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 二十七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徐徐问:“广东是这样吗?”

田庄上班还不到一个月,社会上的事不大懂,就把眼看向王浪。

王浪说:“广东还好。人人忙着挣钱去了,政府就是个大公司,各单位都在开小公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大家开心得不得了,时不时就有奖金发,还有各式分红提成。也不好好上班了,都在外面找门路。是另一种发疯,不过,这种发疯比较人性化,很讨喜。”

徐徐仰羡道:“广东真好啊!”

王浪说:“确实,广东开放些,不像内地那么官本位。这位侯书记挺要命,像他这样的干部,内地当不在少数。广东绝无可能出现这样的干部!个个务实灵活,也不摆官架子。有句顺口溜说得好:抬头向前看,低头向钱看,只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

这话他说得绝对了。田庄也是后来才知道,大环境上广东确实是开放的,配得上“改革开放”四个字;但具体到各个单位的小环境,则一言难尽,主要看“一把手”风格:他若是持“改开”风,则这个单位如沐春风;他若是持“文革”风,则这个单位一定鸡飞狗跳。

那天婚仪上,田家明上台致辞。他简单介绍了新人的情况,七一前领的证,赶上了“香港回归”的节点,也算是举国同庆、普天欢腾。他说:“我谨代表全家祝福你们!无论贫富贵贱,你们都要一生一世互敬互爱!你们要孝敬老人、爱护儿女!”

田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只有这一刻,她才有结婚的感觉,因为她的父亲在祝福她。他今年五十岁,看上去还不太老,身形没走样,头发不见少,但是满头花发,显沧桑。田庄巴巴地看着他,突然眼睛发涩,眼前糊成一片。她拿纸巾拭了拭眼泪,静静看着他,啊,爸爸那么好看、那么帅。

一旁的母亲抵抵她,悄声道:“行了,一会儿还要各桌敬酒呢,哭得跟红眼妖怪似的,好看是吧?”孙月华这两年显老,首先是身份上的,去年当了婆婆,今年做了奶奶。女人哪儿禁得起这么摧,还有不残的?当然残不残,也要看状态。她的状态只有越来越坏,偶尔风韵犹存,也属回光返照,多数时候她是残花败柳。

一辈子神经大条,到老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容貌来。有一回她上街买菜,也不收拾一下就出门了,卖菜的小姑娘叫她一声“老阿姨”,把她惊着了。阿姨她当了很多年,前面加个“老”字算怎么回事?脸色立马沉下来,把小姑娘吓得,又改称“奶奶”。她受伤了,回家问田禾:“我有那么老吗?”

田禾看了她半天,一时想不出安慰的话来。

她后来告诉姐姐:“我真的挺难过的。那天她的样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我看了都想哭。”

这两年是田家明一家的分水岭,儿女相继结婚,原生家庭不再纯粹;田家明调去了最边缘的县志办,那单位是穷庙,爹不疼来娘不爱。家里开始门庭冷落,过年都没人来送礼。孙月华心生凄冷,常常在电话里跟田庄感慨。

田庄说:“好了呀!你顺风顺水那么些年,被人哄着、巴着,也该落下来过过小日子了。官那么好当么?你有多风光,日后就有多落寞!还世态炎凉,世态本来就炎凉!连这一点都看不透吗?你这些年的官太是怎么当的?整天瞎起劲,一点悟性都没有!”

她气得挂了电话,隔天又打过来说:“你弟弟也不争气!到现在都没转成正式干警,这个家还有什么希望?”

田地当然是不争气,小县城的纨绔子弟,贪玩,败家,好脾气。他从不忤逆,实则事事忤逆。最大的忤逆在于娶了小市民张咏梅,娘家开了间小卖店,温饱而已。孙月华嫌她家不上层次,搅了四五年,也没搅散他们。

她跟儿子说:“你图她什么呀?图她漂亮?我看也就那样啊!要工作没工作,要家庭没家庭,这样的人娶进门,我丢不起那个人!”

咏梅妈也不同意,劝女儿说:“不攀那个高枝!她看不上我们,我还看不上她呢!男人当屁大一点官,她把自己搞得跟皇亲国戚似的!田地有什么好?哪里配得上你了?整天吊儿郎当,就一个公子哥儿!上人能指望一辈子?你将来不知怎么受罪呢!”

这中间,田地也被逼去相过亲,不大上心;也不是说非张咏梅不娶,而是处了四五年,习惯了,懒得另找。两人是初恋,十八九岁就认识了,中间咏梅打过胎,去年又怀上了,孙月华无奈,这才同意过门。历史在这个家庭重演,婆媳间的鄙视链一代代传承。

大女儿的喜宴上,孙月华抱着孙子,那孩子在她怀里一纵纵的,她喜得合不拢嘴,有时又走神。自己当新娘子的1970年近在眼前,又是一瞬间,又是几十年。一边把眼看向儿媳,见她说说笑笑,正在跟亲戚应酬呢;做婆婆的撇了撇嘴,轻声骂道:“绝相!”

女婿她没话说,这并不是说王浪有多出色,而是丈母娘和女婿的关系相对好处,跟婆媳的敌对形成了鲜明对比。更何况王浪不痴不傻,有公职,长得也还行。孙月华原是“外貌控”,但又不是唯外貌,此一时彼一时,标准有点混乱,视心情而定,俗话说的“合眼缘”。王浪第一次上门,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田庄的那些男同学,或者是高一两级的学长、同学的表兄堂兄……总之,全清浦最卓越的小青年都来过田家的客厅,她念念不忘什么小杨、小樊,末了女儿却找了个王少聪,还被人给绿了,你说要命不要命!

这次王浪上门,孙月华招呼他坐下,叫田地陪着;她把田庄拉到一旁,问了个究竟,一脸意味深长。

田庄纳闷道:“你什么意思?不满意?”

孙月华沉吟道:“什么满意不满意的?错过了多少好的,这个你好好把握吧,别整天跟缺心眼似的!你都那么老了,能有人看上就不错了。”

田庄把脸一沉,差点发作。悄声道:“我有多老?”

孙月华说:“哟,还不高兴了?要么说人就不爱听真话呢!你本来就老了嘛,都二十五了!还以为自己年轻呢!”

田庄气得掩门而去,她不好摔门;王浪第一次上门,叫他知道,这家算怎么回事?

其实,孙月华对王浪印象还不错;要是早几年,她或许还会挑挑,如今挑不起了,女儿掉价了嘛!因此乍见王浪,她还是挺开心的,是傍晚去菜市场捡便宜菜的心理,还真让她捡着了,小嫩瓜一枚,新鲜整齐,虽然长得未必有多出挑,但也不讨嫌。她有一个观点,男人不能太俊,自古红颜多薄命,这个“红颜”可不是专指女人;男人也不能太丑,丑男人和丑女人一样,样貌上的缺陷,必会使他从其他方面去找补,心理上异于常人。

妙在美丑又没有一定之规,全靠人的眼睛去认证,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造成了美和丑的多义性、丰富性,使得人人各得其所,“情之所钟,虽丑不嫌”。本来也是,有的人虽然五官端正,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招人;有的人长得一般化,但五官合起来又很讨喜。王浪就属于后者。说俊不俊,中等个儿,小圆脸,笑起来的时候挺诚恳,关键在于两只小虎牙,一笑就会露出来,莫名带一股稚态。

他今年虽然二十八岁,猛一看就像个大学生。可能跟他的心态有关系,虽然毕业好些年了,社会属性还不大明显,贪玩,坐不住,朋友圈基本以同龄人为主:同学的同事,同事的同学……常常约饭,有时一晚能赶好几场。时不时就跑回母校踢足球;有时来中大,先不见田庄,直接去球场晃一圈。

他当然也挣外快,广东人称作“炒更”,但是他的“炒更”也跟玩儿似的。那些年,广东人都在玩儿,吃吃喝喝间就把钱挣了,不比八十年代,一切从无到有、百废待兴,挣的是辛苦钱。

甚至他对田庄,有时也当玩伴,不大有正形,动辄撩她一下,嘻嘻哈哈;像一切即将进入婚姻的年轻人,两人是恋人的状态,不是恋爱的状态,少那么点紧张微妙。不见想得慌,待久了就觉无聊。

前路一览无余,尤其是前年见过双方父母,去年又订了婚。就专等1997年来临,田庄毕业好结婚。有一回,他开车带她去增城,不小心误入一条村道,他就一直开下去,跟田庄说:“看看尽头长什么样儿。”尽头是一户人家。左首是池塘,右首是稻田。他若想调头,就必得把车开到人家去。

他熄了火,车里略坐了坐。那一刻他想到自己的婚姻,人生必经阶段,他完成就好。未婚妻就在身旁,挺好,可是那个傍晚,他视她如无物。他把眼看着那人家,想象他和田庄住进去,会是怎样的形态。实在说,不会住出别样来,千家万户都一样:一日三餐、养儿育女、生老病死。他将会在那里消磨一生,直到死。区别在于,有人住得舒服些,有人难受。

他叹了口气,发动引擎,向那户人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