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珍是个利落人,从来就没指望过男人。生孩子这么繁琐的事,她大凡都是自己来,当然她娘家也不短人。娘家是江城大户,后来受牵连,要不然她也不会下嫁王安全,其貌不扬,还是个外地人!要照她的意思,遇不上喜欢的,她宁可不嫁。这么拖到二十五六,禁不住家里催,只能嫁王安全了,一咬牙,一闭眼,权当自己壮烈牺牲了。
谁知嫁了才知嫁了的好,男人虽然不怎么样,生孩子总用得上吧,没他就不行。起头,她拿他当“入赘”,后来发现他连这个都不合格,因为常年不着家;正经她是借种生子,光明亮堂地借他生了四个娃儿。逢上他不在家的日子,一家五口说说笑笑,尤其是三个女娃儿,个个气宇轩昂,有主意,像她。
王浪有点麻烦,从小畏畏缩缩,不像个男子汉。他当然也淘,小时候男娃斗殴,他也装模作样拿块板砖,从来没拍过,跟在人群中,跑着跑着,人就跑没了。
程素珍得知后,跟儿子说:“咱们不逞强,不要跟坏孩子学。”一边心里不是滋味:不逞强的男孩,将来能有出息?怎么跟他爸似的,性格不舒展,说话嘟嘟囔囔,不响亮,娘里娘气。这还了得?这等窝囊废,将来娶了媳妇,还不被欺负死?当下决定,要塑造儿子的性格,教他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王浪一辈子没做成大丈夫,也不顶天立地。不想做。从小生活在女人堆里,烦得不行,他家是女人顶天立地,个个活力四射,把他像众星捧月一般拱着,希望他更亮、再亮,发出耀眼的光,反过来映射她们。他就是不亮,不合作。有时考了好成绩,回家也不说,生怕她们高兴得上蹿下跳,亲他、摸他,把手塞进他颈窝里、胳肢窝里乱挠,生怕听到她们那掀掉屋脊盖的笑声。
他后来反思“活力”这件事,也挺够呛,太不安分,太闹腾了,是会逼出人命来的。就是那股子劲儿,鲜亮招摇,很昂扬,动辄意气风发,身上发出的那股耀眼光芒,是会把周遭的人比得暗下去的,对人构成了侵犯、压迫。王浪不喜欢压迫,他跟他爸是一类人,平和,不张扬,凡事尽自己的本分。他除了青春期闹腾过一阵,后来因为失恋荒唐过几年,其实是个正常人。他那年考来广州念大学,临行前跟他爸说:“你也早点归队吧,留她们几个在家交相辉映。”
他家是女的活力四射、交相辉映,男的只好安安静静、抱团取暖。
王浪自小就跟他爸亲,其实一年到头,爷儿俩难得见面。反而是他妈在他身上用尽心思,姊妹几个也都让着他,凡有好吃的都留给他,他是家里的小太阳。可是他这个小太阳不发光,他的那一点光芒,只省下来温暖父亲。家里对父亲来说,确实是冷了些。
尤其是母亲,她是一家之主,比得他爸像仆从,王浪看不下去。两口子一辈子说不到一块去,不是一家人,却进了一家门。太痛苦了。有几年他爸想回家团聚,就申请调回机关,结果家里住不下去,只好搬回单位去。都传他爸外面有相好,他妈说:“所以被我赶出去了呀!不行就离婚,我怕什么!我的孩子都长大了!”
有一回,王浪去单位找他爸,正好遇见他爸跟一个中年妇女往外走。父子俩都愣住了。
他爸说:“我儿子。”
那妇女看了一眼王浪,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那晚,他爸带王浪下馆子。半顿饭的工夫,他爸才说:“你将来找对象,要找一个对你好的。家里你说了算的。”
那年王浪念初中,已经有了初恋。他更在乎他对别人好,而不是别人对他好。他问:“她对你好吗?”
他爸点点头:“至少她尊重我,眼里有我。”
王浪心里一酸,哽咽道:“你会离婚吗?”
他爸说:“听你的意思。还有你姊妹几个。”
王浪想了半天,咬牙道:“离吧。她们的工作我来做。”
他爸后来没离。家里既住不得,他也就离开机关,野外作业还有补助,能为家里多挣点钱!
遇上田庄后,王浪有一次心有所感,说:“我们将来不要离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后。”
田庄说:“嗯?”
王浪说:“反正我是不会提离婚的。你要是喜欢别人了,就外面跟人好去,别让我和孩子知道——”说这话时他没过脑子,及至出口了才上心,气道,“不行,你不能喜欢别人!哪天我心情不好,忍不住跟你吵,你就忍着,吵架对小孩影响不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浪说:“将来把我爸接来家里住,还好?”
田庄是浪妈看上的,他几个姊妹也都满意,主要在于田庄好弄,能拿得住。王浪懒得跟她们啰唆,心里想,好好的,干吗要弄人家呢?她是不弄还好,弄了,还真未必弄得住。
这一天,他妈又面授机宜,王浪不耐烦道:“什么叫拿得住、拿不住?你拿住我爸了吗?觉得很好?”
“哎呀,正是因为不好,”他大姐说,“妈才希望你拿住田庄,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山容不得二虎,一家容不得二主,你得当家长,把我们王家给撑起来,不能让女的当家作主!”
“就不能商量着来?”王浪怯怯地说,“搞个民主?”
“不行,”他大姐把手一挥,“那一套在我家行不通!”
“当年那个叶红,”他二姐说,“一家人都不同意,知道为什么?一看就是精明人,把你卖了,你还要数钱给她去!太有主意了!你俩成了,你还指着当家作主?这以后,我们有事,还找不找你?她不叫办,我们还怎么跟你相处?”
“对了,她跟你们倒是一路人!”王浪已经过掉叶红了,说起她来没障碍,拍腿嗟叹道,“还真是!都是心里有算计的人,知进取,懂退让,面上还不露声色!找个女朋友,都找跟你们一样的。为什么不喜欢她啊?”
“废话!”他妹说,“小偷会喜欢小偷吗?”
田庄跟叶红不一样,某种程度上更难弄。他们若是早几年认识,肯定也散伙。妙在两人相识时,王浪已经不想弄了,只想结婚。田庄是不会弄,在她是瞎弄,在别人就是难弄。她的难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换今天的话说,是“二次元”式的难弄。
首先在于她恋爱无方,连吃醋都不大会。两人刚交往时,互相交代了各自的革命恋爱史。王浪没敢提叶红,提了一个轻量级的,在珠海当公务员,两年前闪婚,现在是一个单亲妈妈,过得挺辛苦。
“是因为你闪婚的吗?”田庄问。
“应该不是。她太想结婚了,给自己列了个时间表,几个人同时交往,我是其中之一。”
“长得好吗?”
王浪沉吟一会,道:“还行。”
“周末看看她去!”
“什么?”王浪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吓死我了!”田庄说,“我陪你去,你怕什么?我对你的前女友挺好奇的,有机会的话,我一个个瞻仰去!”
“瞎讲,我没那么多前女友!”王浪怕了,决定以后管好自己的嘴,绝不多说。就这一个!虽然这一个,是他众多前女友中最蜻蜓点水的一个,当时脑子一晃,也不知怎么就想起她来的。可能前不久,她还来电问候,借口跟他打听一个熟人的电话。
那个周末,王浪禁不起田庄磨,就带她去了珠海。事先做了个设计,他来珠海谈业务,田庄是他的客户;前女友来了,田庄就走。约在咖啡馆见的面,田庄兴致勃勃,还略有些小紧张,因为她怕自己会对前女友失望。
还行,前女友挺有气质,虽然当妈的人了,好在还年轻,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三人略坐了坐,田庄拿起文件袋,朝桌上磕磕,说:“王总,那你们聊。我回去跟头儿报一下,下周三前,我准给您回复!”说完,看了一眼前女友,略微点点头,就离开了。
前女友看着田庄的身影,跟王浪笑道:“小妞不错,估计才毕业,嫩得很!可以泡泡。”
“别瞎说,”王浪脸红道,“把我当什么了?”他看了看手表,他得把握时间,以一两小时为宜:太长,怕田庄生气;太短,对前女友说不过去。他吐了口气,把身子往沙发上陷了陷,心里想,他的现女友真是胡搞,逼着他和前女友约会,自己却跑去海边放风了。
两小时后,他到约定的地点找到现女友,见她笑容可掬,直说:“不错,不错,马马虎虎配得上你。”
王浪说:“你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你对我就那么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真有那个心,看也看不住。都过去时了,你既然能说出来,可见已经放下了。再说,你总不见得要吃回头草,当时不抓住,现在回头去当继父。”
“那有什么?真爱一个人,这些都阻挡不住。”
田庄认真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么痴情?”
“嗯,”王浪说,“有时挺想的,但未必做得到。”
有一节,王浪挺忙,跟朋友合开公司;他单位也要创收,他还得帮忙奔波。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抽空过来看看田庄,带她出去吃顿饭。后来发现完全多余,田庄压根儿不需要他陪,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挺紧凑。他过来找她,她还得额外抽出时间来陪他。
他如释重负,开心坏了:这个女朋友够意思,不黏人!真不是一般人!
逻辑上,田庄也黏人的,倘若实在穷极无聊了。可是她穷极无聊的时候不多;再有,真穷极无聊了,找王浪的心都没有。一个人发发呆就好。有一天,王浪给她电话道:“最近不陪你了,实在太忙了!几家公司一块转,明天还要去长三角跑一周。”
“好嘞!”田庄在电话里说,“我也忙!那你好好的!得空给我电话!”说完,欢快地挂了电话。
王浪愣了一下。啥情况?他这个猪女友!
田庄真的挺忙的。交朋会友、系里的事,校外还有数份兼职,她还要采访、写文案、写稿子,连走路都要带小跑。
出差期间,王浪晾了田庄几天,没给她打电话,想看看她什么反应。谁知她没反应,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来。情场老手挺纳闷,回广州当晚就来学校找她,见她欢得不得了,正在跟一群男男女女聚餐呢,还喝上了酒,小脸红扑扑的。王浪有点不高兴,但挺克制。席间坐了坐,把五六个男生看上两眼,内中有两个他挺熟,跟田庄一块写过地摊文学,王浪称作“小黄文”的。其余的他不熟,但看上去不大相干,因为不帅。
有一回,他趁田庄出去采访,就把写小黄文的两位师兄叫出来,说是路过,顺便吃个饭。席间说到田庄,王浪说:“两位多多关照!傻不愣登,缺心眼!”
两位还有不明白的?都笑了。
张师兄说:“你忙你的!问题不大。”
李师兄说:“弦不在那方面。你放心吧,还没开窍,有人想搭她,估计她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浪笑道:“不开窍最好。要么早开窍,要么永远别开窍,别等结了婚再开窍,我招架不了!”
后来,两位师兄还是找到田庄,如此这番,暗示了一通。说:“你这也是本事,歪打正着,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开始紧张了。这个火候刚刚好。但奉劝你一句,别玩过火了!因为你是真没本事!”
“啊?”田庄说,“我这一节确实挺忙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当下思虑一番,往事历历在目:摔过跟头的人,还被绿过!她跟自己说,你怎么全忘了呢?你为什么就不上上心呢?为什么就不长长脑子?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是想结婚的人呢!别谈着谈着,又谈飞了!谈成了哥们、好朋友!你的女人味呢?你怎么就不像个女的?这一回,你得把自己弄成女的!
讲真,女的没那么好弄,主要表现在:温柔、妖娆、性感、端庄、纯真、圣洁、活泼、高冷……必要时还得来点无知,以显得男人挺高深。难呐!矛盾百出!田庄为了笼住王浪,也是够拼的,她决定豁出去了:装!
先搞个备忘录,时不时给王浪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吃饭了没?吃了,你呢?我也吃了,你吃了啥?不告诉你!神经!想我了没?你呢?你先说!不,你先说!啵一下!你先啵!啵!啵啵啵……笑死了。见面的时候,也不穿t恤了,改穿连衣裙、高跟鞋,逼得她走路必须迈着小碎步。起头王浪也没太留心,有一天奇怪地看着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变化?出啥事了?”
她抿嘴一笑,挺蒙娜丽莎的。
直到有一天装得太拙劣了,王浪正在说话,她不由分说把脚一跺,瞋了他一眼,是撒娇的神态,本来还想嘟个嘴的,结果自己没绷住,笑了。王浪说:“你搞什么嘛!”
田庄打了他一下,开心大笑,说:“不搞了,不搞了。”这才做回了自己。
当然,也有装得太像,装出麻烦来的。有一回她去公司找王浪,大门口见他跟一个美女在告别,两人握了握手,顺便抱了一下,互拍一下肩头。田庄灵机一动,决定拿来做题目,搞个吃醋玩玩。等美女开车离开后,她叫住了王浪,刨根究底。
悲催的是,竟然刨出来了,是他的另一个前女友。
田庄惊讶道:“你怎么还有?你到底有多少个前女友?你不是说只有珠海那一个吗?你在骗我?”有点当真了。
“不是,不是,”王浪苦笑一下,露出他的小虎牙,挺诚恳,说,“这个不是女友,当时她有男朋友,我勾她了,遭拒。后来她跟男朋友散了,又来找我,我也拒了,因为你已经出现了。没你好,真的!”
“比我好!”生气了。
又问:“要不是我,你就跟她好了?”
王浪断然否定,搞得跟真的似的:“绝不会!好马不吃回头草!男朋友散了来找我,我会要?踹了男朋友来找我,还差不多!”
“不行!”田庄把脚一跺,这次是真的跺,急了,说:“什么叫踹了男朋友还差不多?什么叫差不多?差多少?”
王浪直乐。要么说女人吃醋可爱呢!麻烦在于没完没了、胡搅蛮缠,弄到最后不好收场,非把你逼进死胡同,有理讲不出,只好搭上一顿好吵。他这方面经验不少。
田庄说:“说啊,你说!差多少?刚才怎么抱上了呢!”一边说,一边捣了他两拳,王浪顺势把她拖到隔壁小巷,气喘吁吁道:“我靠,你怎么那么重!你还打人!”
田庄脑子“嗡”了一下。打人?前男友!前男友王少聪就是这么被她打跑的!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还能温柔点?”于是她就笑了,又不好意思笑,蹲下来,把头磕在膝盖上,双手掩着。
王浪有点发蒙,她怎么又笑了呢?欠身扒看她的脸,被田庄挥手打开。醋意还没散,这玩意真是碰不得,瞎吃吃都会上头!
两人挺不容易的,处了三年还没散伙,神了!唯在于都想结婚,心诚则灵。这中间跋山涉水,后面横着两个家庭、无数的人,在他们身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两人都有前尘往事,有时还得遮遮掩掩,夹杂着谎言、欺骗,为的是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偶尔还得装神弄鬼、曲意奉承,当个表演艺术家。
及至结了婚,身心舒泰,人生大事终于糊弄完了,连肌肉都放松,躺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不时抖一抖,大腿上的肉直晃动。另一个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看电视,手拿一袋爆米花,动辄往嘴里塞一颗。躺在沙发上的人正在玩游戏,一边也去够爆米花,也往嘴里塞一颗。又拿腿碰碰坐在地毯上的人,说:“搞杯水来。”
坐在地毯上的人说:“嗯。”不动。
沙发上的人等了半天,又拿腿碰碰她,说:“去呐!”
田庄只好站起身来,给他端来一杯水,说:“换个地儿。”
沙发上的人不动。
田庄哈了哈手,作势伸到他肋下,沙发上的人怕了,只好下地,坐在地毯上,继续玩游戏,顺势拿起那袋爆米花,往嘴里扔一颗。
田庄滚到沙发上,来了个贵妃躺,继续看电视,一边也去够爆米花,也往嘴里扔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