流,懂得从谏如流;并且要脸面,必也正名乎,她懂;光绪成年,她就退居颐和园,游山玩水去了,哪怕是做做样子。就是说,还是很在乎后世评价的,当然后世也不是傻子,不会被她糊弄的。

有话说,雪山崩塌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这话合晚清,也合清浦田家。所谓兴亡,兴,或许因一人、一事、一单生意,而后几代经营,或开拓,或守成,呈繁花似锦;亡,则复杂多了,必是颓势先起,命数已定,而后大家齐心协力,手拉手往坑里跳;或者五马分尸、八方掣肘,充满了离心力、纷争、吵嚷、哀叹,绝不在一人、一事,绝不当由一人负责任,但主要还当由一人负责任,因为清浦田家是绝对的家长制。

孩子们未长成,姐姐弟弟三十多了,虽为人父母,但一回到父母身边,就孩气十足。就是说,田家的接班人绝对成问题。这么说吧,田家明夫妇压根儿就没想过接班人的问题,他们只想自己当家作主,说一不二,孩子们不得忤逆,名之为“孝”。岂不知,不忤逆的孩子会成器?父亲不倒,儿子何以出头?田庄虽然忤逆,但忤逆得不到位,属于瞎忤逆,最终也救不了母家,反被她母家拖累至死。

2003年,田禾结婚已一年,嫁给了初恋、中学语文老师杨光荣,搬出去另过。她一并于去年考上了公务员,在县民政局当个办事员。如今,田家明一家还是五口人:老两口、田地夫妇并孙子田野。小孩正是最花钱的时候,报个学习班都得好几百;他妈张咏梅还没工作,动辄叫小孩跟爷爷奶奶要钱,孙月华气得不行了,跟田庄说:“这算怎么回事?你说我给不给?不给,那是我孙子!给,哪有这么给法?万贯家产都禁不起她这么扒!全扒回娘家去了!倒了八辈子霉,找了这么个儿媳妇!我从心里瞧不起她。”

田庄说:“给,也得给到明面上!有一个定数,再多,可就没了。哪有你这样的?给得抠抠搜搜,像挤牙膏一样,挤一挤就给,当然是万贯家产也会挤没了。你这人,第一不会做事,第二不会做人,给了还不落好,心里头没明账,给得不清不楚。”

孙月华叹道:“一家人,哪里算得了明账?我再说了,就是跟她算得了明账,我跟你弟弟也算明账?他开口,我给不给?”

田庄漠然道:“那就没法子了。你自己看着办。”

另一方面,张咏梅也会跟大姑子田庄诉苦,说:“你妈这个人,我都没法说了,一辈子算小账,心思还不周正!门缝里瞧人,忒把人给瞧扁了!你家又不是大富大贵,她怎么就那么仗势欺人?”

田庄笑笑。她妈心思不周正,她打小就知道。小时候学骑自行车,路上总撞人,她妈教她一个法子,若是你撞了别人,你推起车就跑;若是别人撞了你,你就拉住他不放。田庄一听就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后来想,她幸亏不随她妈!

这会儿,听弟媳张咏梅报怨,她心说,你活该受气,你吃她的,喝她的,扒她的,她不欺负你,欺负谁去?

张咏梅说:“动辄说我扒婆家、贴娘家,笑话!你家有什么可扒的?当年我就没看上你家,要不是田地可怜巴巴,我心又软,谁稀罕你家!我现在都后悔嫁过来,受了她一肚子气。当年追我的人多了去,得有一个加强连,哪个不比田地强?”

田庄把脸一含,她就听不得这样的便宜话,虚伪!当下说:“行啊,现在离婚也来得及!”

张咏梅这才住了嘴。顶有眼色的一个人,能说会道,性情开朗,和大姑子田庄处得不错,动辄讲婆婆的坏话,讲得很有技巧,要不然田庄是死人吗?你讲我妈的坏话,我还不翻脸?

也可说,张咏梅是个有数的人,聪明,机灵,小商家出身,小账算得清。婚前走南闯北,推销辞书,比如《辞海》《辞源》《世界名人大辞典》,末者只要花钱就能收入……这类书竟然卖得出去,她一度业绩不错,挣了些钱。后来又去上海待了一年,在一家公司当销售。再后来,就回来结婚了。这些年一直闲着,有一节跑去乡下租了几亩地,经营苗圃;当然是婆婆出的本钱,叫她赔了干净,把孙月华疼得直叫唤,多次跟田庄说:“肯定有鬼!我叫她诈了!六七万呢!一个泡都没翻。定是贴她娘家了!”

田庄都被烦死了,跟她妈说:“你以后少跟我讲这些!有本事你别给人骗啊!有本事你捂紧你的钱包,一个子儿也不撒。你既撒了钱,就别说这些废话!”气得挂了电话。

这里张咏梅也是怪话连篇,田庄说:“我劝你们搬出去,租房住,别跟她啰唆。婆媳住一起,住不出好来的。”

张咏梅不说话了。哪能搬出去住呢?啃老啃老,滋味甚好!她是啃出感觉来了,整天家里鸡声鹅斗,习惯了。那年田庄回家过年,弟弟两口子吵架,孙月华看不惯,正待一旁帮腔、拉偏架。田庄说:“你不准说话啊!他们吵架,关你什么事?”

孙月华鼓着嘴,忍气吞声,都快憋死了。

不一会儿,张咏梅冲出来,把一条棉毛裤扔进小火炉里,孙月华急忙抢出来,一看是田地的,这还了得!跑上前去,照儿媳脸上就是一巴掌,骂道:“你咒我儿子!他活得好好的,你烧他的衣裤!绝种,你咒我儿子!”

张咏梅大惊失色,抚了一下脸,半天才反应过来,扭身跑回屋,扑床上号啕大哭。

田庄也大惊失色,跟她妈说:“你凭什么打人呀?她是你儿媳,不是你女儿!你要搞搞清楚!”

孙月华余怒未消,朝屋里扬声骂道:“我打她怎么了?打得少了!绝八代!敢欺负我儿子!”

私下里,妹妹劝田庄:“她们的事,你少管。你不觉得她们俩是绝配吗?我们枉为她的女儿,她俩才像母女,小精明、市侩气、贪小利。我是为张咏梅可惜,本来挺能干的一个人,搬出去自立多好!哪里挣不到一口吃的?偏要跟她搅一起,受她的气!”

田庄沉吟道:“确实是绝配。媳妇宁可受气,因为要啃老;婆婆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欺负人!挺搭的!”长叹一声,“这个家我真不想回,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田禾说:“正是。在走下坡路呢,你没感觉?总有什么觉得不对。”

田庄点点头说:“有。”

颓势,孙月华和两个女儿早就感觉到了,自从原来的一家五口换成了现在的一家五口;具体说,自从姐姐弟弟结了婚,父母年过半百,田庄就觉得挺丧的。往远点说,她从小就丧,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眼里只有衰老。颓势,她起头以为是衰老,送走了爷爷奶奶,眼见父母也老去,心里空落落的,不免想到自己。那时,她怎会想到衰老之余,还有衰败。老且孤独也就罢了,老而贫寒,这才是人世间最悲惨的事。

那些年,孙月华也看到了颓势,常唉声叹气。家里乱糟糟,万物不上道,不比从前,孩子们还小,乱得欣欣向荣,一幅万物花开景象。家里两个男的她算看透了,田家明不中用,田地纨绔子。她这些年总感到手头吃紧,家里没进项,又架不住儿媳扒扒弄弄。她是要强惯了的,绝不会让家塌下去,独臂也要撑起来。这年她退休,打电话给田庄说,她要做生意。

“什么?”田庄皱眉道,“我劝你罢手!”她替母家打算,家底不错,只要不逞能,小日子还是可以过过的。田庄对生意一窍不通,但略微觉出,遍地黄金的时代过去了,如今做生意,须有独门绝技,有眼光,有门路,光靠一个吃苦耐劳哪够!换句话,她家就不是做生意的人家,脑子不灵光,孙月华略为机灵些,但眼皮子太浅,贪小利,吃大亏,田庄把她看得一个清。

孙月华说:“咋呼什么?做生意怎么了?又不是没做过!”

田庄说:“正要跟你说这个呢!你想想,你这些年做成几单了?把家当败得差不多了吧?”

确实,田家从1980年代末就开始做生意,做一阵,歇一阵,不知换了多少行当;这意思是,没一个行当做成的。计有:杂货铺、小饭店、跑大客车、办蚊香厂、卖饲料、种苗圃、开小旅馆、修路桥……直到后来回到李庄盖厂房、做房地产、做外贸加工,以至于借高利贷,三分、五分都敢借,后来借到一毛。已经疯了,被逼急了,十足的赌徒心理。

早些年,孙月华是两头吃,既要拿死工资,还要挣活钱,想的是钱生钱、利滚利,否则跑不过通胀,叫银行贬成了废纸。她家是有钱,却没人,比如开杂货铺、小饭店、大客车,都是由她出资,交由她的堂兄弟、表兄弟来做,赔得一个底朝天;亲戚也没处好,互相猜忌,有几家彻底掰了。

田庄说:“你想想呢?还不够你吸取教训?”

孙月华说:“我想好了!这回不跟人合伙了,这回自家人做!”

“你做去吧!别做到最后,自家人开撕!”田庄撂了电话。

田庄、王浪都怕回家过年,家家都有问题,一头乱麻。两人在广州尚不觉得,把小家庭安置得挺妥当,王浪在外花天酒地,田庄在家闲得慌,奢侈到还有时间虚无;两人都觉得自己还年轻,把老家丢爪哇国去了。即或是跟家里通个电话,乌糟糟那些事,听着烦,但挂了电话也就忘了,鞭长莫及么。可是一旦回家,整个一触目惊心,首先是衰老,再是寒凉,再是鸡飞狗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

但是家,还是要回的,咬牙也得回。两口子定个规矩,每隔两年回江城过年,或者把老人接来过年;其余时间,各回各家,各管各妈。王浪说:“是到了承欢、尽责任的年龄了,哪能光顾自己的感受?”

田庄那阵子正在读《红卫兵画册》,看着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孔,手拿红宝书,按在胸脯上,满脸放光;比现在的她年轻多了。她就想,这些人老来不知什么样?继而恍然大悟,她爸妈就是红卫兵啊,把心一热,说:“那就回呗。”她想红卫兵了。

王浪爹妈年纪略长,没当过红卫兵,相对来说好对付。其实王浪对付爹妈也没什么招数,主要靠钱砸,一砸,他妈就很乖顺,顺便把田庄砸成了一个贤惠儿媳,因为她不识数,数钱都不大利落,手指头不灵活。换句话说,她对钱没什么概念。当然这话也要看怎么理解:尽管砸去!王浪在江城砸,她就不能回清浦砸?大张旗鼓地砸!不比平时,她总是悄没声息的,时不时汇点钱给她妈账户上,虽然王浪也未必在乎,但总归不响亮。

还别说,这一砸,年味就砸出来了,像放鞭炮,两家都欢乐开怀。几个侄儿侄女的压岁钱一给就是两千,王田田的压岁钱却是象征性地只收两百。程素珍心疼儿子道:“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王浪说,“你对我爸好一点!”

程素珍挥拳给了儿子一下,笑道:“死样,跟我来这套!”

清浦的情况是这样,年初二,田庄一家回娘家,吃了中饭、晚饭,王浪带着女儿回江城,田庄留下来,陪父母说说话。孙月华也心疼女儿的钱,捏了捏田庄递来的牛皮信封,总有一万,估计还没拆封呢。先是抵死不要,田庄说:“不要白不要!江城也这么多。”

孙月华麻利地收了钱,问:“这一趟花了多少?”

田庄不说话,花了三四万,抵得上她一年的工资!一边把眼打量家里,虽然是五层小楼,但住得局促,不比她当姑娘时敞亮;一楼是会客室,二楼住人。三楼以上刚租给人家开旅馆,另有楼梯出入。屋里冷,寒寒缩缩的。家里还算干净,但不知哪来的一股陈旧没落气息。

正说着话,听田地一家上楼来,田庄从包里拿出信封,孙月华抢过来捏了捏,悄声问:“多少?两千?”

田庄点点头。

孙月华说:“不给!”

田庄啧一声道:“给田野的,好吧?”

“给田野的,也是给她的!”

田庄说:“这么着,你来给!这钱给你做人情,还好?”

孙月华还未及说话,田地一家进来了,打了个招呼,孙月华拉过田野,说:“喏,姑姑给的压岁钱!”田庄打眼看去,只有两张。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封,装了两张进去,说:“那个是奶奶给的,这个是姑姑的,小野新年快乐!”

心里想,王浪砸钱,能把他妈砸晕,砸得乖乖听话;她砸钱,却任由她妈摆布,她妈给两百,她都不敢给三百!也是奇了,她家!

这边张咏梅却是乐呵呵,拿过田庄的包包,啧啧称叹:“哎呀,这个包包真好看,真皮的吧?瞧这款式!这种青色也是少见。”一边挎在肩上,穿衣镜前走两步,爱不释手。

田庄见她喜欢,就说:“送给你了!很少用,基本是新的。”

“谢谢大姐!”跑过来又是搂来又是抱。

一边又拿过田庄的手机,反复摩挲,叹道:“新款诺基亚,不得了!田地,你快来快来,是不是你上次看中的那款?两千多,好几月的工资呢!一直舍不得买,钉心入肺。”

田地接过来,看得一脸馋相,挨着姐姐坐下,亲热地摸摸她的头,又碰碰她的膝盖说:“大猪头,跟你换一个怎么样?我那个也不差,摩托罗拉,用了才一年。”说着就拿出自己的,递给田庄看。

田庄懒得看,说:“算了,送你一个吧!”

田地喜形于色,道:“真的?我就知道猪头大方!”

孙月华说:“把你大姐当什么了?傻大款?”

田地说:“大猪本来就傻!去了广东就更傻了,又傻又有钱,俗称傻有钱,手指缝里随便漏漏,也够我们用一阵了。”

田庄苦笑一下。次日,孙月华拿出那个信封,刨去给田野的两张,还剩十八张,说:“喏,给你弟弟买一个去,不够你再凑一点。”给儿子买手机,她倒不心疼。

田庄说:“你留着用吧。手机钱我还出得起。”

孙月华硬把信封塞给她,说:“哎呀,本来就是你的。”

隔天田庄回江城,拎了个小布包,钱夹已经瘪了,只有几张零钞。她没光身回婆家,已算体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