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 二十四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李芸说:“怎么想起来的?要命!”

两人在大学时代都谈过恋爱,都掰了。不大愉快,好在已经翻篇了。如今说起来,什么一个感受呢?都有点后悔,就是男生女生,本来挺好的,兄弟姊妹的感情,后来胡搅,脑子一热好上了,分手就很麻烦。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法装作没那回事,没法换回以前的状态。是这个叫她们遗憾。

李芸说:“我发现,不能在熟人圈里谈恋爱。男女关系,如果能处成好朋友是最理想的,可以保鲜,可以永恒。用来谈恋爱太可惜了!有风险,这个风险又不可控。掰了就是速朽,连好朋友都做不成了。”

田庄笑道:“就怕有时忍不住噢。”

“啊?你会吗?”李芸笑道。

田庄说:“我不会。乱讲的。”她反正是谈过了,哪怕成色不足,也是完成任务了——真奇怪,她怎么会把谈恋爱当成任务?嗳世上是有这一类人的,不拘男女,天生不好这一口。懂也懂,但是懒得费心思,不以此为价值。

李芸也是这样的人。丈夫是经人介绍的,有眼缘,处了一年就结婚了。前面她谈过两个,也是跟男同学搅,搞不清是恋爱呢,还是玩暧昧,还是在打擦边球。她喜欢过一个高中男生,有一年家里结葡萄,她摘了几串,步行一个小时送到男生家里去。末了还没进家门,拿着葡萄哭着走回来。原来男生家里已有女生捷足先登,两人坐在一处,互相铰指甲。

她的葡萄没能感动男生,却把田庄感动坏了。那样一个美丽女生,不骑自行车,把走路当成一种仪式,给她心爱的男生送葡萄。结果怎么样呢?结果挺好,虽然葡萄没送出去,还哭了一场,可是走路那一小时她在绽放。是这个好,跟男生有什么关系呢?后来,李芸送葡萄就成为意象,刻在田庄脑海里,成为她对她那一代女青年在1990年代最鲜亮的记忆。突然闪那么一下,特别耀眼,特别好。

李芸说:“跟男的没什么好搅的。已经搅过了,没多大意思。我们都不是那种人。差不多就行了。三年后你毕业,总该结婚了吧?”

田庄说:“尽量吧。三年后,1997年。”

李芸把眼看着湖面说:“1997,香港回归。”很茫然的神情。

田庄问向湖面:“结婚……好吗?”

李芸把手抚着肚子,微笑道:“很好。心定了。”

这一年,比同学结婚更重要的事,是外婆去了台湾。她是六月里走的,姑奶奶飞回来一趟,单为接她。这两年,家里发生了多少事啊!去年爷爷去世,葬回李庄。这要是章回体小说,可起一个标题,叫作:爷爷重回故里,外婆远走他乡。

赴台前,外婆、姑奶奶来了趟江城,由孙月华陪同,田庄负责接待。所谓接待,也就是帮订个宾馆,陪她们去故地走一走。故地是在仁慈医院,即今天的江城中医院,离奶奶家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路程。前年爷爷生病,也是先来的中医院,后来才转去一院。平时,爷爷奶奶头疼脑热,也是田庄跑过来拿药。

姑姑的婆婆是从中医院退休的。田庄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姑姑来过这里。很多年后,李勇母亲见到田庄,还说:“记得记得,当年那个小不点,起头认生,熟了以后就会咯咯笑。”

那时田庄怎会知道,奶奶顶瞧不上的她的村姑母亲孙月华,跟这医院有太深的渊源:她爷爷徐义仁在这里当过院长;她父亲徐志海、姑姑徐志洋都出生在这里;她母亲章映璋是先在江城行的西式婚礼,又回清浦补办的中式婚礼。

章映璋的婚房离仁慈医院不远,靠近运河边的一个小院。当然,她在这里没住太久,就随丈夫去了南京。村姑孙月华就出生在南京;那时,奶奶还住在李庄,地道一农妇,忍饥挨饿怕是难免。

人生多么奇妙。江城是她父族、母族的交战地,在这里,她的父族赶了她的母族,翻身得解放,进城当了主人;她的母族仓皇出逃,没逃掉的就跌入谷底,回乡做了农人。大体上,百年中国落在田庄家,就是父族打倒母族,双方颠了个儿,后来又成了一家人。

有必要缕一下田家明夫妇的家族史,来做个对比,姑且以仁慈医院为支点。这医院始建于1888年,原是美国传教士林嘉善在其友人赛兆祥的帮助下,于东门口开设的一家西医诊所,后挂牌“仁慈医院”。赛兆祥有个女儿挺出名,名赛珍珠,写过一本《大地》,得了诺贝尔奖。她四个月大就来到江城,运河边长大,她后来写道:“运河的水,静静地流淌,蜿蜒曲折,水光粼粼。”

十年后的1898年,主创人林嘉善和弟弟林嘉美扩建医院,在基隆巷造房十数间,又建“人字形”小教堂及平房十数间,仍挂牌仁慈医院。这一年,孙月华爷爷徐义仁出生于清浦。

1912年,弟弟林嘉美从美国募得资金回到江城,接替哥哥主持医院。他在水渡口购地80亩,新建仁慈医院,一个气派的大院落:北院是外侨住宅区,五幢三层西式洋房;南院有100余间平房,为病房及手术室之用;病区又分男病区、女病区,共300余张床位。设有内科、外科、五官科、妇产科、传染病科、x光室、化验室等。

1914年医院落成时,李庄佃户田贵家诞下一男婴,人称伢子。

林嘉美是位杰出的内科医生,也是一位卓越的传教士。这位弗吉尼亚人是个工作狂,他任仁慈医院院长三十余年,免费为穷人、难民治病;“黑热病”高发期,他每天救治病人百十余名。有时床位不够,就在院子里、树底下铺上简易床位。他在穷人中有至高影响力,人称菩萨,虽然他是上帝的使者。

1924年,该院的中国医生徐义仁的长子诞生,取名徐志海。

1929年,徐医生的宝贝女儿徐志洋出生。李庄的放牛娃田伢子报名参军。林嘉美医生回国。院长由美国人钟爱华接任,他的女婿葛培理是福音派教会的代表人物,全球闻名的布道家,对美国政坛影响至深,担任了自艾森豪威尔之后的历届美国总统的精神顾问。他曾有言:“我之所以能够在布道这条路上走下去,最大的影响是来自我岳父。”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仁慈医院为防日机轰炸,在房顶上涂上醒目的“usa”字样,挂起“红十字”旗帜。每逢空袭钟声响起,医院大门敞开,大量市民拥入避难。据统计,整个抗战期间,该医院抢救抗战伤员平均日达600余人。江城沦陷后,部分伤员以及未及撤离的省政府工作人员化装成病号,由医院销毁番号,改换病历,躲过日军的多次搜捕。

1939年,徐志海母亲米贞回清浦办事,为日本人所杀。次年,徐志海被大姨接去重庆,入读抗战中学。

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仁慈医院所有的美籍医生接令回国。院长由徐义仁接任。

1945年,抗战胜利。徐志海毕业于重庆中央军校。

1946年,徐志海、章映璋完婚。定居南京。

1947年,田家明诞于李庄。这是田英俊夫妇在夭折了四个孩子后得以存活的长子。

1948年,淮海战役开打。未来的俩亲家都上了战场,各为其主。田英俊所属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徐志海所属的是国民革命军“京沪卫戍总司令部”,后编入徐州“剿总”第一绥靖区第四军。俩亲家没有碰面,否则不知谁会成为刀下鬼。章映璋在南京诞下一女,得名徐晓芸。新中国成立前夕,仁慈医院院长徐义仁带着女儿徐志洋赶赴南京,转福州,亡台湾。登机前,父女俩去夫子庙家中见了章映璋,欲带走月子中的母女俩。未果。

1949年,徐志海所属的“剿总”第四军全军覆没,他只身逃回南京,和妻女团聚。不久他抛妻别女,奉命去了上海,加入重新改建的“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田英俊追到上海,徐志海仓皇南下,经广东,逃台湾。田英俊解放上海后,回到江城,任职东城区区委。章映璋主仆四人离开南京,被迫潜回老家清浦。县城不敢留,就躲乡下去了。她遣散了三年前作为陪嫁的下人,沦为和她们一样的乡人。她的女儿徐晓芸尚在襁褓中就落回了村姑。

1952年,放牛娃出身的田英俊把家小接来江城,住进机关大院,奶奶和她的三个孩子一跃而成为城里人。仁慈医院经合并改为中医院。美式洋房推了,只落一座破旧钟楼。院子里起了一座苏联式门诊楼,方方正正,挺庄重。

1960年,章映璋带着女儿改嫁七里村,徐晓芸改名孙月华,从此脱胎换骨,得以继续上学。

1969年,贫下中农孙月华和回乡知青田家明相亲成功,随男方来江城玩儿,提出要去中医院看看。田家明觉得很奇怪。

1973年,田家凤称病,从内蒙古逃回江城。常带侄女去中医院,把脉的是黄医生。未来的婆媳俩七聊八聊的时候,田庄会挨着姑姑,看院子里那座破钟楼,好奇怪的房子,里头会有绿毛水怪吗?她打了个激灵,把身子往姑姑怀里钻。

1979年,田家明夫妇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迁来县城,摆脱了乡下人身份。《告台湾同胞书》发表。

1982年,家里接到台湾来信。孙月华哭了两年,凄惶且自怜。外婆章映璋的劫难来临。

1989年,姑奶奶徐志洋回大陆探亲,先到的清浦,又来了江城:运河边,小巷,青石板路。东大街,西大街……哭了。仁慈医院只剩下了钟楼,她呆呆看了好久。她离开了四十年的故城。

1993年,爷爷田英俊辞世,葬回李庄。

1994年,外婆章映璋赴台前,提议来江城看看,就算告别了。

这里是她的新婚地,虽不算太熟,但毕竟是丈夫的家,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小时候,她跟着大姨、志河来过江城,就住在徐家。志海会带着他们出去玩儿,像东西十里长街、越河街、同庆街、都天庙街、学前街、滴水街、御使巷、察院巷、厅门口、官园坊……啊,这些地名她都记得。

还有石码头,也称御码头,康熙、乾隆下江南的必经地。江城,也称清江,旧称清江浦。曾经这里也是个大码头,始建于明永乐年间,六百年的历史。该地在明清两朝较为繁华,扼漕运、盐运、河工、榷关、邮驿,也算一方重镇,有“南船北马,舍舟登陆”之谓。意思是,南来北往的官家、漕帮、盐商、士卒、行旅、船民……都要在这里换乘,南下的须登舟,北上的须换马。因为江城以北,运河迂缓难行,多走陆路。总之是南北交汇地,所谓九省通衢、五河要津。

明清以漕运、盐运为产业支柱,“天下之赋,盐利居半”,江城得此便利,全国的商人都跑来这里做生意,“水绕千家市,蛮商聚百艘”,那阵仗,有点像今天的广深,至少也是东莞佛山,全国的有志者都蜂拥而至。

当官的也多。自黄河夺淮后,治黄、治淮、治运为朝廷大计,在于漕粮乃国之命脉,而运河系漕粮命脉。因此,江城设有漕运总督府、河道总督府,转运漕粮的官军多达十余万人。漕运总督、河道总督皆朝廷从一品、正二品官员,地位在巡抚之上,形同省会,所谓“水争廛市绕,官比士民多”。

此地落穷后,做生意的少了,当官的还挺多。士民的理想皆在入仕,等而下之的人家才把孩子送去店铺当学徒。当然这也不单是江城,全中国都是“官本位”,几千年了,对这一行有执念。

这一带出了不少官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最聪明的子弟都考出去当官了,到省城当,到京城当,再由京城外派到全国各地。就是今天,这一带还有人拉出个官人名单:姓名、籍贯、年龄、官衔、在中央哪个部委、家住哪里、老家有几口人……隔几年就更新一下。北京的官人回老家过年,当地父母官都得酌情接待,攀个交情。哪怕在北京名不见经传,小年轻,小处长,没关系,京官升得快,着眼未来。

所谓盛极必衰,咸同年间,江城就开始落了,其时海运兴起,后来铁路也通上了,运河时代一去不复返,真正是繁华似梦,也是宿命。此后,战争、洪涝灾害、难民、穷人、土匪大抵算是这一带的特产。特产中更有一项:革命。共产党和新四军在这一带建立了根据地。田伢子的翻身便赶上了天时、地利。

外婆三人在江城待了两天,旧街巷走了走,前世今生。中医院也去看了,姑奶奶带了个相机,随手拍,是要带回台湾给她的父兄看。这一年,江城还是个古城,不够“现代化”,大闸口、御码头未经修缮,运河边也未有彩灯迷离。河道淤塞,一幅破败景象。赛珍珠活在今世,未知会怎样写她的运河城。

外婆一路走走看看,很少说话。她是要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她的初婚地;而后飞去台湾跟她的前夫复合。一天下午,她和田庄并肩走着,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去广州?”

田庄说:“还没定呢。”突然意识到,这一趟她虽是地陪,其实也是在告别。

外婆顿了顿,说:“婚姻的事,不要拖太久。不要找官家人,找个做生意的人家。”

田庄说:“哦。”

她明白外婆的意思。她这辈子受够了官家人的罪,她是官家人的女儿,享多少福,就会受多少罪。吃进去的全会吐出来。总之,别跟官家沾边,离得越远越好。她家又是官商结合,她二哥就是做生意的,倘不是跟官家挨得近,也不至于挨枪子。

她说:“就老老实实做点小本生意,有活头就好。”这大概也是经验之谈。小本生意才干净,挣的辛苦钱。凡是做大生意的,必得跟官家相勾连;反过来也可说,生意做大了,你想清净都不可能,官家会惦记你,睡里梦里总是你。

外婆说:“别跟你妈学!整天咋呼,得意劲儿!”

田庄笑道:“她现在忙着做官太,比我爸还起劲儿!”

外婆说:“我就看不惯!”

看不惯孙月华的可不止外婆,还有奶奶呢!那天晚上田家凤夫妇做东,请外婆一行。席间,就见奶奶拉着外婆的手,一副依依神情。奶奶是顶佩服她这亲家的,常跟田庄说:“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后来得知台湾来信后,奶奶说:“我没看错吧?当年第一次照面,我就知道不是一般农村人。”

外婆不是一般农村人,但外婆的女儿却是地道农村人!奶奶说:“还跟我较劲儿!她以为自己翻身了么?还把我看来看去!她看什么?她就是当了皇太后,我照样瞧不上她!我能忘了她的来路?”

田庄说:“好了呀!你们俩都是农村人,互相担待点儿,谁也别瞧不起谁。”

奶奶说:“她有什么好兴的?家里有海外关系?你爸当了官?我这辈子就瞧不上轻狂人!说笑都要压人一头,暴发户!”

“我爸那叫什么官?七品芝麻官都比不上。”

“就说呢!你姑父不也是官?你看姑姑,压根就不在乎。”

田庄笑道:“能比吗?一个是村姑,一个是干部子女,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当然不在乎。”

奶奶说:“你这死孩子!什么猪肉、猪跑的,把你爷爷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