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 三十四岁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田庄买房上了瘾。去年一发买了珠江广场、夏都路的两套住宅,非但花光了所有积蓄,还跟王浪父母借了些。今年搬来珠江广场后,她又看中本小区的另一套房子,心痒难耐,想着“女人得有一间自己的房子”,首付二十万,除了跟父母开口,她不知道怎么办。

孙月华倒是爽快,说:“什么借不借的!放在我手里也不牢靠,不够张咏梅抠的。正要跟你说呢,以后家里的钱交由你保管,你投资也好,理财也好,只要不亏老本就好。”

田庄说:“要么算你投资怎么样?将来赚了是你的,亏了是我的。按揭我来付,租金你来收,一本万利,你不会吃亏的!这房子太好了,地段也好,你们将来可以来广州养老。”

如此,田庄手里就攥了四套房子:珠江广场两套、夏都路一套、文德路她单位的房子。头两年特别吃紧,拆东墙补西墙,王浪很恼火,几十年来就没这么捉襟见肘过,怒道:“日子过成这样!你这是何苦来?疯了吗?你住得过来吗?”

大凡这时候,田庄都不吱声,知道自己理亏,须忍气吞声。那时两人都不知道,房子岂止是用来住的?更是投资。王浪没有投资的概念,田庄有,但迷迷糊糊的,她买房更多是靠直觉,纯属个人喜好,新楼盘鳞次栉比,她见一个爱一个,不买就难受,眼馋肚饿:临江、花园洋房、户型方正、坐北朝南……田庄一走进样板间,眼前就浮现一家三口住进来是何等形样。那还用说!跟电视里一模一样,地板上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一尘不染,一家人笑得跟傻子似的,欢乐开怀。

由此见得,田庄买房最初是用来住的,是因为喜欢,想多多拥有,住腻了,再换另一套。买房之于女人,跟买衣服没什么两样,你见过哪个女人只穿一套衣服?衣服虽然是用来穿的,但对于田庄这代人而言,其美观性远大于实用性,先是款式,再是质地,看中了,心心念念,割舍不下。就像流行歌里唱的,“只因在人群里多看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走火入魔了,爱上了就是非理性。有时鉴于价格太贵,不忍剁手,犹豫来犹豫去,知道自己意志力薄弱,哪怕今天不买,明天还会再来;于是一闭眼就入了,省得麻烦,得手了就彻底放下了,穿不穿再说。

买房也是这样。王浪不同意,田庄就挂着脸,很不开心。王浪说:“我靠,你有呒搞错?这不是买菜,好吧?”唉,男人真是搞不清爽,没有预见性,在后来的十几年间,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就相当于菜市场,主妇们逛得熟门熟路,都不用货比三家,跟买白菜似的,随心所欲。有时一恍惚,就被别人抢了去;有时连样板间都来不及看,直接到前台交定金去。有时买房还要托关系,还要排队取号,晨曦还未洒下,楼盘前已接起了长龙,那阵仗就像当年的股疯。

有话说,中国的房地产业是女人拱起来的,有一度拱到了比肩欧美、日本的程度,上海一间小居室,就能换来澳大利亚、新西兰的一套别墅。如此,巾帼不让须眉才算真正落到实处;也可说,改革开放的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房子在女人,除了像衣服和白菜,亦是皮肤和脸孔,都是女人一生所爱,念兹在兹,不惜下血本。相形之下,男人算得了什么?为了买房而办假离婚的大有人在,真正是“房子如手足,丈夫如衣服”。

大约2000年过后,中国的房地产开始升温,渐至发疯,先是女人疯了,后来男人疯了,再后来大家都疯了,忙于卖地、大拆大建,整个国家形同大工地。

若说女人都是投资天才,买房是预感它会升值,似也不是。多数人是瞎买,任由本能驱动,是跟风、起哄。及至后来房价飙升至十倍、几十倍,她们过上了收租婆的生活,光不动产就是几千万、上亿,却是她们万万想不到的,一头蒙。因此中国人的发达,往往是发得不明所以,踩上节点,胡乱都发。也可说,命里有。

田庄算不得发达,但两年间入手三套房,也挣得盆满钵满。除了孙月华投资的那套,后来卖了给娘家还债,她夫妇名下的房产累计近两千万,十余年挣的抵得上他们一辈子的工资。可是2004年,他两口子快疯了,王浪不买,田庄偏要买,瘾上来了,欲壑难填,像抽鸦片,一口不到就犯病,就赖在原地不走,撂脸色,形同撒娇。

事实上,她早忘了撒娇是怎么回事,就没真正学会过,猛一撒,也不大像,反正王浪接收不到信号,怒道:“你他妈怎么回事?王田田都好过你!这又不是买糖果巧克力!”

田庄道:“我妈的首付都过来了,这是她的房子,你签个字就好。”

“入不敷出了呀,每月按揭都供不起。”

“我妈付按揭,”田庄嘟囔道,“我自己也会想法子挣钱的!”

“你想什么法子?挣什么钱?”

“嗯,我给阔佬写传记去!”

在富庶的珠三角,文字工作已成为一门产业。这么说吧,珠三角能把一切变废为宝,广州作为“千年商都”真不是盖的。远的不说,近代康有为就擅结商家,十三行商人他多有来往,像著名的伍家、潘家、梁家。从来都说官商勾结,还有文商相契呢。梁家死个小妾,康有为都要写诗“述其美德清节,悼之至痛”,以我们的估量,润笔费是少不了的,或者以另种方式给出报酬,后来他赴京赶考的盘缠便是由梁家供给。这就对了,否则他图什么呢?

到了田庄这一代,她的同学、同行们也纷纷摇起笔杆,十个手指头把键盘敲得此起彼落,都在给企业家歌功颂德呢。前头有掮客找到田庄,她不是在媒体上开过专栏么,虽然早不干了,但好歹也是作家,至少是“前作家”;她那些“短平快”文章为她挣了些声名,吃喝玩乐,谈情说爱,深受读者喜爱;并且文笔优美,舍得用形容词,有股淡淡的忧愁,比如“顺着时间的轨迹,我们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每一种创伤,都是一种成熟”,哎呀,写得太好了!真深刻!

掮客说:“考虑一下呗。出价还可以,顺德的一个小老板,钱挣足了,经历也够传奇,没什么别的嗜好,就好出名。想请人写传记,传之后世。”

“这活儿干不了,”田庄笑道,“你得找当世的李白。胡诌两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汪伦这名字就被记了几千年。”

“嗳,你也太当真了,”掮客说,“谁敢说自己是当世李白?李白那会儿也想不到自己会流芳百世,他更在乎现世,想当官而不得,郁闷坏了。一字一块,二十万,你干不干?”

田庄不干。作家她早不当了,深以为耻,写那些毫无节操、无病呻吟的文字,什么《女生之恋》,什么“创伤也是一种成熟”,想起来就后悔,太油腻了,亵渎了汉字。她现在改行当知识分子,虽然比作家好不到哪儿去,一样操弄文字,但至少不流通,学术期刊上发发,只有同行看得到。其实同行也不看,他们只看自己的;等同一潭死水。同行只在一种情况下会互读文章,找碴儿,查看对方是不是在抄袭;文章写得那么差,也能评上正高?就是说,要搞事了,要匿名举报,这一来,死水才有微澜。

文字这碗饭,在田庄是太难吃了。如果说写专栏是拉稀,作论文就是便秘。好些年了,田庄处于便秘的痛苦中,写得生无可恋,都不食人间烟火了。当然,也是她家不缺烟火,开得了伙。二十万在她是笔巨款,白送,她要;但是倘叫她出门采访,还要跟人打交道,替他树碑立传,那就算了,不值。她倒宁可写论文,虽然论文一样没价值,论字算,才几分钱,但这是她的职业。

她那一节快废掉了,处在巨大的怠惰里,浑身懒待动,脑子转不动,生活静止不前,世界万籁俱寂,她连跨一步弄出点动静来的力气都没有,宁可让自己沉下去、沉下去。有一节她去看医生,疑心自己得了抑郁症,医生开了点安眠药,说:“不妨。找点兴趣爱好,哪怕购物也好。”

真的,那时怎么就没想到买房呢?

那时,购物在她就是买衣服、买书,这个才花几个钱?衣服她早就不买了,毫无乐趣,千帆过尽之感;主要是不上班,穿不上,也犯不着穿给王浪看;读书更是使人倦怠、深沉,意思是,往深里沉下去。

买房的契机终于来了,田庄需要被唤醒,睡得太沉了,一次两次根本唤不醒。前年,她的闺蜜米丽、万里红就开始结伴看房了,越看越兴奋,打电话给田庄,声音高了八度,田庄嫌吵,懒得理会。及至去年米丽搬入新居,田庄去贺乔迁之喜,惊得目瞪口呆,感到肉疼,连呼吸都不顺畅,柔弱地问:“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吗?”

一屋子大笑。

田庄心情大好,说:“我要,我要!我也要!”一百八十平方的大房子,四房两卫,客厅大到能翻跟头。阳台阔朗,抬眼望去,珠江苍苍茫茫。田庄手扶栏杆,轻轻吐了口气,知道自己绝不会得抑郁症,江山如此多娇,生活这等美妙,醒了,爱了,每个毛孔都在放声歌唱:这才是21世纪,跟美剧里演的一样。

这就是田庄和房子的邂逅,就像爱情,前面几次错过,但相爱的人总会相遇,四目相视时突然怔住了,心动至于抽搐,愿意为它倾其所有,连命都不足惜;愿意为它跟王浪低头,苦苦哀求;整个人活了,疯了,激情四溢。完全不顾后果,一买再买,以致四处告贷,变成了穷光蛋;连尊严也顾不得了,乐颠颠给有钱人写传记、唱颂歌去了,滚他妈的论文。从此,她跟换了个人似的,再也不空虚了。生存成了问题,存在您一旁歇着去。

每天,她须为生活奔波,连走路都要带小跑,脑子也灵光,整天七想八想,一门心思都是钱、钱、钱。开始恢复交际圈,她本来人缘不错,后来自绝于人民,但人民总归是人民,也不跟她计较,张开双臂拥抱她,像没那回事似的。每天,她是广州近千万人民中的一员,换乘公交、地铁、长途车、出租车,周旋于珠三角各地,见企业家、小老板;她拿着小本子、录音笔,听他们眉飞色舞讲故事,个个吃苦耐劳,纯洁得像天使,她也信!她频繁地点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有时也会为村镇、街道做些宣传策划,她负责文字把关,当总撰稿。

这时,她只恨自己不够出名,除了开专栏,她的履历乏善可陈,都没出过书,地摊文学又拿不出手。她有几篇论文上过国家核心期刊,但总不能拿杂志送人吧?并且,人家也不爱看。关键是没得过奖,没头衔,没身份,价格上不去。猪头啊,木瓜!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趁热打铁,把名声搞搞大,巩固巩固?为什么喑哑多年,不去鼓噪?为什么人家介绍你是大作家、大学者时,你要脸红?不当脸红的呀,颔首默认就是了,不自吹自擂已算体面了。为什么不去敷衍人际关系?不给领导送送礼、跑跑奖?单位推荐她报评“青年英才”,她竟然拒了,一则知道是陪跑,二则也怕填表格。

猪头啊,木瓜!你为什么不把领导当领导?单位就在隔壁,你就不能去串串领导办公室,跟他讨杯茶喝,或温柔娴静,或活泼可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不去巴结领导也罢了,偶尔领导心情好,来个礼贤下士,约下属吃饭,你为什么要推掉?你推掉也罢了,为什么还废话连篇,说:“算了哇,见到他那张脸,我吃不下饭!”

名利名利,倘若她名满天下,开价何止二十万?五倍?十倍?两百万如何?一本书就搞掂,房贷全还完!倘若她名满天下,她还用得着给有钱人唱颂歌?她叫人给她写传记、唱颂歌去!

有一节,她什么钱都挣。二十万、五万、三千……从前顶怕写应酬文字,采风一概推掉,因为要写文章,付以润笔费。2003年,她的工资也就三千,出门晃两天就能挣来一个月的工资,但懒得挣,不差钱!今年改了,频繁出门,有求必应,姿态低得要命,篇篇都是阿谀文字,但读起来还不谄媚,也是用了些心思的。不容易!当然是累,十个手指头敲在键盘上龙飞凤舞,手指都酸疼。睡眠却因此好了,都不用吃安眠药。次日精神饱满,气血充足,都变好看了。

有时她会侧身看向窗外,很知道自己住着阔人的房子,过着穷人的生活。懊恼于买房太晚了,至今才当上穷人。噢,穷人,奔波的、劳苦的、心力交瘁的,需不停地给自己打鸡血:挺住,挺住!你还要还债!你不能懈怠!因而每天斗志昂扬,显得精气神十足。噢,穷人,多么充实健壮,多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