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二十三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外婆去台湾的手续终于办妥了。确实如孙月华所言,繁琐之至,须大陆、台湾两边寄材料,一层层审批,费了两年工夫。

这事说来话长。外婆不得不走,也可说她是走投无路。两边都不落好。先是台湾知道她隐瞒再婚的事,外公徐志海很恼火:再婚他无所谓,关键是撒谎!

他先把妹妹给教训了一顿,说:“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她跟你是什么关系,竟然串通好了来骗我!竟然骗了我两年!怎么做得出?当我是傻子呢!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徐志洋嗫嚅不能言。

徐志海气道:“别的也就罢了!我最恨人玩弄我的感情!我什么时候被人玩弄过感情——”

徐志洋心里说:“对,都是你玩弄别人!现在你被人玩弄了,你活该!”

徐志海说:“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哭,对她抱愧。为了她把我女儿抚养成人,为她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我宁愿来世做牛做马,我宁愿下地狱报答她!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报答了!我跟她扯平了!”气得挂了电话。

徐志洋转头跟她父亲哭诉。

老太翁说:“这事先放放吧。我还不好多嘴,我也是吃里爬外的!”

徐志海虽然很恼火,全世界他都怪罪,唯有对女儿他疼得要命。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把命给她他都愿意。动辄乖儿、乖芸挂在嘴边。也不能说他肉麻,因为女儿在他心中一直就是八月大,咿咿呀呀,小手拍拍。这是最经典的形象,这个形象他抱过、搂过、亲过,肉身在接触。这是真的形象,也是永恒的形象。

另一方面,女儿的女儿也二十来岁了。通电话时,他跟田庄讲话都挺正常,把她当大人待;可是一俟田庄妈接过电话,腔调立马变了,父女俩在电话里热闹极了,咯咯笑个不停。

徐志海说:“乖儿,你不愧是徐家的种!性子跟爸爸一模一样,直爽坦荡!不像你妈那么弯弯绕!讨厌死了!不能像她啊!”他说这话时,田庄妈差不多就是八个月大。

孙月华说:“哎呀,我爸!不要这么说嘛。我妈不容易的!你在那边享福,她在这边受罪,千辛万苦把我带大,你就原谅她一回,啊?她又不是有意瞒你,还不是心里有愧,怕你怪她!再说我也瞒你了,要怪,你就怪我好了!”

徐志海说:“我才不怪我乖女!都是你妈闹的!”

孙月华放下电话,笑道:“我爸这个人,我是吃不消的!”她说这话时,陡地长大四十多岁,变回了田庄妈。

孙月华哄她爸最有一套。都是直肠子,又都“直爽坦荡”,隔不上几月,徐志海把气消了,原谅了章映璋。他是这么跟女儿说的:“算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孙月华悄声道:“她在隔壁呢。要不要叫过来说两句?”

徐志海说:“不说了。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放下电话,他打电话给他妹妹说:“最近怎么样?晚上加两个菜,我过去吃饭。”

徐志洋说:“你是贵人不踏贱地,怎么想起过来吃饭?”

徐志海笑道:“就知道你小心眼!我想你们还不行吗?我嘴馋!”

这是台湾的情况。七里村的情况则错综复杂,夫妻、母女、父女、姐弟、姊妹各生芥蒂,有的芥蒂怕是要带到坟墓去的。关节点当然是外婆和孙月华。起头,外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怎么可能离开?她的小儿还没结婚呢,她还要抱孙子呢!她怎么可能抛家别子?

当然,也不能说她就不想离开。她想去看看那个人,死前见一面。那个她从五六岁就一起玩捉迷藏、过家家的人;那个到了十三四岁就总是躲她的人。躲不上几天,就会跟他堂弟志河说:“把映琦叫来家里玩嘛。”章映琦来了,姐姐章映璋却没跟过来。

隔天,他又跟志河说:“走嘛,去郝巷找映琦玩嘛。”

去郝巷就去郝巷,干吗单找映琦玩儿?徐志河那年也就十二三岁,深觉蹊跷,问:“你跟我大姐闹矛盾了?不说话了?”

“我跟你大姐有什么可玩的?”徐志海笑了笑,不屑道,“呆瓜!”呆瓜是章映璋的绰号。

她想去看看那个人,那个曾经的美少年,大少爷脾气,实则单纯之极。那个去了重庆还给她写信、寄照片的人,他穿军服的样子她陌生之极,平添一股英气,不是她熟悉的人。她那会儿躲在老家桑镇,乡人一看见飞机,就四散开去,她却会定住,巴巴地看着飞机,她想到了重庆。想着飞机可能是飞往重庆,那城市有她爱着的人。

她想去台湾看看那个人。他是死活不回来了,得知她改嫁后,他递话给女儿说:“我更加不能回了!我怎么回去?关系叫她搞得那么复杂!我还怎么跟亲友见面?我还有脸见人?”

七里村得知台湾来信,也有些年了,那会儿田庄还在念高中呢。起头也没怎么样,来信而已!七里村外公孙开吉宽宏大量,外婆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他全知道;当年结婚时,就跟他交了底。

但是事情还是在起变化。这变化很奇妙,不是始于一朝一夕,而是首先酝酿在心里。第一,孙月华很少回娘家了,非但自己不回,也不叫孩子们回。多年以来,去外婆家一直是孩子们最亲切的童年记忆,每到周末或寒暑假,去外婆家,孩子们就像小鱼游回水里,会喜得翻身打滚、直蹦跶。尤其是对于弟弟妹妹而言,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对七里村有感情,不去就想得慌。

有一回田禾提出要求,她想去七里村看看。

“看谁?”她妈问。

“嗯,外婆、小舅。”她不说外公。

孙月华把她看了看,说:“跟我玩儿这套!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鬼心思呢!”

田地看不下去了,跟姐姐说:“太过分了!良心哪儿去了?我本来不想去的,现在偏带她去!你手里还有钱?我明天带她去汽车站!”

田庄倾其所有,说:“明天等他们上班了再走,赶在他们下班前回来,不会有问题。”

次日下午,弟弟妹妹从七里村回来了,跟姐姐汇报情况。

妹妹说:“唉,没以前好玩了。”

弟弟说:“以后不去了。怪怪的。”

怪在哪里?说不上。主要是外公和小舅不大热情。起头,他们挺惊讶,显然没想到俩小孩会单独下来,说:“呀!你们怎么来了?”

小舅孙月明问:“家里知道吗?偷偷来的?”

俩小孩愣了一下。这一愣,就昭然若揭了。

小舅说:“嗐!吃完饭赶快回去吧。别叫家里知道,免得挨打!”

外婆说:“你这说的什么话?凭什么要打他们?你尽挑拨离间!”

小舅看了一眼外婆,没好气地说:“我说的什么话,你还不知道?”

外公把俩小孩端详半天,说:“你俩的心意,我们领了,唉!”

田禾说:“不单是我俩,还有姐姐。她今天负责看家。”

外公摸了摸田禾的头,说:“好孩子,听我一句劝,这地儿少来,免得我们为难!”

田禾把眼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哥哥,难过得都吃不下饭了。

多年来,外婆一直是七里村、县城两边住住。孙月亮有了孩子后,她在小女儿家住得多些,帮忙带孩子。以前孙月明来城里,必是大姐、小姐家都走走,现在只来小姐家了。姊弟俩常背着外婆交头接耳。

有一回,孙月明来小姐家,一看他母亲不在,立马把脸挂下来,说:“人呢?又去那边了?以后不能随着她!”

外婆从里屋走出来,道:“什么叫又去那边了?去哪边了?是说你大姐家吗?我去不得吗?小时候最疼你的就是她!没她,你们有今天?良心呢?”

姐弟俩对了对眼色。

孙月明咳嗽一声道:“此一时彼一时,两码事儿。您别说串了。再说,我可没得过她好处!”孙月明初中毕业好些年了,一直在乡下晃悠。原本指着大姐夫给他在城里找工作的,自从台湾来信,孙月华就顾不上她弟弟的工作。外婆跟她暗示过两回,奈何她就是不接话。

外婆有一次跟姨奶奶叹道:“作孽啊,这台湾来信!兄弟姊妹处得不三不四。”

姨奶奶说:“叫何冲跟他爸开个口呢?何十四手头不缺关系。”

外婆说:“月亮心冷,不像月华爱张罗事儿。”

外婆住大女儿家也麻烦。本心讲,她宁愿住大女儿家,更自在,思念起前夫来没有心理障碍,白天做老保姆,夜里就起来发呆。麻烦在于,她想回七里村就不方便,大女儿会撂脸子,很不情愿。有一回,母女俩竟为这个吵起来了。

外婆说:“我就是你家老奴,我也有人身自由吧?那是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回去?”

孙月华气道:“你这种腻歪歪的性格,真能把人急死。当断不断,你受罪还在后面呢!”

外婆说:“我怎么断?我儿子要结婚,我回去筹备一下,不算过分吧?他不是你弟弟啊?都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孙月华含脸道:“回去吧。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他结婚还有好些日子呢,都是借口!”

外婆这边刚走,孙月华问她小姨道:“她回去是怎么睡的?”

姨奶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怎么睡的?”

“嗐!”孙月华说,“两人还睡一张床上?”

姨奶奶、田庄当即把脸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会儿,姨奶奶才说:“你这人怎么那么不上路子!她都六十多的人了,她是你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成心作践她,是吗?轮得着你来吃醋吗?徐志海也未必说出这种恶作话来!”

田庄也气得直跳起来,她那个年纪对“睡”“困觉”什么的特别敏感,朝她妈大喊大叫:“你太恶心了!你这样会遭报应的!”被孙月华赶上来就是两巴掌,骂:“轮得上你说话吗?给我死一边去!”田庄号啕着冲进自己屋里。

不过直到此时,手足之情表面上还在维系。小舅结婚时,田家明一家都回去了,外公前妻的几个子女也都回去了,大家都挺客气,说说笑笑,没那回事似的。仓促吃了顿饭,孙月华就领着一家人回城,怕兄弟、连襟喝多了,说出不得体的话来,捅破那层纸。那时,气氛已经一触即发了。

真正开撕是在小舅结婚两年后,外婆把孙子带大了,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这时,她去台湾的事也开始提上日程。这事也不知怎么起头的。几经辗转,台湾同意了,徐志海跟女儿说:“这事顺其自然吧,看你妈的意思。别勉强她。孙家的关系要处理好。”

孙月华的本心,当然是希望父母团聚,她父亲就不必去养老院了。这事若说她有推动之功,也未尝不对。但关键是外婆,推她,她也就动了。想走,几家住着都难受,简直住不下去。

外公孙开吉倒也大度,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伴要离家出走,去陪另一个老伴,他心里不好过。但是这事消耗许多年了,也疲了、累了,有心理准备。

他跟儿子说:“放她走吧,成全她。她搁眼前,我也难受。”

儿子不同意。这么说吧,孙开吉所有的子女都不同意,这就不是老头子说了算的事。这关涉到儿孙后代的脸面。

孙月明说:“当然不能走!我在七里村还怎么做人?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许多年,我是孬种!我连自己的妈都能放走!我还是人吗?孙家被人欺侮到这地步,这口气不能咽!”

孙月亮说:“我妈,你不能走!你一走,我跟小弟的脸往哪儿搁?以后,我们就是没妈的人了!一个娘肚里掉出的,怎么我们就比不上大姐?你偏心偏得也太厉害了吧!”

孙月亮同父异母的大哥也从武汉打来电话,说:“要不要我回去一趟?不行就大闹一场!我操他妈田家明一家祖宗十八代!”

孙月亮同父异母的三个姐姐也在骂,三个姐夫正摩拳擦掌。要闹就闹田家明去!闹县政府去,闹劳动局去!把他的人给丢丢尽,叫他官也当不成!他妈的赤脚不怕穿鞋的!我们小老百姓怕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怕!当官这么些年,能干净?鬼才相信!一家子人模狗样,小楼都住上了,还三层!哪儿来的钱?不信我到县纪委告他去?我写个状子,到信访办、县政府门口静坐去?拉个横幅:严查贪官田家明!

孙月华在家里一跳十八丈,把桌子拍得叭叭响,拍得手心都疼,骂道:“让他们告去!一家子王八蛋,良心叫狗吃了呢!我是怎么对他们的,我掏心掏肺,宁可自己挨饿,也省下一口给他们!当年他们一家吃的、用的,都是我从嘴里抠出来的!可怜我的孩子,有时我都顾不上!”说完不禁落泪。

转头跟中间人说:“你捎话给他们,尽管告去!他们不告,他们就是乌龟王八蛋养的!我在这里等着!我怕什么?我干干净净!”

后来当然没告,这事压下来了。不知道中间人是怎么圆话的,真叫本事。

姨奶奶云淡风轻地说:“什么本事不本事的!要是我,我也不告!说说气头话罢了。民告官,什么时候赢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歹是一个娘肚出的,你小舅、小姨不会算这笔账?”

田庄长叹一声。七里村咽了这口气,因为她爸是县城里的显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