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二十岁
1990年代(世界)的开局之年并不顺利,充满了混乱、迷茫气息。到处都在闹事,没事的地方也在期盼发生点儿什么。世界再次成年轻人的了,比如东欧。
相比世界的这一年,中国算平静的了,但各地不时也会整出点事儿来。新年第一个月,北京接到了五万封告状信;上海有几千人因吃了不洁毛蚶而感染了甲肝,尽管大都痊愈,却也抱怨不已。广州有几个大公司的经理逃到国外去了;云南发现了146个艾滋病毒感染者。还有杀人的、吸毒的、贪官污吏、卖淫嫖娼。还有环境污染、社会不公……有人在骂娘,有人在上访。
此类消息,有的见诸报端,有的在坊间流传。但那年头大家脾气急,都爱骂骂咧咧,骂官倒、骂干部、骂物价飞涨、骂人心不古……当然也有赞美的,这一类倒是常见报,电视里也看得到。有一回,江城电视台上街采访,镜头给到一个修鞋的老大爷,记者上前聊了两句,让他发表感想。
老大爷说:“我没什么感想。”
记者启发道:“您看,这些年您的日子红红火火,这都是托了改革开放的福啊!”
老大爷说:“改革开放确实不错,我举双手赞成!至于说我的日子红火,那也还谈不上。比以前好些。主要是儿女们自立了。我现在挣多挣少没所谓,跟玩儿似的,消消停停,不焦心。”
记者还想引导大爷往下说,大爷就只剩下笑了。
清浦电视台也有过类似的采访。他们把摄像机扛到田间地头,把话筒递给一个老大娘。问题在于她听不懂记者在说什么——记者讲的是普通话。
记者把脸都红了,只好说回方言。
老大娘开怀大笑道:“这不该好嘛!共产党的恩情,不瞒你说,我天天搁心里念叨,比菩萨还灵!”
大体而言,八九十年代之交,抱怨声虽多了些。但隔了几十年回头看,这其实也不算什么,没有完美的社会,除非是乌托邦。真在乌托邦里住久了,人也会烦闷,照样会抱怨。
因此,如果从良性角度来看待八九十年代之交的一些负面情绪也不难理解:改革遇上了困难,改革不是一帆风顺的。一个只听颂扬的社会是不健全的,一个能听到批评声、骂娘声的社会反倒是是可爱的、人性的。
那时节,好像人人都在骂娘。在饭馆、茶楼,在办公室里,夹三带四,含沙射影,骂者畅快,听者舒坦。骂得巧妙的,还能博得阵阵掌声和欢笑。孙月华也骂,她主要是骂物价飞涨。田庄刚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清浦发生抢购风潮,大家跟疯了似的,见东西就买,买了就是赚。孙月华不能免俗,也跑去商店凑了回热闹,囤了一麻袋毛巾、牙膏牙刷、底裤、汗衫、拖鞋、卫生纸、花露水、痱子粉……为此她挤掉了一只鞋跟,是跛着脚走进家门的。
她心里一团无名火,还有不骂的?骂谁去?太抽象了,没个实体。先把虚空骂了一通:“我操你妈祖宗十八代!绝种!剁头!”她蹲在院子里,从蛇皮袋里翻出战利品,骂道,“今天倒了血霉了,把鞋都挤坏了!逃荒逃难也不过如此!”
及至田家明下班,实体出现了:他既在县政府上班,还是党员。于是孙月华开骂:“你妈!你们大院里干什么吃的?整天搞来搞去!再这么玩儿,下面没活路了,我现在都不敢去菜场买菜,一张大团结刺啦没了!小老百姓哪禁得起你们这么玩儿!”
田家明黑着脸,才进家门就遭当头棒喝,真他妈莫名其妙。他支好自行车,怼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叫涨价的?你没钱买菜,你跑去买这一堆破烂玩意儿干什么?”
孙月华余怒未消道:“你不是党员吗?还口口声声老百姓,你们什么时候关心过老百姓?你们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还老百姓!你们大院里有几个是干净的?认真查起来,少说一半人得进局子!跟你们领导反映一下,当然你们领导也不是好东西!告状信散得满城都是!”
田家明不知道她说的哪个领导,因为他的几个领导,上到县委书记、县长,下到县委办主任,都有人在告。告状信确实满城都是,街上有人发传单,连田庄都读过。什么买官卖官、鱼肉百姓……指名道姓,也有实证。大家一笑了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连田庄也见怪不怪,这类信太多了,还能怎样?她心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吧?告不倒,那就搞臭!
田家明不怒反笑,向妻子道:“别整天十三点好不好?你朝我发什么火呀?我又不是贪官污吏,我也没行贿受贿。我也不想当官发财,我还好吧,没那么急吼吼吧!反而是你,最急吼吼的是你!整天念着升官发财,还让我给领导送礼,这人是你吧?”
孙月华笑道:“你放屁!”
后来田庄去江城读大学,发现爷爷也在骂。爷爷骂的什么呢?这么说吧,什么都骂,即漫骂。他是什么都看不惯:官倒、腐败、男盗女娼……这世界他早就不认识了,心里堵得慌。他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新世界,全让这拨不肖子给糟践了!很难过。真的,太难过了。很孤独。
他每天看报学习、听广播、看电视;老干部活动中心他也会去坐坐,看人打牌、下棋,他扶着拐杖呆呆地坐着,常常走神。他还住在原来的大院,换了几次房,现在是一个独立小院,三间房,有一块小菜地,时不时他会摆弄摆弄,浇浇水,施施肥,也是寄托。生活过得很规律。可是田庄很难过,常常眼里就汪着泪水。
她是逢周末就回家去——这难道不是她的家吗?难道只有清浦的家才是家吗?这里有她的一间房,家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连衣裙、高跟鞋、球鞋、羽毛球拍。磁带、报刊、零食堆得到处都是。还有润肤露的清香,她自己闻不见,可是奶奶闻得见。
常常的,奶奶会来孙女儿的房间坐坐,一个人嗅空气里的清香,隐隐约约的,雪花膏的味道、药皂的味道、脂粉香……种种香味合在一起,是她孙女儿的味道,带着年轻人的气息,朝气蓬勃的、舒展明亮的,奶奶自言自语道:“瞧这房间乱的!”幸福的腔调。
这院子太需要年轻人了。田庄把它当成一种责任,一种“舍我其谁”的责任。这责任在她八岁时就有了,那年姑姑出嫁,她留下来陪爷爷奶奶,虽然只有两三个月,可是她尽心尽力。十年后,她又回归这个家庭,百感丛生,有时走在回家路上,她都哽咽不止,为长大,为衰老。有时她会把身子背着马路,假装观赏墙头的迎春花,实则是眼里汪着泪水,怕路人看见。
她后来觉得这是天意。大学四年,她也没学到什么,瞎混混,时常旷课,寝室里睡懒觉,读点闲书。而后就是周末回家去,风雨无阻。正经是为了爷爷奶奶念的大学,陪他们走过生命的最后一截。让他们看到她、念叨她,盼着周末,让他们有个念想,看到生活在流动,行走于无垠的时间中,她是他们的航标、参照物。生理意义上,他们并不需要人陪,身体尚好,就是孤独。
十年来,她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江城看看,爷爷奶奶一年比一年衰老。他们会重复一句话:“今年就不如往年。”她接到江大录取通知书时,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考上北大清华他们都不会这样。电话里说:“回来吧,赶快回来!收拾一下,今天就动身。”
隔了两天,又来电说:“什么时候过来啊?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姑姑新买的。”
姑姑也是逢周末就回家。姑父来得少,太忙了,他官运亨通,两年前就提了工商局副局长,是个肥缺。他本人也“肥”了回去,白白胖胖,笑容可掬,来家里就打哈哈,姑姑私下里骂他“油腻”,说:“脑满肠肥的,跟猪头肉一样!整天胡吃海塞,没个正形,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年轻时不这样的!”
这话要是叫她哥听见了,准要发表意见:“他年轻时什么样儿,你去哪儿知道?”别说现在当了工商局副局长,就是当年在赣州当大队书记,他都油腻得不行。他只有落势时才清秀些,像个人。一当官就不行。
姑姑回家,当然会带上女儿李想。李想小田庄十岁,是个跳蹿蹿的小学三年级生。姑姑一门心思全在女儿身上,每天接送,课余时间还要带她去学舞蹈、练钢琴。
田庄考来江城,姑姑也挺高兴,说:“你来了最好,替我陪陪老人!要不然我真能累死,上有老下有小,两边都得顾着!人老了吧,有点黏人。看着孤苦伶仃的!就盼着家里来人。我回去他们就高兴;一走,他们就那种眼神,哎呀,我学不上。凄凄楚楚的。”
那个周末,难得姑父也回来了。于是爷爷开骂。平时他很少骂,因为家里都是女的,没人接他的话,他兴致不大。姑父一现身,爷爷来劲儿了,笑眯眯的。知道下面要扯淡,男人能扯什么?无非是政治。有的骂了。
爷爷说:“哟,李勇来了?有一阵没见你了,挺忙?”
李勇笑道:“嗨,瞎忙!”
爷爷说:“我看也是瞎忙。个个都钻钱眼去了,不是瞎忙是什么?我怎么听说省纪委来人了,要办张明军?”张明军是市委书记。
李勇朝妻子、田庄笑笑,说:“老爷子,您真是通天啊!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假装不知道的吧?贪污几十万,够不够杀头的?男女关系还不干净,七搞八搞,把市一招的女服务员给提拔了,安插进了建行,去年才提的处长,有这事不?你们这都什么玩意头!还改革开放!我看改革开放的名声都叫你们给糟蹋了!”
“罢了,罢了,老爷子!”李勇双手合十,做告饶状,笑道,“您怎么把我给夹进去了?您的女婿是那种人吗?第一,我没贪污;第二,我也没七搞八搞,我在外面都不跟女的讲话,不信你问家凤。是吧,家凤?你得给我敲个证明,要不我以后还怎么进这个院门?”
田家凤说:“我没法证明,我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
李想说:“我就不信你不跟女的讲话,讲话怎么了?我们班男女生还讲话呢!你们工商局没女的?”
一家人都笑了。
田庄说:“喏,爷爷您消消气!时代不一样了,跟您当年的艰苦朴素不是一回事儿。并且您也骂错了人。”她就说起前年,她妈因为抢购风潮,夹三带四把她爸也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