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别扯什么理想、伟大、情怀之类,文字就是个行当,跟打铁铺、豆腐坊没什么两样。首先,活儿要漂亮,精雕细刻,平时要琢磨琢磨,肯吃苦,要有工匠精神。她的同行中有几个做到了?全在混,满脸的功名利禄,还拿文化说事儿,还装!是这个让田庄吃不消,动辄脸红。她的意思是,钱可以挣,明着挣,别当婊子又立牌坊;差不多就行了,别吃相太难看,什么都要!怎么胃口就那么好?怎么不怕撑死?
1996年,田庄还体会不到这一层,她那时还不是文化人,是个在校女青年。得再等上一些年,她阅历渐深,七荤八素也见识了些,也不当回事儿了。再回头观望1990年代,竟至苍苍茫茫,很多事她都不记得了。眼前浮尘四起。浮光掠影中她有一个模糊印象,1990年代就其底色,比1980年代亮了太多,噪声高了八度,满街的灰尘污垢,浮在富丽繁华中,或称“浮华”。人人如蚁虫蠕动,奔波劳碌,开心得想放声歌唱,心里略有些空虚。
那是他们自己都感受不到的空虚。钱挣足了,人生无望了,没盼头了。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伟大、理想、崇高之类坠入浮尘中,跌成幻影,摔成了泡沫。
这一跌、一摔对田庄影响甚重,她的后半生并不好过。因为父辈的覆辙,她对伟大、崇高本来就心存芥蒂,避之不及。她宁愿过平庸微渺的人生,也不骗自己正在从事壮丽的伟业。可是,平庸微渺多么难过啊,是要靠肉身一天天去熬的,是消沉、怠惰,看着自己在衰老,皮松肉糙;一点点靠近终点,光阴里没有光。
是的,1996年田庄还看不到这一层。写地摊文学赚了三千块,就让她开心坏了。研究生三年,她奔波于校内校外,跟玩儿似的:读书、恋爱、交游、写论文、写广告文案、写软文……各式活儿总会找上她,人缘好,师兄师姐都爱带她玩儿。
来广州已经两年,深深爱上了这座城市。那是广州最好的时代,借用狄更斯的名言,也有可能是最坏的时代,街上充斥着小偷、骗子、皮条客、人贩子、飞车党……有一天,田庄出门散步,恍惚间被人轻轻擦了一下,她扭过身去,却见一个小孩正在狂奔。她急忙翻手袋,手机皮夹全不见了,顿时大喝一声,拔腿就追。竟然追上了,原来那小孩的妈妈等在路口,他跑到妈妈身边就止住了。田庄追上前来,大喊大叫,那女人瞪着她,心里直道晦气,今天碰上鬼了,不好惹,遂把手机、皮夹扔给了她,一边往地上啐两口。
田庄后来也常告诉新人,路上别打手机,以防“飞车党”抢了去;倘是抢包,就给他,以免他剁你的手。
这里,必得说说广州站了。哪怕你没到过广州站,影像里必定见过它的样子,那宏阔的广场,“统一祖国,振兴中华”的巨大标语。高架桥。流花宾馆。流花汽车站。春运是它最著名的标签。很多年后的2008年,这广场上聚拢了五十万人,滞留十一天,哭天恸地,哀嚎一片。全广州的公安、人民解放军全出动,严防死守,怕出事。这次滞留改变了中国,拉开了后来被俗称为“基建狂魔”时代的序幕:高铁、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密如蛛网。中国进入高速时代。
就不是春运,广州站也是人头攒动,每天十几万人在这里涌荡,奔向珠三角的各个角落。每隔几分钟就有列车进站,它们发自北京、上海、西安、武汉、成都、重庆、沈阳、兰州……中间停靠无数的小城小站,也就是说,它们很有可能把全中国的有志者、梦幻者全卷了,满载他们一路南下、南下。
多么壮阔的一幕。条条大路通罗马,有那么些年,趟趟列车都奔向广州,这里是“改开”的中转站,吞吐量极大,好比蛇吞象,竟然也消化了,中间难免腹痛,常有拉肚子的时候。内中有这么个小姑娘,十六七岁模样,初中才毕业,就坐在这“时代的列车”上。她第一次出远门,到东莞找她的同乡,想进工厂,想穿工装,想住工棚,总之只要脱离土地就好,否则她可能很快就要嫁人,挣不到钱,挣不到那在她可能是巨额的工钱。
现在,她蜷缩在列车的一个角落里,那样羞怯、满怀憧憬。前面就跟老乡联系过了,手里有他的电话。人家千叮咛万嘱咐,广州站危险,人心难测,叫她不要跟人说话、不要对视、不要回头,就照他教的步骤走,一二三四,不能走错。这姑娘记牢了。她坐在火车上,眼神直愣愣,偶尔也会眨一眨。她的神情挺严肃,浑身紧绷绷的,只有熟睡时,嘴角才会泛起微笑。一车厢的人全是这样的神情,痴痴的,犹疑的,梦游一般。
昏暗的车厢突然一阵骚动,广州到了。是啊,广州到了。很多年后,他们中定会有人念记这一刻,感奋不已。这一刻,是背井离乡的欧洲人经过漫长的海上漂泊,遥遥看见自由女神像的一刻。这一刻,是革命青年奔赴延安,遥遥看见宝塔山的一刻。这一刻,更像是百年前的乡下混混们初到上海滩,梦想当流氓大亨的一刻。概言之,广州这几十年,是类似历史上的纽约、上海、延安、芝加哥。究其原因,是它们的身后都站着动荡、梦想、激情、可能性。
小姑娘跟着人群下了车,年轻的她站在出站口的风里,蓬头垢面,满面倦容。无数的人挤迫着她,她躲一躲,再躲一躲。一边护着行李,一边还要东张西望。一个男人倚着廊柱看她,她把眉头一皱,脸拉得老长,意思是,少来这一套,我是不会上当受骗的。她果断地拎起行李,一路小跑,让自己消失在人群里。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倚着廊柱的男人无关紧要,她躲过了这个男人,却没躲过下一个男人。到处都是坑,每一步都充满艰难险阻,使得她未能顺利,也有可能是永远没有抵达东莞城。
1990年代,这里被称作“修罗场”,炼狱般的存在,有人从这里升上天堂,有人在这里跌入地狱。暴力械斗、黄赌毒抢,港片里的打打杀杀常在这里复盘,更不用说那些扑街烂仔。两个摩托党在转悠,盯上了一个肥佬,摩托车飞驰而过时,顺手摘了他手上的包,谁知被肥佬一个箭步,反手拉下,踩在地上。警察肥佬说:“丢味!连飞车党、小毛贼也干不翻,还谈什么振兴中华?”
电影《古惑仔》里,郑伊健酷酷的,不怎么爱讲话,看黎姿的眼神却宠溺至极,实在是美好。当然首先是长得好,长头发,走路带风,清清爽爽。广州站的古惑仔们,想必不及他那么深情浪漫。潮汕帮、湖南帮、东北帮……动辄火并,虽然一样穿黑衣、戴墨镜、挂金链,但这里却是暗黑一片。1990年代,全中国的火车站都是“脏乱差”,但最差还数广州站,厕所的尿臊味都比外省浓郁,也是欲望太强,那味道熏得人头昏脑涨,眼睛发涩。
小姑娘呢?她哪儿去了?她是谁?这么说吧,她是我们所有人,她是我们的兄弟、姊妹,我们的父母、儿女;她大概率来自湖广、四川,也有可能来自云贵、江西……她是每个初来乍到的外省人,怀揣梦想,时而豪情万丈,时而战战兢兢,在列车进站之时,命运之神突然睁开眼睛,把他们全笼在视野里,你永远不知道它会选中哪一个、抛弃哪一个,而他们都是普通人。
1996年暑假,田庄去《珠江潮》杂志实习。学姐在这里做编辑,推荐她来写稿子、做选题。《广州站与农民工》便是她做出来的,因为她第一次来广州,也是坐的绿皮火车,和他们相处了一两天,察言观色,大体知道他们的身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工作找好了吗?哪个厂?有没有老乡接应?他们也一眼看出她的身份,问:大学生?走亲戚?是去广州出差?
说:中山大学?那我们同路啊,我们也去中山。
说:读书好啊,将来包分配,有铁饭碗,佩服佩服!
后来,田庄总想到他们,车厢里的左邻右里,跟她说过话的人,共处两天一夜。吃个方便面都要让一让的人。那一家三口,夫妻俩跟她差不多年岁,孩子已经五岁了。还有对过窗口的小姑娘,十六七岁样,长得眉清目秀,却异常沉默,很少参与车厢谈话。多数时间她都放眼窗外,把头贴着窗玻璃,要么就是假寐。
后来,这姑娘就虚化了,化成了所有人。每当田庄听到广州站的新闻:坑蒙拐骗、人贩子、卖猪仔……她都会想到那姑娘,满怀憧憬、小心谨慎的样子,但是谁知道呢?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为了采写《广州站与农民工》,田庄几人去了两次广州站,有天宵夜后已是凌晨,兴之所至,又跑去转了一圈。广场上躺了不少人,正在甜睡,光影照着他们。那边出站口又拥出来一窝人,拖家带口,大包小裹。一对夫妇搁下行李,抬头远眺,很茫然的神情。田庄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远方高楼林立,糊在夜色里。夜不黑,苍茫的灰蓝色,时有灯火闪烁,明明灭灭。
田庄若有所思道:“广州站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学姐说:“伤了还要来,可见值得冒险。这里是他们举行成人礼的地方,过去了就好。”
“要是过不去呢?”
“那就没法子了,”学姐说,“命!广州站都过不去,那也只好认栽了。”
田庄喃喃道:“为什么是他们?”她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是我们?
学姐听明白了,说:“没什么他们、我们的,大家都一样。过个十几二十年,他们中不定什么人会一飞冲天,而躺在广场上的却可能是我们。”
广州有多坏,它就有多好。城市和人一样,魅力并不在于好看、温柔、举止得体、情操高尚,而在于活力、独特性。或许魅力跟这些都没关系,它是四目相视时突然怔住了,电光石火般被击中,神痴目呆。简言之,就是化学反应,那种眩晕感。认定它跟自己有关系,是万千人群中突然发现自己人,是认同感、归宿感,是彼此互为镜像,是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平凡的自己,原也在闪着光。原来自己这么好,这么可爱又能干,由此获得一种价值感。是彼此成就、互相烘托。是相处时的轻松自在、不拘束,是相信。
魅力当然来自活力,它自顾自地招摇,爱搭不理,其实也是在撩。它不会主动讨好你,跩得很!很多人跑来扑它,它难以招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所谓美而不自知。
田庄扑它,纯属于瞎起哄。考来广州干吗呢?是来挣钱吗?有梦想?喜欢中文,以学术为志业?都不是。好比夏天,大家都下河游泳,她站在岸边心痒痒,也跟着一个猛子扎进去,先凉快凉快,凑个热闹。这一扑,果然热闹坏了,大开眼界。
她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最好的广州,彼此都新鲜有活力,有的闹腾。那确实是广州最好的时代,风华绝代。并不全在于田庄年轻,眼皮子浅,而在于这城市够派、够潮,风骚妖娆,活泼坏了。是中国的一个例外。它之于“改开”,有点像上海之于晚清中国,一枝独秀式的存在,灼灼生辉。上海当然更耀眼一些,它是夜航船上唯一的灯,吸走了这个国家所有的光芒,帝国在暗夜中昏睡,它未能照亮帝国,反而随着帝国的坍塌,它也跟着沉没。灯熄了。
广州的光芒是在黎明时分,这个国家醒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有的人起床忙碌,有的人还在酣睡。这里却七搞八搞,已跑出了一大截,并且日上三竿;回头看了看,有人在奋起直追,它急了,尥了个蹶子,一路狂奔。这以后,它或许被追上了,然而唯因1990年代它散发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国家,借用一句广告词就是:“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这光芒,在田庄第一次来广州时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都市感——这个词很难讲,并不全在于高楼广厦、人潮汹涌;就譬如1990年代的内地,高楼广厦也不少,一样是摩肩接踵。区别在哪儿呢?不在同一向度上,广州是异域感、陌生化,迥异于内地的、带有现代性的一个存在:毗邻香港,那边吹来咸湿的风,带得这里香艳一片。
满街都是广东话,听不懂。可是熟悉的腔调,跟粤语歌里一样。穿得也时尚,香港最新款的时装,隔不上几天就穿来广州了,满大街都是,还便宜。女仔“港里港气”:红唇、大波浪;也有飒爽短发,一袭黑裙,回眸一笑时,妩媚不输于王祖贤、张曼玉。
男仔爱玩摩托,挺烧钱的,本田大黑鲨,三万多,抵得上今天的三百万。夜间的东濠涌高架是他们最爱的去处,几十辆大黑鲨、大白鲨风驰电掣,像闪电一样。弯道尤其漂亮,车身快贴着地面了。
1995年,日本电视台来广州采访,跟拍了一段。镜头给到两个小靓仔,一个留郭富城的蘑菇头,一个是齐肩长发。广普讲得都不好,但眉飞色舞,劲爆了,跟翻译说:“告诉他,日本人爱玩的,我们都在玩儿。不比他们差!”
人生目标就是快乐,长发仔说:“美好的生活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样子,飙车、速度,没别的了。”说完自己都笑了,意气风发。
问及改革开放,蘑菇头伸手一挥,豪情万丈:“三十年后一定会赶超香港,”笑了笑,对着镜头说,“可能还有日本噢。”
噫,太谦虚了呀!那时他们怎会想到:八年后的2003年,广东就把香港超了;十五年后,中国超了日本;二十二年后,单一个深圳就超了香港;二十四年后,广州与香港齐驱。
走笔至此,我们想怯怯问一句,当年的蘑菇头和长发仔还在吗?活着否?他们是田庄的同龄人,现在快当爷爷了吧?大腹便便?谢顶?大概率他们是守在家里,意兴阑珊。或者痛风、膝盖疼,一身的毛病,常常往医院跑,他们的时代过去了。但年轻时飙车的那一道道闪电,真不愧为1990年代广州街头最靓的仔啊。
小一辈的孩子也不落后,十六七岁,开始上街晃荡了。歪戴帽,穿夹克衫、休闲裤,裤脚塞进短靴里;还大踏步,肩膀一抖抖,挺有节奏的——多半是戴耳机,听劲歌,踏着铿锵节奏。难抑制,难抑制!
那会儿,天河北荒草萋萋,珠江新城还是个大工地,天河城正在筹备,地铁一号线还没开通……那会儿的广州是“老广州”,在东山、越秀、荔湾一带,旧街巷活色生香,老洋楼雕梁画栋。内中一款叫作骑楼,为岭南独有;类似走廊式,沿街赋形,一路铺开去,九曲十八弯。里头是店铺,外头是马路。原是为躲落雨,亦当人行道用。夜间人烟消遁,街灯昏黄,骑楼里走着,广味十足。
环市东则是另一种风味,颇似香港,广东话所谓的“身光颈靓”。淘金路有的逛,中国初代cbd:花园酒店、友谊商店、丽柏广场……田庄读研时没少来,跟同学泡咖啡馆,冬日坐在户外,沐浴在阳光里,看光影斑驳;她能想象的“都市生活”都在这里了,很满足。
有一回去花园酒店,那里有个旋转自助餐厅,挺贵。两个女生攒了稿费,aa制,跑去“潮”了一回,颇似今天的上班族买奢侈品,是一种稀缺心理。那餐厅一个钟转一圈,可以饱览全市风景。两个女生痴痴看,好钟意,这花花世界,时代之光聚拢在它身上,那等璀璨,怎么偏偏让她们遇上了呢?
当然,田庄也不单去这些“高大上”的地方,小街小巷她也走,藏在摩天大厦后,很害羞;红砖楼,墙皮斑驳,古意深重。或有碰上城中村的,农民自建房,横七竖八、杂草丛生,有的在拆迁,有的还在扩建。内中有一种叫握手楼,楼间距极窄,必得侧身才能通过。
这里住着农民工,来广州做点小本生意,房租极便宜。便是今天,几百、上千也能租到一个小隔间,是底层人的天堂。田庄常来这里,寻各种小吃,最正宗的广式小吃:双皮奶、姜撞奶、萝卜牛腩、鱼皮、虾蟹粥、肠粉……好吃到爆,还便宜。
这才是最好的广州啊,各式兼容,不势利,不欺客,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子,先安顿下来,且把他乡作故乡,慢慢就真成故乡了。心里安定,相信自己能挣到钱,终有一天会搬离这里,住到更好的地方去。就是说,人人都有希望,自由、欢脱、奔放,规矩还没立起来,野蛮生长,怎么样都行,真正是开放。
所谓“众生平等”,1990年代的广州配得上。无高低贵贱,机会给到每个人,就看你的本事,有没有欲望。街头各种光怪陆离,人人都神采奕奕,走路都带甩膀子的,有劲道。
那边小靓仔正在玩街舞,豪车飞驰而过,这边却是农民工在涌荡,肩上挑、背上扛,嘈嘈嚷嚷。一边又走来几个漂亮女仔,人人都似王祖贤、张曼玉,和农民工并肩走,都是大踏步。
何为1990年代?这就是,以广州为典型,混搭风,怪力乱神,各色人等都能跟这城市发生关系,一撞就是满怀。结实、莫测且亲密,用今天的话讲,简直魔性。
田庄后来也看明白了,这城市没人关心你,大家各玩各的,心态好,能上能下。王浪有个本地朋友,烧包到去“白天鹅”住总统套房,夜间却呼朋唤友去吃大排档。好的档口,豪车列队,那些坐塑料台桌、跷二郎腿、把人字拖一抖抖的,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那年头,广州还不是“国际大都市”,今天是吗?很可疑。首先,隔壁小深就瞧不上,嫌它土。老广说:“ok,ok,你开心就好。”土是挺土的,摩天大厦里夹着城中村算怎么回事?不上层次。还有街头走着的北妹,乡气还未脱尽,有可能一辈子都脱不尽,有可能成了阔太还有一股粗豪气。
这才是广州味:务实、淳朴、荣辱不惊。大风大浪早经历了,反而极具人情味。它是包罗万象的一个存在,民本思想、公民意识在这里交相辉映。又不修边幅,有时精致,有时粗粝,视心情而定。北方人说:“一点都看不出你们珠三角有钱。”开始嫌弃了。嗯,珠三角的有钱是让你看的么?有本事你来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