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田庄来到广东的第三个年头。若以身份证的履历,当然还要早两年。那张小卡片,代她先去的深圳,经历了1992年夏天的狂潮:骄阳似火、大汗淋漓,空气里有一股汗馊味;身份证的塑封都热气腾腾,蒙着雾气。
两年后,当她的肉身来到广州,还是同样的气息,热火朝天,身上动辄出汗,黏搭搭,不干净。田庄是到了广州后才体会“冲凉”的意思,心浮气躁,必得拿凉水浇浇。
后来,每当她回望1990年代,首先想到的就是那股盛夏气息,湿热扑面而来,潮得人喘不过气来。烈日,正午,人的影子小小的。疲乏,躁动,坐不住。这气息,跟岭南,跟她的青年时代合在一起,成为她对于那个时代的永恒记忆。
校园里也不清净。研一时,就有两个学长找到她,问她想不想写小说,弄个爱情故事出来。田庄惊讶道:“你是说当作家?”
张学长笑道:“当作家怎么了?又不是叫你当托尔斯泰。”
李学长说:“二十万字以内,往狠里写,爱而不得那类,写给小女生看的,虐恋型,互相折磨,时不时来点小误会。稿费三千。”
“啊?”田庄开心坏了,“那么多啊!”声气都颤了。虐恋她有心得,一路被虐过来的,经验丰富,没想到这个都能换钱。
张学长说:“琼瑶三毛岑凯伦,还有雪米莉之类,可以借鉴一下。”
李学长笑道:“或者往生猛里写,重口味的,你行么?”
田庄说:“我不行。估计你们行。”
三人都快笑死。
张学长说:“要不这样,你先写个初稿,我们把握一下,到时再加些猛料。三个月内要交稿。”
这是田庄挣到的第一笔外快。书名叫《女生之恋》,署名米莉雪。封面花里胡哨,姹紫嫣红中两个少男少女在拥抱。她翻了翻内页,也还好,两个学长没太加猛料,除了拥抱接吻、省略号,他们没搞小方框带括弧,也未见“此处省略多少字”等字样。用不着,少男少女还不到那一步。
《女生之恋》未有正式书号,印得粗制滥造,散见于天桥、夜市、工地、中学门口;偶尔,街边的报刊亭也有代售。这是田庄的处女作,也是她唯一的一本小说,文通字顺,不比今天的所谓名作家差到哪里去。这事她谁都没说,难为情的。
这本书卖出去多少,她不知道。倒是有一次,她看到旧书摊上有本《女生之恋》,心里怪怪的,把眼看着“米莉雪”,很不屑。有传作家都挺自恋,田庄因为不自恋,所以也当不了作家。她的处女作虽然是地摊文学,但毕竟是她一字字写出来的,写的时候挺认真,写出来后她就不屑一顾,有羞耻心。一点也不“敝帚自珍”。
她后来做学问也有这毛病,属于勤恳耕耘、不问收获的那种,从不把自己当回事,这也罢了;她还不把别人当回事,这就很麻烦。其结果就是,别人当然也不把她当回事了,却照样还把自己当回事。
本来,该当回事还是要当回事,该吹吹,该跩跩,名篇都是吹出来的,名家都是跩出来的,跩着跩着,他自己就信了,越跩越像,大家都蒙了,慢慢就习惯了,就真跩成名家了。
广州有个诗人说:“我们也许写不出伟大的作品,但一定要有伟大的幻觉。”田庄就吃亏在这一点。她不喜欢幻觉,更何况是“伟大”的幻觉。出于一种奇怪的心理,她这辈子与“伟大”犯冲,坚决走南辕北辙的路;人生四十年,她按部就班地生活,以平庸自守,她清醒、消沉、暗淡、无聊,全在于她不让自己有幻觉,不给自己打鸡血,拒绝让伟大、理想这一类的词汇把她照亮。也因此,日子并不好过。
世俗意义上,她后来在广州过得不错。媒体上开过专栏,文章写得挺顺溜,千字文、豆腐块,顺手拈来,还“形散神不散”,不愧当过中学语文课代表,看来《读者文摘》《女友》之类没少读过。这类文章,内行人称作“口水文”,奈何读者就好这一口。
有一回,两公婆出去赴饭局,王浪介绍说:“我老婆田庄。”
就有人问:“是作家田庄吗?”
田庄把脸都红了。她为什么要脸红?是为自己脸红?还是为作家脸红?两者都有。中文系读了那么些年,眼界是有的,把文学看得很重,深知非有两把刷子做不得这一行。她因为导师的缘故,也认识了几个作家诗人,见过真佛,后来把他们的书找来读了,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人比文字会来事儿。
有的文字笨的呀,粗蠢得不透气,再回头思忖那些写笨文字的人,却个个都是冰雪聪明之人,又机灵,又有眼色;也有的很端庄,说话滴水不漏,一副大师口吻,是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起头,田庄也当他是葱;葱年纪不小了,叔叔辈的人物。有一晚校园里遇上,他把田庄的女伴打发走了,单留下田庄,说有事要跟她说。
两人在校园里走了走,走不上几步就开始上咸猪手,田庄目瞪口呆,吓得汗毛直竖。她那时还是个小白兔,没人告诉她文化圈的生猛逸事。若是很多年后,她就知道,此人是生手,不谙风月。声色场中混惯的人,绝不会这么泡妞的,第一,得看女方是不是此道中人,第二,还得费些功夫,说些不着边的话,探个路,做些铺垫什么的。哪有一上来就这样的?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他也未必好这口,但文艺圈既以落拓不羁自诩,他自然不甘落伍,赶个时髦。
田庄虽是个小白兔,却是动如脱兔:甩过前男友耳光的人呢!那晚她虽然吓坏了,不知如何反应,却本能地“啊”了一声,几同尖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咸猪手只好止住。
田庄仓皇逃窜。这还不算,她一口气跑去找师兄,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惊魂未定,世界观都颠覆了。小白兔是好惹的么?不按牌理,一气之下,摔牌而去。搞得个乱七八糟。
“我靠!”张学长说,“真看不出,整天人模狗样,装得不行了!诗文写得狗屁不通,也不知怎么混出来的?”
李学长说:“我们杨老师的座上宾。老师脸皮薄,禁不起他磨,害得我都给他写过评论。”
张学长说:“这事不用告诉王浪。但以后得拿他挡一挡了,就说你是有男朋友的人。”
“要有心理准备,这类事还会有。”李学长笑道,“你太单纯了,看上去傻乎乎,好欺负。”
“什么叫看上去?”张学长说,“她本来就是!”
田庄笑道:“算了吧。”傻也傻的,她不是装傻,是真的傻,但又不全是真傻,奥妙是在这里。就比如单纯,她是后来才知道,单纯其实是一种力量,一种很吊诡的力量,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任何心计都拿它无可奈何,施展不开手脚,就是,我不上你的道,不玩你的套路,不在一个频道上,你能拿我怎么着?
有一回,她跟几个女友闲聊,说起后宫戏,田庄笑道:“后宫争宠,我绝不会是最惨的那一个,争不过么,就不争。皇上,您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她后来果然不争么?也未必,她这说的是静态,而世界是动态的,必得置身其中才能知晓。但不争是她的秉性。
女友中有个肖太太,田庄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很麻烦!机灵外露,弄不好是要被吕后搞成人彘的!”
肖太说:“也未必,人彘不人彘全在刘邦一念间。她差点就成了皇太后。你这样活着有意思么?落一个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我觉得有意思。”田庄说,“我会活得很长,看尽人间百态。不,是人间丑态!我看死他们!”
肖太说:“第一,你未必活得过他们;第二,他们不觉得这是丑的,比你位高权重,压根就不在乎你。你也就一旁看看,在你是鄙视,在他们还以为你是羡慕呢。什么都捞足了,富贵煊赫,气死你!”
单纯的结果是,田庄剥了那根葱。当然,他还是葱,但至少在田庄面前,他不装葱了,起头讪讪的,后来淡淡的,再后来他就忘了。田庄也忘了。后来两人遇上,还能闲闲地打声招呼。也是没谁了。
田庄后来供职于岭南文研院,全称是“岭南文化艺术研究院”,职业属性上她算是学者、文化人、知识分子。要命啊,这三个称谓她都不喜欢,比作家还不如,更叫她脸红。但有一个好处,在同等层级上,这三个身份不比作家有虚名,使得她能够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躲在人群中,静如——嗯,处子。王浪介绍起她来,也不说田庄了,免得遇上读报人,说:“哇,我读过你的专栏,佩服佩服,才女才女!”田庄就会犯尴尬,还有比才女更狠的骂人话么?
王浪后来只说,我老婆。郑重些的场合,他会说,我太太。
一般也就到此为止。但有时也会遇上神经病,追问道:“王太太在哪里高就啊?”
两口子就会对对眼色,简直犯怵。说岭南文研院吧,须费些口舌才能解释清楚,及至解释清楚了,人家就会说:“哇,文化人!大学者!了不起,了不起!”口气是真诚的。然而正是这真诚,使得田庄如坐针毡,心里想,幸亏他们不读论文,否则就是伤口上撒盐,对她构成双重伤害。老实说,她写的那些破烂文,她自己都读不下去,主要是用来评职称、上工资。她是拿“学术八股”当饭碗,虽然王浪也不指着她养家糊口。
文化人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知识分子”,并且,还是女的。“女”和“知识分子”合在一起,就好比鸡鸭同笼,简直了,诸位看官想象去,夹生成什么样了!逢着这时,田庄宁可当作家,写自己都瞧不上的口水文,至少说人话。女人不比男人,尤其要说人话。
且慢,知识分子怎么了?招谁惹谁了,这么不堪?这话很难讲。曾经是臭老九,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但1990年代以降的知识分子,怕是连臭老九都不及,跌到底了。因为臭老九时代的知识分子,哪怕是扫厕所,也算不得“斯文扫地”,在于内心没垮,哪怕卑微如尘,挑大粪的时候还能昂昂头颅。
1990年代的知识分子则塌了,虽然人五人六,大踏步走路,腰板挺得笔直,神气活现,阔了么!但是内心则全盘失节。两年前引发热议的“教授卖大饼”,毕竟是极端事例,说明这教授是个老实人,没关系,没门路,穷得只能出卖体力,干粗活。聪明的教授干吗去了?不声不响挣大钱去了!有关系的去搞批文,做倒爷,转手就是几十万;有名头的就去企业当顾问、做技术指导,月薪也是好几万。
晚上么,嗯,是得放松放松,主办方会安排妥当,k歌啊,桑拿啊,按摩啊……你懂的。小姐排成行,妈咪领进房。教授们脸红心跳,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但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习惯了,懂行了。知道要挑几个红肥绿瘦下来,剩余的由妈咪带走,一二一,开步走,末了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屋里,红肥绿瘦们夹在教授们中间,一对一,头靠头,开始窃窃私语、耳鬓厮磨。要么说是温柔乡呢。小姐们侍候得真周到,主动斟酒端盏,兰花指一翘翘,别提有多怜弱动人;拿竹签挑着水果片,往教授嘴里送,正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看得人心都化了。那边厢却传来一阵荡魄的娇喘声:“嗯,不嘛,不嘛。”教授大吃一惊:我靠,哥们儿已经上手了吗?
你说呢?这时还谈什么斯文?扫地去吧。
田庄自从1994年来到广州,就栖身于文化圈,后来浸濡颇深,拉拉杂杂认识不少人,情知怎么回事。其实,那会儿各圈都乱,人人晕菜。没法子,素俭惯了,乍见到花花世界,好比凡心不死的小和尚,还有不犯浑的?跟醉了似的。
王浪后来懒得烦了,很少带田庄出来玩儿,介绍起来不方便,吞吞吐吐,人家还以为是他的马子、包的二奶。不得已必须介绍她的身份时,他就说:“她没工作,家里蹲,就一大老粗。”田庄开心坏了,很满意。恰好那一阵,她在家休产假,文研院又不坐班,几同家庭妇女,这身份她喜欢,介绍起来不尴尬。
王浪说:“你是不是有毛病?我看你们圈还蛮好玩的,个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你跟他们不也玩得挺好的?怎么一出圈,你就扭手别脚?这是什么心理?”
田庄想了半天,答不上。她也深觉蹊跷。
王浪说:“文化人怎么了?外人都挺稀罕的,听起来神秘,不比官商两界,他们摸得透熟,有时挺狎昵的,还瞧不上呢。外人对你们只有高看,什么清高、风雅,巴还巴不上呢!越这样,他们越敬重!凡是钱搞不掂的,他们都敬重。你倒好,别扭得跟自己是三陪女似的!”
田庄“哎呀”一声笑了,是这意思。那些年,做三陪都比她理直气壮、高高在上,笑贫不笑娼么。可是她的行当,略有些特殊性,一直披着“不染纤尘”的高贵外衣,如今跌落凡间,做了娼妓,还特别起劲、卖命。这个挺要命。
更要命的是,外人还一头蒙,搞不清楚状况,贞节牌坊前一站,就有些自卑,比得自己挺猥琐的。常说:“唉,还是你们文化人好啊,我们穷得只剩下钱了!”是这个让田庄犯别扭。她是天性坦诚,明人不做暗事。照她的意思,还不如把牌坊推倒,遮羞布扯掉,明明快快挣钱去,这样反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