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 十七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啊!映璋!云海遥隔,难阻惦怀之意。江河长流,不尽离别之情。我只能抄李商隐的两句诗,来表达我的情意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最后祝你健康,并多擅自珍重为盼!

志海手书

田庄读了台湾来信后,找她妈聊了聊。她对台湾外公也没概念,照片是见了,年轻时俊得像个电影明星,他妹妹也是个美人。妹妹的四个孩子也都整齐。老太翁过八十五岁生日,一家人照了全家福。田庄端详半天,港台那一路的,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读台湾来信,她最先想到的是七里村外公,心有恻隐。那个高高瘦瘦的小老头,现在也不知在干什么。最是沉默寡言的一个人,说话在他似乎是件难为情的事。除非不得已,一般他以笑代替。对小孩子很亲,尤其是弟弟妹妹,从小在他家长大的,彼此都有感情。

从前一家人下乡,一进家门,他招呼一声,摸摸弟弟的头,捏捏妹妹的脸,喜得双手交握,把骨节按得吱吱响。吃饭时他也不吱声,陪女婿喝酒,一杯又一杯,把脸喝得红红的,很害羞的样子。

当然这些年去得少了,跟台湾来信有关系。孙月华推托是忙,其实是没法面对。隔阂已经存在,孙月华一分为二,不全是孙家的女儿,她没法装作徐晓芸不存在。

田庄很难过,问她妈:“七里村知道吗?”

孙月华说:“暂时还瞒着呢,或是知道也不一定。”

“那下面怎么弄?”

“还能怎么弄?两边都糊着吧。”

田庄想了想说:“一个生你的,一个养你的;你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偏心!人总得讲点良心是吧?”

孙月华纳罕道:“你跟你妈就怎么讲话的?跟我说这些!轮得上你来说我吗?”

田庄说:“好好的写什么信来!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她没敢说下去,怕她妈生气。等于斜刺里杀出一个外公来,就怕从此多事!

孙月华确实生气了,横了一眼女儿道:“你这话说的!你将来去美国还指着他呢!再说那是我爸,找他失散多年的女儿,有什么毛病?换了是你,你爸来找你,你会说这种话?你脑子坏掉了!”

田庄不吱声。心里想,这么多年来,你没这个爸,不也过得挺好?现在说都说不得!

又想起外婆。田庄对外婆虽心存敬重,但这事做的吧,说不上。于是跟她妈议论道:“你不觉得这事做得有缺陷?为什么要瞒?我就觉得不磊落!”

孙月华倒也坦率:“当然有缺陷!我有什么办法呢?她是我妈,我阻止得了吗?我跟你说,瞒不下去的!一个七里村,一个台湾,头顶上这两只靴子,现在一个都没落下。我天天在等,紧张得要命。”

1987年,台湾的靴子终于落下了。十月里,孙月华姑姑徐志洋来电说,台湾当局颁令,允许岛民回大陆探亲,她想找个时间回来看看。

孙月华吓了一跳,说:“时间定了吗?就你一个人?”

姑姑说:“就我一个人,先探个路。你爸身份特殊,跟共产党打过仗的人,想七想八,心思复杂。你爷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孙月华长吁一口气。

田庄突然开窍了。整个暑假都在用功,九月她就要升高三了,高考的压力从来就有。她妈又爱唠叨,常说,田家没出过一个大学生,我看就你有希望!又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大学。她家当然没到砸锅卖铁的程度,但以此可见孙月华的热切。田庄只当耳旁风,未予置理。多年来她优哉游哉,把自己混成了一个中等生。

她在班里是最平庸的那类学生,都不及差生有存在感。自从进入青春期,她对自己就很嫌弃。整天丧魂落魄,像在梦游。初二以后就变了个人,身体在下坠,很重很重,浑身不得劲儿。心思也重,不能集中注意力。头脑不再灵敏,做一切都很吃力。她常常哭。

总一副看穿世事的样子。世事她未曾经历过,谈何看穿?只能说,这是她的姿态。有一回在饭桌上,孙月华说起她要报名参考会计证,竞争很激烈。田庄哧一声笑了,面露不屑。

孙月华怒道:“你笑什么?看不上?我考个会计证怎么了?你什么意思?大人但凡说事,你就这个样子!你小小年纪,哪来的世故?”

是世故吗?说不上。她妈做任何事,她都嗤之以鼻。偏见既已产生,傲慢如影随形。她就想,争那名头干吗呢?当然,争名是为了获利,有了会计证,孙月华的工资就会上一级。但还是没必要。家里衣食无忧,又不在乎她妈多涨那一级工资。似乎生活在田庄看来,就是一吃饭问题,温饱足矣。

这个很要命。倘若世人都像她这样,改革开放还怎么进行?毋庸讳言,一部改革开放史,无论怎样书写——民族复兴、伟业、盛世……支撑它的无数个体欲望的因素总是一种客观存在。无数像孙月华这样的人,自1980年代初欲望就被唤醒:挣钱的欲望、成功的欲望……但女儿却不随她,没什么欲望,唤不醒。

母女俩为这个不知吵过多少回。孙月华希望女儿成功、幸福——请注意顺序。意思是,假如不能兼得——孙月华说:“什么叫不能兼得?你想兼得就能兼得!都拿下,一个都不落下!”她是什么都要,横竖不愿取舍。但还是请注意顺序,毕竟,她是把成功摆在第一位。女儿还很年轻,人生广阔,前途无量。她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田庄一听这话就皱眉头。本来还想学习的,现在好了,不学了。

她后来逼女儿升官、发财、出名;女儿那个行当出不了名,她说:“哪个行当都有名人!养猪还能出状元呢!

她希望女儿像明星一样耀目。有一回她看娱乐新闻,某电影明星出行巴黎的阵仗,把她羡慕得不得了:带了几十个箱子,后面跟着一众随从,明星妈夹在随从里,也在推箱子。

她拍腿嗟叹道:“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儿多好,人生不枉活一回!”

田庄想,你做梦吧!在家待着去!想出风头,我都不同意!

后来,眼看女儿成名无望,没当官,也没发财;退而求其次,她希望女儿当阔太;当然最好当官太,因为官太也是阔太。

她说:“你长得又不丑,好好挑一个!”

这下田庄来劲儿了,这不是找怼吗?说:“你不是一直说我长得丑吗?现在改口了,我告诉你,晚了!”说完挺得意,有报复的快感。

孙月华都快气死。龟孙子!没法聊!猪脑子!个缺心眼!

确实没法聊。母女俩价值观不同,南辕北辙,鸡同鸭讲。一个追求卓越、无限;一个服从平凡、有限。其实,多数人的一生是摇摆于这两极间,先追求卓越,后归于平凡;中间起起落落,无名目的消沉、挣扎、奋起,再消沉,直到生命终了。

毋宁说,母女俩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孙月华强悍的表达,把女儿逼向她的反面;也可说,母亲的言语方式——措辞、腔调、口吻使女儿不快,觉得难看,因而誓死不从。其实人生没什么不同,无关内容,表述而已。有一回母女吵架,田庄被逼急了,说:“你不就是想要飞黄腾达吗?当官、发财、出名,还有吗?都说出来!又能怎样?人能不死吗?”

孙月华气道:“是,人人都会死。但我告你,死跟死还不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了?”

“坟墓还有大小呢!有的草席子卷了,有的几十万做道场,死也死得堂皇!死都死得气派!你以为呢?”

田庄想了想,好像确实不一样。但再想想,其实还是一样,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唉,咋整呢,这么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跟她妈摽上了劲儿,一辈子搅和不清。因此不用瞎操心。田庄是个靠谱的人,只不过不像她妈那么高亢,动辄激情满怀;她是处在低音区,发声一向克制,常自认一生无为:花纳税人的钱,拿国家俸禄,几十年来她没创造任何价值,未生产一件产品。当然她写过几篇论文,上过国家核心期刊,以此来评职称;她也出过书,拿来送送同事,表示有这么个事儿。她自己都不当真,同事也不当真;单位人人都出书,谁都看不上谁的。

她的书没有读者,一俟出版就算完成了任务——拿了国家的社科基金,属于收讫两清。就算有读者又怎么样?书太多了,读完就忘,跟没读一样。因之,她认为自己的书甚至连“产品”都配不上,产品至少还有用途、价值。她的书却是负资产——如果不能称作垃圾的话。当然她这么说的时候,是把她的同事也包括在内,虽然他们不愿承认。

每隔几年,出版社就为清空库存大费周折,无数和她一样的同行、同事,出版的书躺在仓库里不见天日,末了要么赔本贱卖,要么销毁。田庄这名字,不知被销毁过多少回。她活着的时候,尚有三五好友记得她,虽然书已销毁。现在人书俱亡,真的是干干净净。人的寿命比书长。

她在生前,已洞穿她工作的性质,既无意义,也无价值。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为了不给社会添堵,减轻国家负担,她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申请项目。单位觉得不可思议,白送的都不要?不单是钱的问题,还事关身份、地位,附加值很多。她哪根筋搭错了?以后不混了?

不混了!其实也还在混。她不是还有工资么,已经白吃白喝了。有一回她说:“做不出真东西来的,钱太多,都跑去抢钱去了。做得越多,越丑态百出!学问本来不值钱,现在砸那么多钱,谁还做学问去?我们慎用纳税人的钱,少制造点垃圾,也是为社会作贡献!”

是吧,这是个认知问题。

1987年的田庄,大抵不会想到她后来会变成那样。她虽然自甘平庸,十七岁那年却突然赖账了,向卓越迈进。整个暑假她都在用功。有时双手托腮,把眼看向窗外。啊,窗外,每个十七岁女生都曾做过的动作,把脸好看地围起来,像林青霞。有人想着恋爱,有人想着未来。她们的视线越过有限的存在,直抵虚无缥缈。田庄想的是先考上大学,而后赴美留学。

她对美国无从想象。自从台湾允诺,只要她考上大学,就送她去美国留学,她就记牢了,身心鼓荡得像长了翅膀,有时会喘不过气来。有限的一点美国知识,是来自中学课本:五月花号,南北战争,伟大的林肯。噢,当然还有伟大的华盛顿,《独立宣言》和自由女神。

《读者文摘》上有关于美国生活的短故事,自由浪漫,洒脱不羁,那气味她喜欢。还有好莱坞剧照:好看的脸孔、绅士淑女、踢踏舞。摩天大厦、爵士乐……和着金碧辉煌的背景,带着纸醉金迷的气息,她再次感到喘不过气来,醉了醉了。

那时她再也不会想到,有生之年她也会遇上这一幕,空气里一股物欲的气息。她所在的广州城里,到处都是摩天大厦,晚上更是富丽堂皇,美得像梦,具体说,美得像好莱坞。许多人一掷千金、挥金如土,有钱人太多了。她不算有钱人,但也像这城市的绝大多数中产者一样,买了车,换了房,住在市中心的一幢大公寓里。一清早起来,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美丽的珠江横亘眼前。这一幕非常的好莱坞。下午有些无聊,这就不是好莱坞了,像欧洲的文艺片。

1987年,好莱坞电影她只看过《乱世佳人》,中央电视台播过。原著《飘》她也读过。原著更好看,虽然费雯丽迷死人。她把原著读了不止一遍,恋爱场面更是字字珍惜,把食指抵着下颚,时不时就会微笑,白痴一样。她和郝思嘉一样爱上了卫希礼。噢,卫希礼,那个懦弱、无能、跟着旧世界一起坍塌的老派人。

而现在,她坐在自家的院子里。人生十七年,她只走过三个地方,李庄、清浦、江城,三地相距不过两百里,可是放眼窗外,遥想“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场景,似乎她能听见梦想展翅时的声音,真的,动人至极。

此外,班主任也助她一臂之力。班主任姓吕,教英语,那些年还不到三十,新派人物,打扮也入时。男生私下里叫她小吕,或者亲切地称她“继红”,说起她来眉飞色舞,总之,你懂的。小吕对男生毫不客气,调皮的她要拳打脚踢。因此调皮得越发多了,宁愿挨她拳头,就当是抚摸。

她对女生则心思细腻,可见青春期那回事,她还没忘记。像田庄这样的女生,她有点犯愁。成绩不差,却自甘边缘。每逢大考,倘有一门上高分,必有一门拖后腿。班主任都不知道怎么说她,这样一个小女生,敏感,内向,横竖不出趟。班里组织联欢晚会,叫她出个节目,诗朗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她吓死。当观众她倒是挺自在,和同学交头接耳,有时鼓鼓掌,有时发发呆。

灰色在她似乎是最安全的颜色,是混沌色,也是大地色。黑白都太鲜明,黄昏使她安宁,看着暮色一点点来临,灰心且丧气,就希望暗夜瞬息降临。因为暗夜有灯,光影落在屋子里,她远远看着,觉得柔和至极。

吕老师想,她父母也不知是干什么的。别的家长动辄来学校,问问孩子的情况;她家倒好,她教了田庄两年,家长一次没见过。

那天傍晚,她邀这女学生出去跑步。田庄感念在心。她遇上了一位良师益友,姐姐般的人物,对她保有平等、耐心、体谅、期待。或许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曾遇过这样的师友,在人生的关节点,陪自己跑上一小段。这样的师友,田庄后来遇上很多,否则人生走不下去。有一回她去杭州永福寺,住持跟她说,你这一生,享朋友的福,受父母的罪。她听了醍醐灌顶,如痴如醉。

那天傍晚,她跟在老师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索性停了下来。

吕老师站下来等她,说:“老师陪你跑步,知道为什么吗?”

田庄点点头。

吕老师说:“明年你就要高考。来得及的。老师等你的好消息。”

田庄再次点点头,转身时哭了。她不好意思立刻回教室,踅到报栏旁站了站。玻璃橱窗里一张过期的《人民日报》,一行通栏大标题格外醒目:《旗帜鲜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