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 十九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她当然想像不出,在她长成女青年后的十几年间,中国的婚恋观发生戏剧性的大反叛:人人都很开放;妻妾成群是男人普遍的理想;“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成了一句流行语,通过央视春晚走进千家万户,家家都会心一笑;离婚率逐年递增,结婚的却越来越少。

有一度,大家对婚恋抱有一种“嬉皮”的态度,饭局上总拿它开玩笑,段子满天飞。

中国人一下子轻松了,那感觉就像在飞。乍从重压中走出来,有什么东西坍塌了,往死里作践。相对于山珍海味、燕窝鱼翅,政治和性才是真正的下酒菜。饭局上没几个精彩段子,主人会觉得没面子,对不起客人。吃,是没什么可吃的了。老广财大气粗,一顿饭花个十几万不在话下。真正金贵的是精神食粮,是原创,嗯,是段子。

是精彩的、诙谐的、出其不意的段子;是带着反讽、隐喻,因而显得人生睿智的笑话;是主讲人眉飞色舞的演绎、先抑后扬的腔调,是油腔滑调;是话语间埋着包袱,一心等他抖出来;是一旦抖出来,立马全场喷饭,笑得跌倒、岔气、揉肚子,总之全失了分寸。全场都是笑话。是笑出了眼泪,频频干杯;是酒中带泪,泪中带笑。

有那么些年,中国人除了段子不会说话了。同事打招呼都是段子:早上好!离了没?……好,好!离了好!祝贺祝贺!

“好玩”是田庄这代人的口头禅,在那个“娱乐至死”的年头,似乎这也是他们惟一的价值。转折发生在她们从女青年变成主妇后,发现不对劲了。丈夫们都还年轻,身未老,心不死,个个都很活泛,心思就像单身汉。看到漂亮女人就会很害羞,忘了自己已经结了婚。把眼瞟来瞟去,心里头小鹿乱撞,脸上放出好看的微笑;瞟一眼,对上了眼色,心里把大腿一拍,啊,这事成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笑得把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田庄这代女青年是中国“绝望主妇”的开山鼻祖。因为她们的丈夫虽然出去幽会,却对家庭负有责任,除非不得已他们不愿离婚。于是谎言、欺骗在所难免。两边都欺骗,也真够他们喝一壶的。

似乎也不宜对田庄这一代的男青年过多指责。青春期来得晚了些,以前太压抑,糊里糊涂结了婚,糊里糊涂为人夫父。及至长到三十多,物质极大丰盛,自己也站稳了脚跟,有钱,有闲,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多情,格外有魅力。以前真他妈白活了。满街都是桃红柳绿,空气里充斥着一股过剩的荷尔蒙气息。岭南又是湿热之地,对,就是那股黏稠的、不干净的、汗涔涔的气息,也可说是欲望的气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清净都不可能。

不好讲他们“花”的,他们是通过爱女人来爱世界,爱不过来啊,个个都很可爱。有一瞬间,他们想把整个世界都拥揽在怀。唉,慢慢来吧,他们是极有耐心,并且虔敬,对爱情小心翼翼。每一回都是初恋,每一回都想一生一世。其实挺纯情。

田庄这一代女青年则抓瞎了。天知道她们从“绝望主妇”成长为平静的、豁达的、开通的女人经历了怎样的过程。说好的忠诚呢?说好的天长地久呢?丈夫们前脚去约会,她们后脚就去捉奸;要么就装聋作哑,全当没那回事;慢慢地连他的手机也不看了,免得生闲气,丈夫们为此挺高兴,直夸老婆懂事、通达,不愧为现代女性。要么实在气不过,就自己约会去!娘的,搞个婚外恋谁还不会?——你以为呢!丈夫们跟谁约会去?全是主妇。难不成他们跟男的约会去?

可是1989年,田庄全看不到这些。她那时对婚恋全无概念,甚至连“初恋”她都不能确定,也没跟人约会过。心里头倒是约会过好几次,朝秦暮楚,是很虚幻的男生形象,是集张国荣、梁朝伟、四大天王于一身的美好男生形象的总和。她那时也看不到,女人的长成之路何其之难,严格说来,她花了四十余年,直到生命终了都未长成。此间经过多少劫难苦痛、自我消耗、自我修炼……末了都不算了。在于后来烦了,懒得搞那么些,爱谁谁去!

更严格说来,这话对谁都适用。人何以为人,此题无解。

那天在县招待所,田庄偶尔会看一眼姑奶奶,她不好意思看太多,怕自己不礼貌。以前看照片就觉惊艳,现在见了真身,才知她不上照。志海、志洋两兄妹当然是模子好,长得像母亲米氏。但说到底还是生活优裕。台湾还有一家表亲,也寄来了全家福。穿衣打扮不光鲜,猛一看就像大陆人。打听之下,果然过得不行,寄身底层。

孙月华说:“原来台湾也有阶级啊。”

像外婆这样的,搁大陆不算推扳,很体面的农村老太太,可是被姑奶奶一照,老了何止二十年!田庄后来想,这二十年,可能也是当时大陆和台湾的距离。

姑奶奶乍见嫂子章映璋,她伤感得不行。比照片上还老,面相老,体态老,神情也老。她拉着嫂子的手,老树皮一样,硌人。她把嫂子的手攥着,摸来摸去。她哭道:“叫你受罪了!”

她不能想象嫂子受了哪些罪,但想像从来大于现实,因此哭得越发厉害了。对了,嫂子的神情和步态让她想起多年前她家的下人——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度映璋在乡下过不下去,托小叔子徐志河在县城给她找户人家当帮佣。志河给她找了两户人家都未成,两家都是共产党干部,嫌她出身不好,成分复杂。就是说,做下人她都不配。

姑奶奶看到映琦、映珊兄妹俩,也哽咽难止。这几个,都是她从小一块玩大的。她虽然长在江城,却是每年都回清浦。县城的旧街名她都记得,七姑八姨她一个个打听,拿手绢拭泪。她私下里告诉孙月华:“你没见过你妈年轻时的样子,长得好!你小姨也是个美人。你三舅当年一个洋派!怎么现在都塌成这样了?”

她又说:“你妈当年是下嫁!章家场子大,你大舅二舅都是场面上的人;你外公又做过县官;还有你外婆的赵家,都是一等一的人家。单论家世,我们徐家比不上。你爷爷一直就在江城,家里全靠我大伯去经营,乡下一摊,城里一摊,勉为其难。你奶奶米家后来也落了。”

姑奶奶这次回清浦,章米赵徐几家她都见了。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凡是在乡下的都不行,譬如章映璋姊弟;凡是在城里的就好些,比如她二哥徐志河,很体面的共产党干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作为招待所前所长,饮食起居、车辆出行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姑奶奶叹道:“晓芸,大陆的乡下怎么那么穷?不是改革开放了么,怎么街上还有穿打补丁的?”

孙月华说:“比以前好多了!你要是十年前回来,可没这个样子!那时还有讨饭的呢。你是没见过穷人!凡是能上县来的,都算是活络人。还有一辈子没出过镇的呢。”

她心想,改革开放怎么了?谁能保证改革开放就一定没有穷人?

田庄自从见了姑奶奶后,心情颇不平静。姑奶奶当然是好命。她是1952年结的婚,嫁了个海军军官,丈夫英年早逝,丢下她和四个孩子,全由她父兄抚养成人。她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她父亲赴台后开了家诊所,她偶尔会过去照看。一生虽不算富贵,却安享清福。她是年轻时靠父兄,老来有儿女。几十年过得像熨过的丝绸,除了中年丧夫这一节,人生没一点儿皱褶。她的脸也像丝绸一样,神情也是丝绸似的,柔软、漂亮,有光泽。

那是一张没被生活欺负过的脸。很难得的,身上也没有日常气,少被油盐酱醋浸过,因而就显得干净。这一点,孙月华都比她不得。孙月华当然是操心——瞎操心也是操心,事事放不下,身上有烟火气,说穿了就是俗气。姑侄俩的差距是在这里。

可是田庄又想,俗气的妈才更像妈。孙月华整天一副“妈样”,胖乎乎的,有点分量。家里乱七八糟,或许乱七八糟的家才是家。

她难以想像姑奶奶是怎么当妈的,“妈味”太少,小孩子会不会觉得太冷清?像姑奶奶这样,做女人是百分百,当妈怕是要打折扣。虽然孙月华当妈也不怎么样,但田庄习惯了,以为当妈都是她这一款。一时她也拿不准,自己是要当百分百的女人还是当百分百的妈,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坚决不能像她妈!

姑奶奶身上还有一股少女气,平常看不大出,很端庄。只有吃到好吃的,她的神情才会不一样,满足得像小姑娘。她离开故乡四十年,念念不忘有个叫“潮牌”的小吃,类似烧饼。那天在县委招待所,她堂弟徐志河的女儿特意买了送过来,她接了,咬了一口说:“哎呀,松脆!”这是用清浦话说的。

徐静笑道:“我大姑,这潮牌须趁热吃,但您慢点儿,别烫着。”

姑奶奶笑道:“管不了那么多!”又咬了一口,操国语道,“小时候的味道!”感动之至,连声音都颤了。她一连吃了两块“潮牌”,把故乡嚼嚼碎,全咽进肚里,说:“吃撑了!可是我还想吃,怎么办?”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田庄也笑。就觉得姑奶奶很可爱。那样无辜的腔调,她都未必说得出,那是没受过伤的腔调,清清白白的腔调,自然的腔调,未经风雨和世事的腔调,一直被爱、被呵护的腔调。时代的大风浪把所有人席卷而去,她却安然无恙。

田庄想,我将来要像她这样!我不要经风雨。大风浪来了,我就一旁看看,最好躲屋里去。我身上不要沾水腥气,哪怕一生过得苍白些也无所谓。因为老来好看。

她那时已留心到“命运”这回事,在县招待所的那个小房间里,她妈、她外婆、她姨奶奶、她姑奶奶坐在一处,显得触目惊心。

命运明显偏袒姑奶奶,虽然未被命运顾及的那几位也未必有多伤心。尤其是外婆两姊妹,苦难被她们消化了,跑到身形、面容里,神情反而显得很平静。未知这可叫认命,很达观就是了。看到姑奶奶,她们只有高兴;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她们笑得可叫开心。

反而是姑奶奶,一边笑来一边哭,动辄侧身拭泪。这或许再次证实了苦难的旁观者视角,身在其中的人未必知晓。就连孙月华,对自己的遭际也抱有一种现实主义的态度。她姑姑说起当年去南京家里接她上飞机,孙月华笑道:“我到现在还没坐过飞机呢。”

姑姑叹道:“就那一回。上了飞机就不一样了。”

外婆说:“下面还有呢。第二年挤火车也没挤上,本来要去福建的。有一回我抱着晓芸已经上车了,我妈跟吴妈又落在车下,还能怎样?总不能丢下她们吧?”

田庄说:“哎呀,可惜了。”

孙月华说:“也没什么可惜的,命里不当走。”

那晚,田庄被“命运”搞得神魂颠倒,就觉得这个词波谲云诡、变幻莫测,一念之间即千差万别,而人完全不知道。最令她神魂颠倒的是自己,未知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等她。

田庄在清浦待了一个多月,被她妈留下,不叫走,说:“你们学校不是停课了吗?你不要去凑那个热闹!”外面确实挺热闹的。田庄也会打电话回江大,问问情况,学校没停课,但是没人上课了。舍友说:“开不了课呀!老师都不知去哪儿了?有些同学跑北京去了。外省的同学也有跑来江大的,乱七八糟!”

连清浦都乱了。有人去了外地。外地的同学也有回到清浦,带来北京、上海的消息。姑奶奶徐志洋蹙眉说:“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这中间,田庄一家陪姑奶奶去了江城,看看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屋。街巷已经不是从前的街巷,可是青石板小路被踩得清亮亮,上面泛着岁月的光。田庄听姑奶奶讲古,离开江城四十一年,她那年才十九岁,跟田庄是同龄人。那会儿她就读于江城护校,开学不久,传闻解放军要进城,她跟她爸连夜走人。姑奶奶说:“嗳,那时乱的。”

田庄听来觉得恍惚,仿佛时间颠倒了,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暮春时节,人很躁,好像一夜之间进入盛夏,街上都有人打赤膊了。解放路上,一众人举着红旗飞奔而过,领头的是个男青年,好比流星闪过。很多年后,田庄都记得那个男青年的样子,未知可是江大的学生。她把心一动,长得好帅!

后来她总想起她的十九岁,她那一代的男青年也不知去哪儿了。北上广深的青年、县城的青年、江城的青年。唉,说起来没多大意思。她那一代的男青年就在她身边啊,是她的同学、同事,有人做了老板,有人当了官;有人过塌了,为了糊口做点小买卖;有人出国了;有人若干年后考了公务员,重新进体制;有人做假账,有人偷税漏税,有人贪污受贿;有人进去了;有人继续当愤青……这么些男青年中,后来有个人成了她的丈夫;还有一人,要到很多年后才出现,跟她的关系挺暧昧。

什么样的人都有,最重要的是,很多年后他们都老了,有的早逝,更多的人体态臃肿,做了爷爷,哈着腰,眼里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