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浪在大学时谈过恋爱,湘妹子,长得好看。追的时候费了些劲,得手了就很珍惜。女孩名叫叶红,高他一级,长他三岁。两人都见过双方父母,两家都不同意,就在于年龄差。
王浪说:“女大三,抱金砖!”
他大姐说:“你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着?天下那么多好女孩,你条件又不差。怕自己找不到媳妇?”
他二姐说:“恋母情结。”
他妈说:“什么叫恋母情结?”
他妹笑道:“哎呀,就是爱上了自己的母亲,找对象跟找妈一样,将来结婚了,好继续当儿子。”
他妈说:“放屁!”
只有他爸通情达理,把他叫到一旁,说:“我也不同意,年龄是一方面;还有一层,姑娘太活泛,你拿不住她。”
王浪鼻子一酸,他爸一语中的。可是他乐意!挺矛盾的,一方面有征服的快感,一方面又愿做小伏低,把她捧在手掌心;朝他笑一笑,他就晴朗好几天;哪怕对他凶巴巴,他也不怕,哄着呗;有时四目相视,他的眼睛都舍不得挪开,一看就是老半天,怎么那么好看啊,面对面坐着,还想她!有一回两人赌气,冷了好几天,王浪后来服软道:“是我追的你,我活该受气!谁让我喜欢你呢!”含泪说这话的,真是委屈坏了。爱到极致,他宁愿为她死。
这当然是爱情。可是这样的爱情,大抵也只有那个年龄才会发生,太可怕了,把自己作践到泥土里;整天魂不守舍,怕她飞了。校园里她不乏追求者,王浪常吃醋,大为光火。其实是没安全感。姑娘太招人了,可能还是心不定,不自觉眼神会勾人,男生就会跑来找她,在她以为这是魅力,在王浪却不是。有一回他骂她:“母狗不翘屁股,公狗会上?”她哭了。三心二意一阵,末了又回到他身边,反过来哄他,这时他什么感受呢?浑身都在颤抖,畅意!好像是天选之子,又像百米跑里拿了第一,爱情之外,还有自身的价值和尊严感在作祟,是这个让王浪着迷。
分手后,他见过她,在校庆联谊会上,隔着人群,王浪瞥了她一眼,借故走开了。挺庸俗的一个中年妇女,没一点儿气质,比他们家田庄差远了。当年真是昏了头了!
那天,他爸说:“这事先放着吧,下面怎么样还说不定呢。你才二十岁,等毕业了再说。”
“那我就先谈着?”
“谈着吧。”他爸说,“别听你妈几个瞎嚷嚷。”
谈到大三,两人就分了。那年,叶红分配去了东莞市政府,不久即跟一个港商好上了,重金砸下来的;四十出头的一个儒商,有魅力,有魄力;也真是对她好,把分厂交给她去打理,给她股份,还要怎样?对老婆,他都做不到这样。他能给的,王浪都给不到。带她去欧洲考察,教她经营管理的理念,大到政商关系,小到礼仪细节,手把手地教她,等于是再造了她。
王浪拿什么给她?除了吃醋、恨、受辱,他什么都没有。有一阵他像是病了,几个同学怕他出事,就约他出来散散心。内中有个女生,表示她能理解叶红,馅饼太大了,换了她,她也保不准。
男生大为惊讶:“有老婆的人哦?是去当二奶。”
女生说:“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么好的平台,就是当二奶也值!叶红那么聪明,当个几年二奶,把自己的事业做起来,再找人嫁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她会很快洗白的。”
这话听着太别扭,王浪反而要替他的前女友开脱,说:“你们也太庸俗了吧,搞得跟交易似的。他们是真爱,男的除了婚姻给不了,什么都可以给,我是正好相反。”
大家反而没话说了。
王浪想了想,又说:“设身处地,我挺能理解她的。换了我,我也会动心,就是不跟那个人,我也会觉得,我是为了道义作了牺牲,但凡有这个心结,下面两人就很难相处。我跟她,迟早一天会散伙。”
女生说:“还真是。大家都是穷学生,穷怕了,也穷惯了,都没见过世面。不是钱的问题,东莞不少暴发户,可是这位不一样,从小生活在加拿大,一口流利英语,大学读的爱丁堡,长得也好,场面上又很会应付。换了谁都晕啊!”
王浪吁了口气。想起不久前,她跟他坦白了,两人大吵一架,他又后悔,跑去东莞找她;找不到她,他就守在她小区门口。看着豪车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哪辆车里坐着她。隔不上一会,他就去她的窗口看看,后来索性就守在窗口。半夜里灯突然亮了,白纱窗帘里见得两个人影,再后来,灯就熄了。王浪守着她的窗口直到天亮。那一夜太虐了。似乎非如此,他就过不掉她。
这一天,几个同学陪他解闷,把话说开了也好,他略微解脱些。反而几个男生上心了,兔死狐悲啊,从此落下了病根。以后谁敢找女朋友?珠三角那么些美女,不拘是大学生、公司职员、机关干部……都有可能是二奶,或者曾经做过二奶,或者准备做二奶;要么就是坐台女、站街女……白天清清白白,上班的、听课的,晚上出来兼兼职。第二天又变回了良人。你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主职之外,晚上是否操副业?
这是王浪这一代男青年的心病,在广东,别说爱情,他们连女朋友都不敢找,尤以深圳、东莞为甚,好看的姑娘个个可疑,当然不好看的也未必利落。王浪的同学中,后来有不少黄金单身汉,逢场作戏可以,一谈恋爱就犯病,生怕自己找了个二奶、三陪。真是搞怕了,成了爱无能,于是一咬牙,宁可回老家娶个村姑带回来。
某种程度上,田庄作为王太,也是这么个来路。
王浪带前女友回江城的那个夏天,田庄已就读于江城大学。此前,她去港务局找姑姑,跟王浪妈打了个照面,被未来婆婆一眼看上了,跟田家凤说:“你家侄女真可爱,看得我心都化了。”
凤姑谦虚道:“傻呗。”
浪妈道:“有对象没?”
“搞不大清楚,”凤姑说,“不是我搞不清楚,是她搞不清楚,成天瞎搅和。”
浪妈意犹未尽,道:“说话奶声奶气,真温柔。”
田家凤扑哧一笑,心里想,程素珍什么眼光?她侄女跟温柔有什么关系?
程素珍乍见叶红就不喜欢,当时就想到了田庄。隔天,她让儿子去单位找她,叫他捎点东西回家,又带去田家凤办公室晃了晃,打了个照面,王浪就走了。
两个中年妇女什么都没说,对了对眼色,突然笑了。
王浪夫妇是浪妈、凤姑捣鼓出来的,连头带尾,费时总七八年。及至田庄考来中大,王浪放飞好些年了,莺莺燕燕见多了,花花草草也沾了些,他有一阵子确实够浪的,报复的快感虽然满足了,其实也空虚。后来累了,想结婚,恰好田庄出现了,他就变回了正常人。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就这一点点,已足够他们进入婚姻了,多了也不行,嫌浪费,只会徒生事端。
因此我们说,婚姻不是件容易的事,无关爱情、操守、美德、容忍、牺牲……两人在合适的时间遇上了,前边兜兜转转,都折腾过,心火泄得差不多了,恰好都想结婚,于是就结了。
王浪两口子后来处得不错,两人都挺自在的。这得益于两点:一,王浪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身心,把一切都看淡了,挺随意;二,田庄那油盐不进的身心,天生大迷糊。这一点上,她继承了她妈的“大汉身”,大凡女人在意的,她都不在意,比如嫉妒心、两相厮守、占有欲……某种程度上,她是非典型“女性”。
所谓女性,一般的解读是“性别”的存在,如果有魅力,也是“性”的魅力。很多女性也认同这一点,而正是这一点,把它给局限了,也可说是污名化。太丰富的词汇,有容乃大,是天下。一个女婴生下来,先是做女儿,再是妻子,再是母亲——无论做女儿,还是做母亲。这两者都关涉母体,鲜血淋漓的,是肉身的诞出和分离,是创造,“神创造天地”般的创造,因为都是从无到有;中间兼带做妻子,因为单纯做妻子,在她们中的多数人也就一两年时间。
因此我们说,一般意义上妻性很难独立,它必得有所依附。田庄是做了母亲后,才意识到自己为人妻的身份,此前两年,她跟王浪就跟谈恋爱似的,哪怕已经成了家。
女人的一生,就其基本身份——女儿、妻子、母亲——很难做到平均使力、一碗水端平。田庄的用力点是在当女儿、母亲。
妻子么,她也就随便做做,谁知随便做做,反而做得不错;可见有些事,真不能太用力,为人妻便是。夫妻之爱里,最浓烈、最奢侈的当数《浮生六记》了。读来什么感受呢?挺悲催,通篇充斥着不祥气息。沈三白自己也说:“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他妻子死得早,做丈夫的后半生,便是“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
当是上天不容,强行拆散他们。这也罢了,儿子也死了,等于是绝后了。便是不死,那孩子想必也过得仓促潦草;伉俪感情超过常量,施与孩子的关爱就会少,这才是人间最悲惨的事,形同诅咒。
田庄虽然忤逆,跟她妈一辈子不对付,她做女儿却是很用心,合不合格另当别论;其用心程度,怕是也要超过常量——专制、暴力家庭出生的小孩大多如此,孙月华常说:“棍棒底下出孝子!”还真是,越打越孝顺,打出了记忆,终生不忘做孝子贤孙。
田庄自从结婚生子,就致力于两个身份:女儿和母亲。后者她做得不错,竭心尽力;前者一言难尽,她主要是任性,未脱青春期,跟她的原生家庭搅和了几十年,一直到辞世。她是幼稚的女儿兼成熟的母亲,两者相辅相成,都挺耗神的。
中间一度放飞过,念大学那会儿,寒暑假都不愿回清浦,就赖在江城,借口陪爷爷奶奶。田家凤看不下去了,跟她妈说:“你别留她,叫她回家陪父母去!”
奶奶说:“我什么时候留她的?是她自己不愿回去,她那个家、那个妈,对她有什么吸引力?回去就吵架,我听着都觉寒心!那么大的姑娘,一言不合就打骂,乌七八糟地骂!她也配当妈?后妈都不如!”
凤姑说:“你又来了!你这算什么?挑拨离间?”
田庄不说话。从小夹在刁婆恶媳间,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幸亏十八岁考来江城,被姑姑带了几年,还能说几句人话。有时,姑侄俩会聊聊孙月华。凤姑说:“不是坏人,但一身的坏毛病,又不知自我反省。不是每个人都配做上人的。她是用心,但不得法。倒宁可她不用心!”
田庄叹道:“我运气不好,托生在这样的娘肚里。”
凤姑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她也不是特例。家家都有毛病,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婆媳、夫妻、父子、母女、兄弟姊妹……多有拿不到台面上说的。做女人尤其不容易,都说中国是夫权、父权,我看不一定,他们也就是外面光,落个名声。从前大家庭里,主妇的影响大了去,王熙凤算不算?还有王夫人、贾母、尤氏,哪个没几把刷子,哪个容易?男人顾着功名利䘵,在外面斗鸡走狗,家是女人的地盘,家庭气氛是女人营造的,对儿孙影响甚大,有话说,妈在,家就在。”
凤姑又说:“这些话跟你说早了,等你当了妈,自然就有体会。养儿方知父母恩!不容易的。我自己当妈,自觉当得不错了,这些年也常感慨,儿女就是来讨债的,当妈就得受气!一代代受下去,你怎么对父母,儿女就怎么对你,也算是扯平了!”
田庄笑道:“李想最近啥情况?”
凤姑摇了摇头,说:“哪个妈不受气?不受气的妈还是妈?你对你妈包容点,也就那么回事儿,家家都乱七八糟。母女也讲缘分的,你们母女尽怄气——我知道,知道,”凤姑摆了摆手,“你妈有问题!一辈子长不大,就是一幼稚鬼!因此你才不能像她!女人是要修的,虽然未必修得成,那也得修!这是心意。”
田庄颔首点头。凤姑的话她最爱听,爽直松脆,上路子。经她一点拨,田庄就神清气爽。那年她二十岁:赖在江城,不想回清浦,伤感至极。这个从小被恶语相向、爱错了方式的姑娘,对她的家庭却爱之深沉。有一回她去父母房间找东西,累了,就躺到床上去,醒来后已是黄昏,家里没人。她把鼻子一酸,哭了。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父母的合影,恩爱夫妻样,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夕阳打在镜框上;家具也老了,五斗橱、床头柜还是从前的;窗口一张写字台、一把旧藤椅。太寂静,都老了。突然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门外有脚步声。她急忙侧过身去,只听她妈说:“怎么睡这儿了?回自己房间睡去!”上来推了她一把。
田庄“啧”了一声,拉过毛巾被盖到头上,被孙月华一把掀开,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打量半天,蹊跷道:“毛病啊!好好的你哭什么?”
另有一回,田庄离家去江城,正好跟她妈同行,母女俩一路走到汽车站。临上车前,田庄说:“我走了。你好好的。”这回轮着她妈哭了,哽咽道:“我大乖懂事了。”
田庄“吧嗒”着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半天才说:“行了,上班去吧。叫人看着像什么话!”转身上车了。挺难过的。就是这种情感表达,她宁可没有,太负重了。
及至读研期间,也是不愿回家,借口在广州打零工。寒假赖到快过年了,才跟王浪一块回江城,先在姑姑家盘桓两日,陪奶奶——自从爷爷去世,奶奶就搬去跟姑姑住了。照样还是伤心。奶奶当然更老了,见一次少一次,但这层意思,大家决不说破,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奶奶动辄抹眼泪,痴痴地看着孙女儿,说:“我高兴!”
田庄就讪讪的,踅回屋去,一个人坐在床边,把眼看着窗外,也抹眼泪。有一回被姑姑撞见了,也没说什么,床头坐下来,姑侄俩并肩看向窗外。半晌,姑姑叹道:“差不多行了。有时,我宁愿你是个冷漠的人,多情的人遭罪。”
凤姑又说:“凡事都有个度。哪怕是亲人,感情也不好太炽热,无济于事,伤己伤人。当然这个话不该由我来说。”
田庄把头摇来摇去。在她那个年纪,她还做不到适度,把握不好火候,太难了,这里有她的来源、出处。自小奔波于两个家庭,被爱得难受,两边还时不时为她吃醋。但姑姑说得没错,适度很重要。
年三十才回到清浦,孙月华果然吃醋了,含脸道:“还回来干吗?这个点上回来,人家还以你死了爹妈,回来奔丧呢!”
田庄撂了包,冷眼看着田家明。
田禾说:“大过年的,什么死的活的?带上我爸干吗?”
孙月华赶上来,照田禾身上就打,骂:“绝种!有你什么事儿?什么叫带上你爸?一家就我一人该死,是不是?”
田庄一把拽过田禾,拉到屋里。
孙月华站在身后,骂:“有男人了,腰杆硬了嗬!得了依仗了!还没过门,就住到人家里去,还要脸吗?要搁我,早一棵树上吊死了!”
田庄霍地转身,说:“你再说一遍!”
孙月华跃上前来,说:“我就说,你能怎么着?你就是找了男人,腰杆硬了!你就是不要脸!你能怎么着?”
田庄当然不能怎么着,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她妈倒是想打想骂,奈何她爸夹在中间,饶这么着,她妈还是伸手够了她一下。
田庄抽身出来,拎包就走;被田地给夺过来,扔在地上。
后来得知女儿没住王家,住的是李家,孙月华越发伤心了,先把李勇夫妇骂了,又骂婆婆。跟田家明哭道:“这女儿可不是白养了!她现在有家不归,宁可住亲戚家!我作了什么孽哦!从小到大,一把屎一把尿,劳心费神,就落得这个下场!报应啊!”
田庄冷眼看她,女儿早养丢了,她妈竟然不知道!她自从十八岁离家,就恨不得跟这个家庭脱离关系,奈何心软,碍着情面,不得已总要回来照个面。一照面就杂草丛生,看着心烦。她家是冬天里的糖炒栗子,一家人围着小火炉坐着,热烘烘,香喷喷,那栗子在铁锅上翻滚,眼看就要迸裂、爆炸、破碎,发出“扑哧”一声震响,太可怕了。也因此,她宁愿跑到屋外去,冰天雪地里透透气。
那天晚上,田家明来大女儿房间,见姊弟仨正在说母亲的坏话呢。他一进来,大家都息了声。
半晌,田地叹道:“这年过的!”
田庄说:“这种老婆,你不休掉干吗?”
田禾说:“更年期,这两年闹腾得厉害!跟疯了似的。”
田家明长叹一声,道:“你们不觉得她可怜吗?孩子们长大了,尤其是你们俩,”把眼看向姐姐弟弟,“都处了对象,结婚也就在这一两年。这个家……唉,她不是滋味!”
“这叫什么话?”田禾说,“难道我们不婚不嫁,都守着她?”
“不是这意思,”田家明挥挥手,说,“真守着她,她也着急,恨不得把你们赶出去成家;真成家了,她也难过:这个家味道变了,不是原来的家。”
“这是变态!”田禾断然说。
“别乱讲!”田家明瞪了小女儿一眼,道,“等到有一天,你当了妈,你就理解她了。对你们来说是新生,对她却是离散,还有焦心,怕你们过得不好,被人欺。”
“还有你,”他转头向大女儿,说,“这些年把父母忘得个干净!我是无所谓,她在意!考研那么大的事儿,都不跟她商量一下,怎见得她就一定反对呢?你上进,她只有高兴!还有谈对象,把她瞒得紧紧的,防贼一样防她!你怎怪她伤心,她在你身上用过心!你却拿她当外人,还不抵姑姑亲!”
冷冷清清过了年,年初二,孙月华就赶田庄回江城,说:“去吧,陪你奶奶去,跟王浪也多处处。”
田庄含脸道:“我不去。”
田家明打圆场,道:“在家多过两天,后天走。”
年初四,田庄就去了江城,田地送她去的汽车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远远看见她父母站在家门口,巴巴地目送她。太难过了。她哭了一路。把头包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时不时拿手揩一下。直到他们看不见了,她才吐了口气,跟田地说:“我真是怕他们了!”
坐上汽车也哭。千折百转,真是够了,够了!一家人爱到这份上,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宁可没有。
王浪家是另一种。他爸王安全是学地质出身,常年野外作业,未尽父责。他妈程素珍带着四个孩子过活,似也不大有缺憾;反而是他回来,一家人不自在,这么说吧,主要是不习惯,好像家里多出一口人来,平衡被打破了,都有些拘谨。
他爸年轻时回来,主要是为了生孩子。播完了种,他就走了,等下次再回来,前面播的种子已经破土了,会叫一声“爸爸”,他一高兴,于是再播。这么一连播了四个,程素珍说:“打住!”不让他播了。本来生下王浪,她就不想再生了;一不留神,又被他播了一个,气得脑壳子疼,心里波浪滔天,于是幺女得名王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