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 三十二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田庄就笑。这么小的孩子,就晓得那一回事,恨不得把虚空塞得满满的,不留一点空隙。然而人生恰恰是需要空隙的,正如“未知死,焉知生”,未知虚无,怎配活过。田庄很疑心,中国人是否都曾活过,欧阳佳说:“当然不可能都活过。普通老百姓可能是活过的,因为草木一生,春荣冬枯,他们自有体会。那些功名之徒就不好说了,还有至死不撒手的,油尽灯枯还想捞一把的。看不透。”

“可能正是因为看透了,人生本空无,物质来填充。拿荣华富贵来抵挡空虚。”

“这个没问题,”欧阳说,“但不好做得太难看的。你看看我们身边人,多少难看!小丑一样蹦跶。你能想象他们也会虚无?他们哪有时间虚无?他们配吗?他们止于功名利禄,一群饕餮之徒,永远都喂不饱、要不够。”

你若问王浪夫妇对21世纪的头个十年的感受,他们的回答可能是一样的,较之1990年代,他们正在度过的这十年更加灿烂、辉煌,像一个毛里毛躁的少年刚走出青春期,成长为青年,虽然一样有活力,但言行举止变得庄重得体,思路清晰,懂得取舍;总之是一个好青年该有的样子,好比春日盛大、繁花似锦。

城市越来越漂亮了,所谓楼台歌舞、红妆春骑。田庄身处其中并不太觉得,只有到了国外才看得分明。有一回她去韩国,很惊讶首尔也不过如此,略显旧,不比国内一切簇簇新,看上去身光颈靓。繁华正当时,正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规矩也立起来了。从前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各种乱象,道德是个难题。现在有点像大家闺秀,行止、仪态自有一套法则,拘得紧;当然私下里不免小调皮。上面也是松松紧紧,没法子,民间向来是“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只能于其中找平衡,如果你还想保持活力的话。

王浪正式成为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他气坏了,抱怨不止。工作十来年,从来都晃晃悠悠,一觉睡到自然醒,很少有“体制内”的自觉。奔波于各类酒局、茶楼、桑拿房、沐浴屋,吃吃喝喝间就把单子签了,成天跟图纸、预算、工地打交道;偶尔会来单位走走账,各个办公室串串,喝杯茶,下局棋,权当休闲。

连田庄所在的“文研院”也上道了,要求坐班。大伙儿老大不高兴,都黑着脸,这一来,没法炒更了,收入锐减。下属十几家公司也关了,不叫办了。从前,领导为了哄人上班,设了个“全勤奖”;田庄有个同事,有一回跑去财务室,问:“全勤奖呢?怎么没了?”

财务没好气道:“取消了。还全勤奖!上班不是你的分内事?”

你说丧气不丧气?麻将更是摸不得了,那声声入耳的“碰杠吃”、清脆的“哗啦啦”洗牌声,就这样成为记忆,恒久盘桓于田庄一代人的脑海中,动辄挂在嘴边怀念。因此,你若问田庄这代人对21世纪的印象,他们会说,挺好,越加富丽堂皇,但不好玩了。

说到底,是他们的青春期结束了,从前当惯了野孩子,现在着盛装丽服,被要求彬彬有礼,他们不干,闹过一阵,不过慢慢也习惯了。不比晚生代,从小锦衣玉食,礼仪裹身,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人生:粗野,乱来,但活蹦乱跳,甩开膀子大踏步,动辄尖叫。

时间节点很难讲,大约是2000年前后,上面一收,下面就紧。各单位情况不一样。1999年,王浪就感到“世界不再令人着迷了”,歇了下海的心,决定留在体制内,混混小日子;2000年,《珠江潮》杂志停刊整顿,恰好那一阵,田庄在家坐月子,后来又转专业技术岗,她那个部门比较特殊,全是“牛鬼蛇神”,因此额外施恩,容他们在家多赖了几年,以创作更多无愧于时代的优秀作品,吹响时代前进的号角。田庄的号角是哑的,吹不响;才情欠佳,肺活量也不够,但她运气好,文章写得结结巴巴,发表倒是顺畅,还得过几个社科奖,三十八岁就评上了正高,相当于教授。出席活动时,名签上写的都是“著名学者”,起头她还脸红心跳,后来就习惯了,端端正正坐在台上,仪态万方,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2002年,她远不是那么回事,就一家庭妇女。王浪叫她“家里的”或者“孩他娘”,她左手带女儿,右手写文章,两手都挺用心,焦虑至于睡不着,白天则如同梦游,整个人像盹着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具体说,她的“自我”在哪里?她是谁?有时,她会这样问自己,挺难受。常常蓬头垢面,下楼买菜时就穿睡裤。

有一回王浪提醒她:“你还能讲究点?你快成老大妈了。”

“嗯,本来就是。”她是笑着说的,莫名却有些哽咽。就觉得她跟这世界没关系了,那等委屈、服软、无力,连抗争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就麻木了。外面发生什么,她全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王浪说:“楼上楼下都是你同事,好歹你也得注意点形象。”

“嗨,”田庄说,“他们能好到哪儿去?都是半死不活的。”

王浪倒是衣冠楚楚。一家之主么,等同衣食父母。算上钟点工,一家三个女人为他服务。衣裤挺括,每日洗熨。出门前还要照照镜子,挺满意,总觉得自己长得帅是怎么回事?于是自嘲地笑笑,露出小虎牙,不得了,越发帅了,能把人迷倒。他开心坏了,嘴巴咧开,是大笑的神态,但不出声。都快爱上自己了。他最爱的是他的头发,动辄十指叉开,插进去抓抓,七搅八搅,发型还是保持原样。没办法,发质好,天生丽质。有时会拿梳子梳梳,一丝不苟也不好,太刻意,再拿手抓抓。对,对,就这样,漫不经心,很随意,有一股落拓不羁的潇洒劲儿,关键还很整洁。有你的,王浪!

那时他并不知道,他至爱的头发会背叛他,他的那一头茂密的、繁盛的头发,有一天会变得软塌塌,变少,变秃。最要命的是从顶上秃起,俗称“光明顶”。发际线也往上,快够上“光明顶”了,只剩两边的头发,自顾自趴着去。他到了五十出头,一狠心全剃了,一头光亮,像电灯泡一样照着。底下是慈眉善目,猛一看就像老和尚。

头发的背叛彻底毁了他,实在说,老婆的背叛都不及头发的背叛造成的打击大,因为老婆的背叛在预想中。当然了,并不是每个老婆都会背叛,但王浪这一代的男青年,生于忧患,未雨绸缪,常去勾搭良家妇女,那么自家的良家妇女,逻辑上也有可能被别的男人勾搭去。

问题来了,一样都是背叛,何以老婆的背叛能预见,对头发却那么信任?他难道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老去?想过;但不会那么具体。满街都是谢顶,他爸王安全也是谢顶,但王浪不觉得这跟自己有关系。人,只有在秃的时候,才会想起头发那回事;人,也只有老去时,眼里才会落进青春。

2002年,王浪风华正茂,一张孩子气的脸,怎么都吃不胖。腰腹平坦,田庄最爱抓他的腰肢,他把腰一扭,简直了,灵得很。后来王田田学会了,也爱抓他的腰肢,他倒不扭了,跟女儿欢喜成一团。作为男人,王浪的好日子才开始,他的风华,且茂着呢。普遍来说,男人的好日子都挺长的,少说二三十年,有的人上了六十还风度翩翩,别有一番风味。但王浪这代人不行,四五十就塌了,有的人更早,三十多就垮了。究其原因,恐怕归于一个字:作。两个字:酒色。

王浪垮在四五十之间,具体时间说不上,慢慢肚子起来了,身体肿了,脸上泛油光,是晦暗的酱油的光,而不是橄榄油的清光。随身带着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红枣、西洋参片。饭局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就坐在席间,笑眯眯,像如来佛祖。人家来敬酒,大凡他挺谦恭,站起身来说:“抱歉抱歉,以茶代酒。”人家也不勉强。都是过来人,都这把年岁了,挺体谅。

倘若有人不识相,问:“啥情况?以前不是挺能喝的吗?”

他就会坦诚笑道:“喝废了。遭报应了。痛风,三高。一堆毛病。”

他的身体确实有毛病,就是没毛病,也常往医院跑,生怕自己有毛病。医生被他搅烦了,说:“你是神经出问题了,更年期综合征。”这一年他五十二岁,他的妻子田庄辞世已经十年,他的女儿王田田还是单身女青年。

他跟自己说,你要好好的,你得挺住。你要替女儿物色个好人家,这是她妈的夙愿。你得送她出嫁,不能让她当孤儿,她穿嫁衣的那天,不能父母双亡,你必须给她送祝福,这很重要。

然而2002年,王田田才两岁,她爹妈哪里会想到这一层?田庄在家熬岁月,王浪负责养家。他虽然三十三岁了,看上去仍稚气未脱,有一回见客户,人家还以为他是单身汉,替自家女儿看上了,想招他当女婿,得知他已成家,遗憾而去。王浪私下品咂半天,忍不住笑了。自己偏偏那么有魅力,唉,难弄。

他的酒色生涯主要在酒;色,也就那么回事。声色场中见多了,基本免疫了,少有放浪形骸时;即便有,也不大记得,多半是喝大了。大学时代浅尝辄止,走上社会便正式开喝;及至2002年,他已喝了十几年,下面还要再喝十几年。总的感受是,越喝越奢华,花样繁多,渐至佳境,也可说是与时俱进。那个时代就是喝、喝、喝,酒是硬通货。先来看几句顺口溜,回到当年的氛围:“你不喝,我不喝,中国好酒往哪儿搁?你不醉,我不醉,马路牙边谁来睡?”

再有:“人生就这几吨酒,谁先喝完谁先走。”

对于王浪这代人,此为幸乎?不幸乎?俗语说,“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贫难改旧家风”,在刚刚过去的二三十年间,中国人全都飘飘欲仙,脚跟也站不稳,确实不知道怎么“新受用”,那就喝呗。一到晚上,神州大地,歌舞升平,喝得欲仙欲死,没有人知道那些年里,这个国家喝了多少吨酒?多少人直接喝死?多少人倒在酒桌旁,淹死在路边水沟里?大到都市酒楼,小到村镇小馆,都能喝出纸醉金迷的气息。甚至一家酒楼里,各房间都能喝得高潮迭起,这边欢呼,那边高歌,跟比赛似的。喝嗨了,两个房间并到一处,手拉手,一起高歌、欢呼;虽然都是陌生人,可是酒友不问出处。

上面三令五申、令行不止,民间有需求,人民要狂欢!以酒论酒,还是喝酒的初级阶段;至于“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就是玄学了,酒文化由此产生,人间百味,舌头尝遍,那里有整个的人生,酒喝到这份上,基本上是登峰造极了。酒文化,哪能办?后来硬生生给办了,八项规定,令行禁止,王浪这代人得以捡回来半条残命,从此清清静静,在家苟延残喘。

王浪酒量不大,喝到半斤就得吐。一般他适可而止,但有时必须喝到吐,这是工作任务。喝酒以微醺为好,似醉非醉,意识很清醒,但行为独立,有时不受约束。可以醉眼迷离地看一个姑娘,知道自己也落在她眼里,两人眼神都挺迷离;知道自己是个君子,举手投足要庄重,因此一板一眼,像电影里的慢动作。姑娘来敬酒,他做得诚惶诚恐,既深情又害羞,笑一笑,露出他的小虎牙,估摸她就吃自己这一套,心花怒放。有时喝着喝着,两人喝到墙角去,面对面站着,来个深情对望。他把手撑着墙壁,来个“壁咚”,类似今天霸道总裁剧里的男主角。姑娘说:“你撩我?”他笑了笑,回身落座。撩完拉倒,次日酒醒他肯定忘。

去年“9·11”,田庄给他打电话时,他正在k房,哥几个在唱歌,几位小姐来侍候,他和其中一个小姐正在玩掷骰子。他对小姐也挺规矩,人家不规矩,他就受着。玩得挺认真,喝了不少酒,两人把头靠在一处,有一刻他心里一动,像两小无猜。

田庄有一节精神不济,他就请了个住家保姆,偶尔会带她出来散散心。有一年临近中秋,两口子赴饭局,是一家私人会所,藏在旧街巷里,极不起眼的一幢六层小楼,还没电梯。两人上了六楼,客人已入座,八九人而已。吃到中间,服务员进来熄了灯,拿着遥控器朝天花板上一指,天窗打开,满月正中央,月光泻了一桌。

田庄惊喜道:“你们可真会玩儿!现在饭局吃成这样了!”

男客们笑道:“今天是单为你准备的。”

王浪咳嗽一声,怕他们乱讲。今天倘不是田庄,下面还有节目,俄罗斯女郎的餐桌艳舞,比生鱼片还生猛,比芥末还呛人。想象去吧。

来听听金斯堡的《嚎叫》吧,他在发出呓语:垮掉,垮掉。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

在纽华克带家具的幽暗房间忍受药力消退后的痛楚,东方的苦役,丹吉尔骨头的碾磨和中国的偏头痛,

他们徘徊在夜半的铁路调车场,前行,依然摆不脱忧伤,

啊,卡尔,你不安稳时我也不安稳,而你如今可真正困入了时代的杂烩汤——

梦境!幻影!奇迹!狂喜!没入美国的河流!

决口!泛过河岸!翻腾和十字架上的苦刑!倾入洪水!高地!显现!绝望!十年的动物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我们躺在床单下拥抱亲吻美利坚合众国那整夜咳嗽不让我们入睡的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