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说:“你说我们冤不冤,招谁惹谁了?党员干部就不是人?就不是爹妈养的?就都是金刚不坏之身?哪个群体里没坏人?别人贪污,我们挨骂!不分青红皂白,搁一锅煮了。”
田庄倒是挺高兴。她喜欢听爷爷骂人,带劲儿,整个人都活了。声如洪钟,气壮山河。同时她又难过。爷爷以前不是这样的,顶内向、顶得体的一个人,一般不臧否人物。太孤独了。他的那个时代过去了,整个就是一外人。他不甘心。
这一年,田庄略有些消沉。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赴美留学看来要延宕,一辈子去不成美国都有可能。中美关系再次恶化,以美国为首的二十多个国家制裁中国,也有外资撤离,经济、人心都不太稳定。
去年1月1日,一向慎言的《人民日报》在《元旦献词》里坦诚写道:“我们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严重问题。最突出的就是经济生活中明显的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幅度过大,党政机关和社会上某些消极腐败现象也使人触目惊心。”这样的警示实属罕见。
今年《元旦献词》,《人民日报》高昂起来。大抵因为被制裁了,民族自尊心陡增,准备自力更生,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题目叫作《满怀信心迎接九十年代》:
伴随着1990年代的第一记钟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来到了。回顾过去十年的征程,展望未来十年的情景,我们满怀豪情,充满信心。
在八十年代,我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国民经济继续增长,国民生产总值翻了一番,已经上升到世界第8位。教育、科学、文化事业和国防建设都取得了巨大成就,综合国力显著增强,人民生活明显改善。……
回望过去,大家有目共睹;展望未来,虽未必人人都“满怀豪情,充满信心”,恐怕未必。但大多数老百姓终归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
北京人是怎么看的呢?他们离皇城根儿近,关心政治,他们是这么说的,以前都说“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现在要反过来说了,“只有中国能救社会主义”。
这话说得漂亮,既幽默又悲壮,但更是自信。
去年12月27日,田庄迎来了自己的十九岁生日,先回家吃的寿面,又返校跟几个同学吃了生日蛋糕。
然而就在她过生日的前两天,12月25日,时任罗马尼亚总统齐奥塞斯库被军事法庭处决了。差不太多的时间,11月9日,柏林墙倒塌。不到一年后,分裂四十年的两德完全统一。这天是1990年10月3日。
世界闹到这份上,田庄们那就瞄一眼,全当八卦看。看完了,聊一聊,叹一叹,心里头略有些小动荡,然后就正常了。该干吗,干吗去!一百多年前,外国人乍来到晚清中国,会吃惊于中国人的脸:麻木的、平静的、冷漠的、忍耐的、好脾气的、狡黠的、精明的、实利主义的……一百年后的1990年代,那张脸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田庄未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刻意与父辈保持距离,自从念大学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或者说,她希望自己做怎样一个人。旁观者、局外人,不是冷漠的,而是带一点温情,游走于边际状态。很少为激情所驱使,也很少为时潮所动,哪怕是改革开放,因为她父辈曾身陷“文革”的时潮。
去政治化,如果不能说是她这一代人的追求,至少是她个人的追求,做一个生活中的人,保有日常化;简单说,就是做一个平常的人。一个小人物。时代大潮在她面前翻飞起伏,她一旁看着,偶尔会有点小激动,同时又偶尔会为自己的激动感到害羞。
有人说,八九十年代之交是中国人在精神上的分水岭,理想主义丧失,享乐主义盛行。说这话的人,应当是非常失落。几年后的1994年,似乎是在上海,有一场“人文精神”大讨论,影响遍及全国;那时田庄已到了广州,她把文章找来读了,心领神会,但也不以为意。人文精神确实丧失了,连教授都去卖大饼,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所有的教授都去卖大饼。
很多年后,那些为“人文精神”呼号呐喊的人,未知是否变了个人,变成了自己反对的人;反而是田庄这样的小市民——准确说,她也算不得小市民,虽自诩为小市民,其实做得不够彻底;她后来择业不慎,误入“知识分子”这个群体,后悔不及;较之理想主义、人文精神,她宁愿自己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市民,那就是务实、不高蹈、不虚妄、不浮夸、不搏名、不好利——末一点使得她把“小市民”也没做像。
东欧大厦剧烈摇晃之时,田庄这一代的中国青年也把身体剧烈地摇晃,蹦迪去了。每个周末的晚上,学校食堂就张灯结彩,迪斯科女王张蔷的声音充斥全场,是的,嗨起来吧,《别再问我什么是迪斯科》:
打开录音机,打开唱片机,让音乐开始,让节奏不停,不要不理我,不要讨厌我,咱们的约会,你不能迟到。每当迪斯科音乐又响起,假装我们还是在一起,你能听到我的心在咚咚跳,你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迪斯科,怎么可能不知道?迪斯科,你怎么可能都忘掉?
全场都疯了,人人躁得要命。彩灯闪烁不停,直能晃瞎人的眼睛。男生中有“人来疯”的,跳着跳着突然双膝跪地,人群只好让开,让他单手撑地,把身体悬空转圈,还一边作抽搐状。
众人起哄,一边把身体扭动。“人来疯”再次双膝跪地,借助余力,把双膝滑出去,身子往后跌去。
田庄暗想,他的膝盖不疼吗?牛仔裤怕是会磨出破洞。需要说明的是,八九十年代之交,田庄这代青年已经穿上了牛仔裤、t恤,跟现在差不多。时髦些的青年,白t上还会印着标语口号,像“别理我,烦着呢”“我是流氓我怕谁”等。
喇叭裤是早落伍了。后来有一度流行紧身西裤,也是把屁股裹紧,男生一般没屁股,因此看上去倒也窈窕,效果比喇叭裤美观。
女生也穿牛仔裤、t恤;也穿裙子、高跟鞋,偶尔是得扮扮淑女。田庄学会了化妆,跟室友切磋技艺,那一套流程她顶熟,宿舍里化妆,出门前洗去。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那年头的审美是清新自然、清水出芙蓉。是的,那年头田庄是按男生的审美来塑造自己的,虽然这也是她的审美,但主要还是男生的。她那时还没有自我。
大家在跳迪斯科的时候,田庄就在一旁扭扭,挺开心,也挺躁的,但不好意思太投入。迪斯科一般是压轴,前边是慢三、慢四,这个她顶怕,因为会有男生来邀舞;她跳得不好,主要是紧张,身体有点僵,因为肢体在接触;当然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太打人面子了;人家不来邀吧,自己又没面子。横竖不自在。
其实男生也挺不好意思。跳舞这事吧,与其说是兴趣,毋宁说是责任。很多人是咬牙在跳。有一回,一支舞曲结束了,众人四散开去,田庄听到一个男生吁了口气,说:“终于跳完了!”田庄看了他一眼,扑哧一笑,原来有同党。害羞在中国普遍被视为一种美德,但是害羞对于当事人来说,是极痛苦的体验。简单说,就是别扭、紧张、不舒展。刻薄一点说,就是欠大方、小家子气。
既然说到张蔷,怎能不说崔健?一样都是躁,前者是身体之躁,后者可说是心灵之躁。其实身体与心灵,有时没那么对立,至少在“躁”这件事上,灵肉是合一的。1990年代是从“躁”开始的。这年年初,崔健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再次“摇滚”,为下半年的亚运会集资义演。
“体育馆里座无虚席,如同沸水之锅,”一个记者写道,“发狂的歌迷点燃打火机和火柴,有的点燃节目单,在空中挥舞。”那天大雪纷飞,气温零下15度,体育馆却热得要命,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和崔健一起大喊大叫、摇摇晃晃,声浪把崔健压下去了,比崔健还狂浪,仿佛崔健成了听众,没他什么事儿似的。体育馆外也甚壮观,那些没有买到票的人,就在雪地里站着,把自己弄成了个雪人,等待崔健出来给他们签名。
开场曲便是那首著名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怎样说,怎样做,才真正是自己
怎样歌,怎样唱,这心中才得意
一边走,一边想,雪山和草地
一边走,一边唱,领袖毛主席
噢……一二三四五六七
拱形棚顶产生巨大的回响,又兼万众合唱,声震数里。场外的人也跟着呐喊摇晃,跟醉了似的。那夜大雪纷纷扬扬,北京城苍苍茫茫。没人能说得清那晚的北京是怎样一种情绪,1990年1月28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消沉,有人亢奋……而这一切,都在崔健的歌声里水乳交融,合成一片。
那晚激情四溢,不得不说,它也混杂着痛苦、压抑、宣泄、迷茫;混杂着颓废、激昂、挣扎、反抗;交织着绝望与希望。它整个是“四不像”,却又包罗万象。说到底,可能还是荷尔蒙在作祟。
写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想到1966年,十九岁的田家明率队奔赴井冈山时,途经浙江省人民剧院,上台和观众大合唱的场景,那天他们唱了《国际歌》《在北京的金山上》《我为祖国献石油》;二十四年后的1990年,崔健们在首都工人体育馆,和观众合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吗?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换了个形式而已。也可说是换汤不换药。药还是那个药:崔健穿黄军裤,把裤腿卷起来,脑门上绑一块红布,他就唱《一块红布》,他也唱《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唱《红旗下的蛋》;他还唱《南泥湾》。他把《南泥湾》唱得怪腔怪调,调子、歌词还是从前的,听上去却不大对味儿。老同志们不高兴了。其实他们没搞明白,也就是换了汤水,是二和药,毕竟时代不一样了。新时代唱旧歌,是得换个唱法,要不才叫怪呢!
要说有不同,可能是田家明那代人只承认自己有理想,不好意思承认荷尔蒙;崔健,抑或说听崔健长大的田庄一代则正好相反,首先承认是荷尔蒙,简言之就是“躁”,再由“躁”生出别的,比如理想。
抱歉抱歉,这么说并不容易。我们作为田庄的同龄人,年轻时也不会承认;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已年过半百,这才意识到:人生没什么不同;未知能否称作旧瓶装新酒。
今年是田庄辞世十周年,在统稿的过程中,我们百感交集,恍若跟她一起活回去了。1990年的田庄,当然不可能跑去北京听崔健的演唱会。她主要是听磁带,早年听崔健,后来听黑豹。全懂,全懂。张楚的歌词写得好,何勇得去看现场,贼带劲儿,嗨得要命。
她去看过何勇的现场?当然没有,这不合她的性格。就看看录像,知道她的同龄人已经玩儿到这份上,挺骄傲。知道自己正年轻,连呼吸都顺畅,一听摇滚她就躁。她的躁法很别致,面上看不出,搁心里躁。有一回,她看见一个男生走在食堂路上,唱起了《一无所有》,那样苍凉、孤独的腔调: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他不是在唱,而是仰天长啸。
田庄驻足,就觉得这一幕真好,两颊麻酥酥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微笑,放眼远方,简直想飞上天去。在她辞世前一年,她在网上偶遇了一段视频,红磡1994,那场著名的演出,年轻的魔岩三杰,嫩得不像话。她愣了好长时间,这才想起自己也曾年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