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高考成绩下来了。田庄正常发挥,上了江城大学。家里的反应很寻常,淡淡的,说不上。聊胜于无吧。至少将来包分配,不用大人为她找工作。
孙月华说:“转了一圈,又回了江城!”
田庄当然也不满意。她第一志愿报的中山大学。为什么是中大?因为广东时髦呀:广州、深圳、粤语歌……全国万众一心,好比红星照耀中国。光是“珠三角”三字,就令她心浮气躁,有大汗淋漓的感觉。去年夏天,家里的万宝冰箱嗡嗡响,她找来说明书,给厂家打了电话。等了半天,那边才有人接听,很熟悉的“广普”,跟香港连续剧里的一模一样。那边敷衍了几句,不了了之。
田庄却开心得不得了,本来也没指着有结果。就是一时兴起,想听听那边的声音;一对一,在跟她交流,在回答她的疑问。似乎这样,她跟那边就建立了联系,一下子近了许多。
不过江城也不赖,一想起爷爷奶奶,她就心暖。反正是考上了,她在班里进了前十,已经很不错了。还有一半同学要复读呢。毕业典礼那天,全班一下子放飞了,男生喝得大醉,摔酒瓶子、打架、向女生表白。在空旷的夜空下,一个人仰天长啸,喊着某女生的名字,说,我一定要娶你!哭了。很孤独。
女生新奇之至,又害羞,又激动。自己还有这样的魅力?够面子!原本男女生都不大讲话的。至少田庄不大讲话;其他人也许讲,也许偷偷抱上了都说不定。面上都很正经。
田庄也想讲话来着,但不知道怎么讲。高二时身后坐了个调皮的男生,时常拉她的小辫子。她一回头,就见他双手伏在课桌上,假装埋头看书。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后来就把小辫子盘起来,这样他就够不着了。这样人家也挺扫兴,就转去拉别的女生的辫子。
男女生虽然不讲话,可是男生没少把女生议论,全吃透了。班里牡丹、玫瑰、樱花、雏菊……个个千姿百态。分给田庄的是兰花。
花儿们本来很懵懂,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但毕业聚餐一经男生说出来,突然醒了、活了,开心之至。人人都觉得自己是班里最卓越的花儿,田庄也不例外。兰花?啊,她喜欢兰花。实则兰花她都没见过,但不是有个词叫“空谷幽兰”么?这意思好极。自顾自地开着,在空谷里,也不招惹谁。但倘若你来空谷走一遭,遇上了,哼!她乐个没完,很知道这一乐,就不大像兰花了。
女生既是花儿,那男生呢?也是花儿。田庄有个好朋友叫李芸,高二时喜欢上了高年级的一个眼镜男,也不知人家姓什么,就擅自替他取名夏莲。这夏莲有个好友,长得也不错,得名雨荷。两人常结伴打篮球。李芸说:“我们一块喜欢吧,你喜欢雨荷去。”
田庄见雨荷长得还行,爽快答应了。
怎么喜欢的呢?两个女生也不去篮球场,就趴在教室的后窗口,把夏莲、雨荷上篮的身影远远来眺望,一边谈谈体会。李芸说:“哪天我要是喜欢上了雨荷,怎么办?”
田庄说:“没事。那我就喜欢夏莲去。”
两人都快笑死。两人觉得夏莲、雨荷都不错,也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其实哪一个都行。作兴这样么?作兴!暗恋不是恋,也没指着要跟他们约会,是把他们当兄弟。这是两个新鲜出炉的年轻姑娘乍投向红尘的最初一瞥,就像走在早春街头,看见花草树木、阿猫阿狗都忍不住要驻足停留。
1988年夏天美妙至极。毕业典礼改变了一切,酒喝了,话说了,眼神也对了,满心喜悦。男女生从此亲如一家,天天勾连,走东家、串西家,三五人坐在一处,有时也不说什么,把眼看向地面,空气里有异性的味道,脸上就泛出微笑,神秘得像蒙娜丽莎。
有一天,一个男生来找田庄,被引进小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家里太吵,于是田庄关上房门,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孙月华凑到门边听,一脸忍俊不禁。
妹妹也不放心,准确说是好奇。就直接推开房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姐姐脚下听,一边把眼看着男生。有时还会插两嘴。
田庄说:“你出去嘛。我们讲话,你不要听。”
妹妹说:“我当然要听!我妈叫我来的!”
田庄都被烦死了,男生也不自在,坐上一会儿,只好告辞,田庄送他出来,恰好听见她妈跟她爸议论:“还关门!想干什么?”
田庄瞪了她妈一眼。简直了,这一家子!
她真没想干什么。十八岁,以她目前的能力,还谈不出伟大曲折的爱情来。她想等到二十来岁,搞一把大的,弄出一个荡气回肠来。一定要泪流满面。现在她很克制,和男生之间保持发乎情、止乎礼的局面,已让她很甜蜜,有时会犯晕。
爱情她还不怎么会,想起来就很神往,再想又有点害怕,也不知怕什么,可能还是自忖能力不够,担当不起伟大曲折的爱情。爱情小说读了不少,各式爱情她都体会过,有时比主人公还投入。相比狂风骤雨——主要是心脏受不了,和风细雨是另一种好,小甜蜜,小忧伤,哪怕仅仅是牵手,内心必会有小波浪。
总之在谈恋爱之前,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功课要做。第一紧要的,恐怕是要学会做个姑娘。此话怎讲?她难道不是姑娘么?当然是姑娘。但姑娘也要看怎么“做”,得有技巧。比如有一回,她和一个男生去见另一个男生,约好在县中门口会合,田庄生怕迟到,一路疾走。和她同行的男生说:“你能不能别这样?矜持点!”
田庄便笑了。心里想,这个也要装?
男生说:“让他等着去!男的都犯贱。你跑成这样,人家会误以为你迫不及待,对他有意思。你不会对他有意思吧?”
田庄惊讶道:“我怎么会?”男生是这么看问题的?奇了!
就连田地,有时也会教姐姐。田地十六岁了,狐朋狗友一大堆,常来家里找他玩儿。有一回,他的一个同学踅来田庄房间,说:“姐,我渴了。给我弄杯冷饮还好?”
田庄“噢”了一声,就去给他做冷饮。那男生跟在田庄身后,小猫小狗似的,看田庄做冷饮,一边他还提要求,说:“多放点橙粉,多加点冰块,做满满一大杯!”
田庄忍俊不禁道:“你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男生挠挠头皮,说:“姐姐是外人吗?”
正说着,田地走出来,把他同学支走,跟姐姐说:“你回屋去!我来弄!怎么谁都可以使唤你?”
姐姐问:“什么意思?”
“我看着不对劲。屋里头玩得好好的,一回头人没了!以后不用理他们。都挺坏的!以后我有同学来,你最好躲起来,别露头露脸的。”
姐姐把弟弟上下打量,笑道:“行啊你,跟我这么说话了!”
弟弟说:“你这人脑子不大好使,真叫人操心。”
是时候回顾一下田庄的青春期了。逻辑上讲,是从这一年开始,她长成女青年了,然而这话也就说说而已,女青年那么好当的?没两把刷子,怎么当女青年?怎么跟男青年过手?她还早着呢!她是直到做了母亲后,才稍微像样些。此前,脑子一直在犯迷糊,除了个子长足了,贪玩、爱笑,偶尔会装装淑女,有时装得挺像,更多是私下里瞎胡闹,最爱跟弟弟玩擤鼻涕的游戏。姐弟俩不拘谁做出擤鼻涕的动作,就朝对方身上抹,另一个就会很配合,一脸嫌弃样,还躲,于是那个就追,两个都快笑死了。有时田庄会拿妹妹当挡箭牌,把田禾朝弟弟身上推,田禾入戏很快,尖叫一声,生怕哥哥手上那莫须有的鼻涕会粘到她身上。
有一回,田庄又开始作势擤鼻涕,弟弟懒得躲,朝她瞥了一眼,道:“猪头,你太无聊了,你什么时候能像个姐姐样?”
于是田庄就给了他一拳,开心得咯咯笑。真心觉得,还是这个好,比装淑女自在。大体上说,她的少女时代和青年时代没有明显界限,糊成一片了,跟着大伙儿瞎玩玩,或者自娱自乐,今天叫作“自嗨”。
她十二岁来初潮,应该算是青春期的开始。但人生第一次例假,被她妈搞得很尴尬,简言之,就是一场笑话。那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田庄起身去添饭,板凳上落下一抹血渍。孙月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朝田家明看了看,说:“啥情况?”
田家明还不待怎样,她喝住田庄道:“你给我站住!”
田庄吓了一跳,转身看她妈。孙月华飞速起身,跑到田庄身边,不由分说把她拦腰按下,扒了扒她的裤子说:“要死了,要死了!你怎么来月经了?”
田庄“啊”了一声,随即甩开她妈,把碗朝桌上一扔,冲进自己屋里,朝床上一扑,大声号啕。把她妈恨得要死,神经病,大汉身!当着一家人讲这些!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我以后还怎么活呀!
饭桌上,弟弟妹妹稀罕得要命。妹妹跑过来,朝姐姐的小板凳上看了看,吓得闭上眼睛,问:“妈妈,血,血!她怎么淌血了!”
弟弟也搞不大清楚状况,去年还在把避孕套当气球吹,但是若说他全然不懂,似也不是那回事。懵懵懂懂觉得这事不好,田禾不该知道,因而训斥道:“死样!回去吃饭去!”一边也把眼睛瞄了瞄凳子,回头做了个鬼脸,一脸嫌弃样。
田禾问:“妈妈,什么叫月经?”
孙月华说:“好了呀,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