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 十八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田家明说:“你看看她去啊!”

田禾这里想像力发作,吓得大哭,说:“玻璃碴、玻璃碴,她的屁股上有玻璃碴。”

田地对他妹妹的无知很不屑,说:“玻璃碴呢?你找出来我看看!”

田禾说:“在她屁股上。”

这里孙月华进了屋,弟弟妹妹也跟着进了屋。妹妹是去找玻璃碴,弟弟是不相信有玻璃碴的,可是究竟啥情况,他也挺好奇。孙月华把田庄的身子扳了扳,柔声道:“行了,这有什么好哭的?正常现象!说明你是大人了。你起来,我教你。”

田庄翻个身,突然看到弟弟妹妹正在探头探脑,她羞得再次哭倒在床上,跟她妈怒道:“我不活了,不活了!你自己来就行了,带一堆人过来干吗?你觉得光荣是吧?”

孙月华回头,朝田地、田禾大吼一声:“你们俩给我死出去!”

田地到了初中,就把这事给弄明白了,嘁,云淡风轻。那年暑假,有个同学来看他,两人在院子里盘足球,恰好田庄走出房间,摇摇地走到晾绳下收衣服,裙子后面一摊血迹。田地紧张地看了看同学,那同学抿嘴一笑。

田地叹口气,也没什么好藏的了,遂朝他姐说:“裙子,裙子。”

田庄突然定住,迅速转了个身,把脸对着两男孩,一步步退回屋里去。两个男孩笑笑。田地跟他姐说:“也不注意点!”

田庄也是没奈何了。怎么啥都懂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早些年,田庄因为看到小姨孙月亮长成姑娘,后面跟着一众男青年吹唿哨,她就留心到姑娘这个物种,挺美妙,恨不能自己立马长成姑娘,代小姨跟男青年们切磋切磋。及至自己长成姑娘,发现也就那么回事,懒得去切磋了。她在初高中阶段有几个好朋友,均属高瞻远瞩之辈,偶尔会讨论爱因斯坦去了美国算不算背叛祖国这一类无解题。田庄那时挺爱国,就觉得他应该留在德国。

“不,”她的同学张茜说,“他的祖国正在犯罪!这样的祖国活该被背叛!科学无国界,哪里有正义,哪里就是祖国!”

田庄觉得她挺牛。张茜确实牛,爱读书,爱思考,不人云亦云。成绩也好,有甜美的歌喉。她会唱程琳的所有歌,《酒干倘卖无》《小螺号》。她也唱《妈妈的吻》,唱得情深意浓。

她后来说,她是瞎唱。心里没感情,却能唱出感情来。她的经历跟田庄类似,也是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及至上学了才回到父母身边,关系不亲,挺冷淡。她说:“主要是我冷淡。我喜欢自己冷淡!”

田庄笑了笑,都有点崇拜她了。就觉得魅力四射,都是金句啊,这还了得!须知,那年她们也就十二三岁。张茜有一回来家里玩儿,被孙月华喜欢上了,恨不得上前捏她的脸蛋儿。她私下里跟田庄说:“长得比你好,小天使一样!你看看人家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你再看看自己的大眼睛,大而无当!”

田庄想,你懂个鬼!逗你们大人玩儿,在她是一菜小碟!

极有主见的一个女孩。她是学校合唱团的领唱,万众瞩目,自己却不以为意。后来主动退出了,太影响学业。她说:“又不靠这个吃饭!”歌星她愣是没看上。她后来考上了山东大学,毕业后进了青岛一家制药厂。后来药厂倒闭,她就回家带孩子去了丈夫开着公司。

几年前我们去青岛找她,想了解一下田庄的成长经历。她淡淡的,略微谈了些,对田庄之死表示了适当的哀悼,挺得体。倘不是根据田庄手记,我们难以想象眼前的这个中年妇女曾是那样一个酷女孩,美得像小天使,冷静又明晰,她对人生有设计,曾拥有绝对的掌控力。但后来没掌控住,过火了。才四十五岁,看上去像五十出头,主要是胖了,眼皮耷拉着,有点呆。

除了张茜,还有杨蕾、周明明,都是好女孩。四人常一起玩儿,俗称“四人帮”。那些年《少林寺》大火,想当和尚、尼姑的不在少数。田庄四人报了武术班,学过站桩、蹲马步。想着有一天练就飞檐走壁功夫,就去少林寺旁边找个尼姑庵,深山老林里过一辈子。

常常的,她们会为人生犯愁。人生有三味:快乐、幸福、充实,她们该选哪个呢?噢,天!太痛苦了!如果不能兼得,要么就选“充实”吧。很多年后,未知她们是否记得这一节。人生何止三味?五味杂陈里,空虚无聊是底色,尤其是结婚以后,如果摒弃了功名心,对金钱、名望、地位、男女苟且事没太多兴致,那日子真的不好过。就剩一个空虚。她们后来都庸庸碌碌,母亲和职业女性,她们不能兼顾,累得跟狗似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跑到客厅里坐坐,试图清清脑子,问问自己身在何处——就连这个都做不到。脑子不聚焦,像春天里的柳絮,一片片在飘。独自发会呆,就回屋睡了。有时焦虑之至,也会莫名哭一场,淌几滴浊泪,然后抹了眼泪,复归平静。就剩一个空虚。

高中是另一种状态,反而落地了些。眼里能看到更具体的事物,比如审美、时尚、性格、兴趣爱好、人际关系。眼里也会看到男生,虽然心里未必有——有时有,有时没有。田庄的好朋友也换了一拨,除了前面提及的李芸,还有一个徐徐。

这两个女生也深得孙月华喜欢,并不因为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是她们本来就好,干净、体面、清清朗朗,成绩也不错。有一回,孙月华跟女儿说:“你这人虽然不怎么样,眼光还行。”

田庄笑笑,挺骄傲。

孙月华尤其喜欢徐徐。徐徐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跟她妈一起熟读《红楼梦》,母女俩都喜欢薛宝钗,而不喜林黛玉。后来田庄就把这事告诉她妈,孙月华说:“那倒是!林黛玉本来就不讨喜。徐徐有点薛宝钗的风范。”

“那我呢?”田庄说。

“你?”孙月华说,“你不就是贾母房里的那个傻大姐?”

田庄笑得咯咯的。

孙月华严肃地说:“我不是开玩笑!你不笑还好,一笑就更像傻大姐了!”

这一来,田庄当真了,撂脸而去。

有一次徐徐来家里玩儿,孙月华说:“你要是当我的女儿多好!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我们两家能不能换女儿?当然你家会吃亏!”

“才不呢!”徐徐笑道,“我妈巴不得!我妈最喜欢田庄了。她说田庄像《红楼梦》里的一个人,孙阿姨您猜猜看!”

孙月华把《红楼梦》里的人物过了一遍,猜不出。

徐徐笑道:“史湘云。”

孙月华大声叫唤:“怎么可能?”简直气坏了,替史湘云不值!一边把眼看向田庄,说:“你也配?”

田庄虽然被她妈糟践成这样,其实没那么差的,从她交朋友上就看得出。她的女朋友个个卓异,虽然后来都落了个平凡人,泯然人世,但至少不俗、不丑,比今天所谓的名流、当权者、成功人士强多了。

反过来也可说,也正是因为她们要“好看”,顾着脸面,才不可能做成名流、当权者、成功人士。

田庄收到江大录取通知书后,心情颇为复杂,学校不怎么样,但恋爱一定得谈。否则考大学图什么呢?她在高二暑假那么用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汗流浃背做数学题、背英语单词;她在高三苦熬一年,星期天都要去学校自习,她不累吗?不烦吗?不想偷偷懒,看课外书、看电影画报,嗯,放松放松?

不,每当她想偷懒时,她的眼前就浮现小帅哥的身影,篮球场上的、足球场上的,张国荣、刘德华,还有一个日本三人组合,叫不上名字,田地床头贴了他们的画报,个个好看,田庄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那就都喜欢。再不济,同学中也有好看的,四眼郎、文绉绉;或者长跑冠军,黑瘦黑瘦的,摆臂的动作帅极了。就是说,每当她想偷懒,脑里就晃着男青年可爱的形象,脸上放出白痴的笑容来,跟自己说,我要恋爱!啊,帅哥在招手,学习要刻苦!

可是她理想中的恋爱,都是跟外省人谈,越远越好,比如广东,远方的恋爱才叫恋爱。唉!只怪自己不够用功,要是考上中大就好了,跟广东人谈恋爱去。她那时不知道,广东很少有帅哥,她还以为广东满大街都是张国荣、刘德华呢。

她八月去的江城,住在爷爷奶奶家。田家明夫妇没送她,太近了,两人对女儿考上大学完全没概念,只当她是去玩儿。开学那天,爷爷奶奶、姑姑一家全出动,送她去报到。

姑姑说:“喏,仪式感还是需要的,毕竟也是念大学。”

姑父本来有事,田家凤说:“送一下嘛,好歹也是你学妹。”

李勇笑道:“行吧。”

一家子在江大门口合影留念,很多年后,这张合影被田庄存进云盘,使我们得以看到十八岁的她。大学一年级新生,穿白衬衣、半截短裙、平跟凉鞋,扎马尾巴;腰板笔直,把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弯弯的,笑魇如花。她的身旁分别是爷爷奶奶,田家凤夫妇分站两旁,两口子都还年轻,四十岁上下,他们的女儿李想也才七岁。那是多么悠长、美好的岁月啊。

拍完照,姑父回头看了看江大的招牌,说:“这要是清华,还值得一拍。”

田庄也回头看了看招牌。是,学校不怎么样,但是恋爱还得谈,搞一场轰轰烈烈的,中间生出点曲折来,有起伏,有跌宕。她想干吗?爱情小说读多了吧?或者,她把谈恋爱当写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