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浦城里,非但城乡之间少有通婚,就是城里人嫁娶,也有算计的,干部子弟、工人阶级、小市民、待业青年……一层一层,等级分明,不好乱来的。倘若寒门小户出了个大学生,又另当别论,找对象可以往上够一层,还不算高攀,因为“大学生”这个身份,已足够他脱离原来的阶层。
还有“家世”一说,这个词很难讲;底层人是无所谓家世的,但是像田家明一家,虽然不在底层,也还称不上“家世”,历史纵深感不够,即便算上田庄爷爷,他家也才两世。而且人丁不兴旺,兄弟姊妹分居两地,不聚气。论田家明一家,至多说他家过得不错,条件不错,再没别的了。家世是谈不上的。
家世必跟家族相关联。家世是纵深,家族是广度,枝繁叶茂,多子多福。田家明一家也称不上家族,他家就没“族”,小门小户,不开放,城里也没几门亲戚。不是大户。清浦有不少“大户人家”,几十、上百口的大家庭,虽分出去另过,但逢年过节总要聚一聚:堂兄弟、表兄弟、姨姊妹、妯娌、连襟……态势滔然,景象壮观。
何冲家就属于这样的“大户”。老清浦了,他爷爷辈兄弟六个,三四十年代就在码头扛沙袋,到茶庄、钱庄当学徒伙计,五十年代初都被收进了国营厂,成了响当当的工人老大哥。他父亲是五十年代的技校生,兄弟中排行十四,人称“何十四”,可见何家的人多势众,多数人一生都在工厂里打转。有好事者搞了个清浦“四大家族”名单,何家有时忝列其中。有一回何冲听说了,就回家告诉父母去。他父母深为纳罕。他家是大家族没错,但“四大家族”怎么听上去那么别扭!
他妈说:“谁那么无聊?”
何十四呵呵笑道:“几十年前就有这一说,什么章米赵徐,后来全端了,怎么现在又弄出来了!吓死了个人!我们不当,晦气!”
他妈说:“有些人就喜欢搞四字头,什么四大才子、四大美女,闲得没事干了。”
何冲那年十几岁,对“四大家族”很上心,多有面子的事儿,这是给自己家脸上贴金呢。就说,我看也没什么。说明我们家过得好,人多力量大。
他爸笑了笑,没说话。“四大家族”可不单是人多力量大,还有一个必备条件,须跟“官商”二字沾边儿,有名望,有地位,光是人多有什么用?他家无“商”可言,资本主义那一套,批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蹚那浑水?官,倒是有的说一说。从他叔叔辈开始,1949年以后,会记账、会读报的都当知识分子用了,很受待见。先从车间做起,慢慢到管理岗,有的升了厂长、经理。
及至他这一代,都是受过教育的,念到初中就差不多了,高中也凑合吧,再念就有点高不成低不就了;考上大学最要命,他家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留在东北,一个分配去了贵阳,真正为国所用,于家无补。一年到头难得回清浦,慢慢就远了,家里有事根本帮不上。
还有两个女孩儿,也算是有出息的。一个考了戏校,县剧团唱青衣的;一个考了师范,当老师之余喜欢画画儿,算是“文艺战线”的,蛮好蛮好,锦上添花的事儿,名头好听。每逢有人跟他家开玩笑,说“你家是文曲星高照,有文化细胞,读书的,唱戏的,画画的,都叫你家占全了。”他家听了就挺高兴,脸上有光,像穿了件名贵衣裳。既是衣裳,就得有所附丽,光挂在那儿可不行!后来这俩女孩儿,画画的嫁得好,很多年后她男的当上了供销社主任,夫贵妻荣,上了官宦阶层,何家的砝码更重了一层。那唱戏的没脑子,嫁给了剧团里写剧本的,男的一辈子恃才傲物、落落寡欢,没当上团长,没才的人反成了他的领导。夫妻俩感情也不好,成天吵。就算当上团长又怎样,至多上新戏的时候送几张免费票。除此,他还有什么用?帮不上家里任何忙。反而是他事多,还需何家出手相助。
因之,何十四也是看透了。他不是文化人,却比文化人更能理解“文化”二字,不是必需的事儿。有它不嫌多,没它不嫌少,关键是看怎么兑现。何家这两个女孩,一个他堂姐,一个他表妹,现在也都老了,一个兑成了显贵,尽享安富尊荣;一个还是戏子,过得一个仓促糊涂。
就那么回事吧。他家最出息的子弟,都跟文化沾边儿,其实也就是“外面光”,没附上权贵,连外面都不光。他儿子回来讲“四大家族”,他觉得好笑,要那名头干吗?但是论实力,何家却够得上,主要是家大业大,何家子弟走遍清浦都不怕。这么说吧,清浦城里,就没有他家办不了的事儿。这靠的什么?靠的文化?一边待着去!
靠的是像他这样的中流砥柱,少以父荫,初中毕业就去念技校,有技能、有知识,先不说能力有多强,只要不是赖里吧唧,就是混资历、熬年头都必出头;何况他家根深叶茂,触角遍及清浦各个角落,子侄辈也都安置妥当,正是悠然岁月,咱们工人有力量!
何冲提及“四大家族”那会儿,何十四已当上造纸厂厂长,人称何厂。他老婆是针织厂车间主任。那是何家的盛世,两代经营,光芒四射。孙月亮是八年后嫁过来的,盛世仍在延续。
起头,孙月亮对何冲不大满意,嫌他是个小胖子,非但眼睛大,脸上还不干净,青春痘没褪尽。孙月亮喜欢单眼皮的,她单位供销科就有一个,姓许,个子不高,清癯样子,一笑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而他又很爱笑,绰号“一线天”。
两人其实不甚熟,极少有机会碰面。孙月亮是站柜台的,而小许在后院上班。他们跑供销的,平时难得来公司,就是来了,大凡也不会到门店去。有一回办公室有人聊天,说门店来了个小美女,引得顾客多了许多,有事没事就来柜台晃晃,次数多了,自己都不大好意思,就顺便买些止疼片、胖大海之类。
小许一听就笑了。这种事他以前没少干;在他们那个年纪,哪个单位出了美女全知道,耳朵灵得很;有空就约着一起去看,也没什么目的,好玩儿。他说:“我一会儿也看看去,肥水不流外人田,得紧着本单位的人呐。”
说完也没去看,忘了。他那阵子谈了个对象,略微收了心,得空就陪女朋友去。他是半年后才见到孙月亮的,在公司门口,见她支了自行车,往门店走去,才想起同事说的。确实好看。于是上前打了个招呼,问:“你是孙月亮?”
孙月亮疑惑地看着他。
小许笑道:“供销科的,得空来后院玩儿。”
后来他也来过门店几次,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孙月亮对他印象很好,活泛,讨人喜,尤其是他的细长眼睛,虽然笑起来看不见了,可是整张脸灿烂得要死。小许也在动心思,女朋友动辄闹脾气,分分合合两回了,他也懒得哄了,要不算了吧,等她提分手。他对孙月亮似乎有点把握,因此又多来了两次。
门店的人看在眼里,打趣小许道:“最近有情况啊?快把我们门槛踏破了!”小许不说话,拿眼看了看孙月亮,一边含了眼睛笑。
就在这时,何冲来买胖大海,买得多了,孙月亮情知怎么回事,她也落落大方,挺客气。何冲脸皮薄,每次不好意思自己来,必得带个人过来,这次带的是他弟弟何海。
何海旁观者清,提醒他哥道:“事不宜迟,得赶快下手了!”
何冲愕然。他不知道怎么下手,或许,从来没想过要下手。
何海跺脚道:“直接跟家里人说去,找人提亲吧。”
那年何海十七岁,对男女事新鲜有主见,某种程度上,是他促成了兄嫂的婚事。这是孙月亮最引以为憾的事儿,没谈恋爱就结婚了。结婚的人不是她的菜,虽然两人后来挺恩爱。
确定恋爱关系后,她常常哭。孙月华探得情况后,跟她妹妹说:“你什么眼光?那小许我又不是没见过,长得还没何冲好呢!”
孙月亮哭道:“谁说我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孙月华说:“真是莫名其妙!这事你要想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到时怪我身上来,我可没逼你!何冲哪点配不上你了?你看不上人家,人家还看不上你呢!”
何冲家确实没看上孙月亮。除了模样,没一样合意的。农村户口、合同工,娶进来有点跌份的。他家的这两个傻儿子,小的起哄,大的当真了:不去提亲,绝食不起!倘不是看在她姐姐家过得不错,他家都不好意思找人说媒去,图她什么呀?光漂亮有什么用?
媒人多势利!清浦县的社会层级都在脑子里呢,眼珠子转一转,几斤几两就估量得出。于是,媒人跟何十四夫妇说:“行!我跟孙月华说去,这事准成!孙月华多精明,小账算得一个清!你家上门提亲,不是我说,她睡着了都会笑醒!姑娘条件一般般,但这些年住在姐姐家,形同一家人。田家明去年才提了县委办副主任,要不然我都不会应下来,替你家不值!”
何十四说:“田家明当不当副主任,跟我们没关系。毕竟是姐夫,不是亲家。”
媒人说:“结了婚,他跟何冲就是连襟了。”
何冲妈蓝主任说:“就这么着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家儿子就是这么一货,由他去吧。”
何冲对孙月亮很迁就。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自己喜欢呢!就是受她些脸色,也是该当的。脸色受多了,他就说:“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呢,就说一声,不处就是了。可能真未必合适呢。”
他这样一说,孙月亮把心一软,对他的印象反而好些了。其实,本来就印象不坏,或者说没什么印象。毛病在于她被人挑了,而不是她挑选别人。人家孙月亮也是有主体性的人呢。每次上班看见小许,下班后她对何冲就会撂脸色。
其实小许她很少见到,门店他基本不来了。孙月亮处对象的事,他怅然若失。男方条件那么好,两家是过了明处的,还能怎样?当然他也可以问问她,可是女朋友又找上门来了——被他晾了许久,也不去哄;这一来,人家反过来哄他了,还要再处处。
后来当然没处好。拖了四五年,还是结婚了,因为女方年纪大了。一辈子不合。他后来外面养了好几个女人,也有私生子,荒唐至极。生意也做砸了,中年以后就颓了。偶尔他也会想到孙月亮,一念之差的事儿,可能也是火候没到,使他错过了一个好姑娘。
那天下午,孙月亮看见小许推着自行车,和女朋友走出公司门口。他看到她了,眼神躲了一下,也没介绍。孙月亮呆呆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想,他要是回头,我明天就跟他说去。
他没有回头。
孙月亮转身去开自行车的锁,手有点抖。后来她直起身来,对着梧桐树站了站,虽然眼里汪着泪水,可是莫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那天傍晚,她是推着自行车走回去的,一步一步,很坚定地迎着夕阳走去。
田家明夫妇忙飞了。一边是改革开放,一边是台海关系,更有各式鸡毛蒜皮,把小孩给忙忘了。
田庄成绩一落千丈。这年中考,倘不是临时抱佛脚,怕是连县中都考不上。田地更不用说了,成绩没好过。田禾还在念幼儿园,但是三岁看到老,唐诗记不牢,可是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一听就会,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从幼儿园一路唱回家,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笑。
田家明跟妻子说:“仨小孩身上,你还能用点心思?不立规矩,哪成方圆?不能这么信马由缰的!”
孙月华说:“还要怎么立规矩?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田家明说:“光打骂有什么用,不讲方法的?你就是没耐心!要么娇纵,要么责骂!你看仨小孩的性格都成什么样儿了?说话就像吵架,目无尊长,叽哩哇啦;一出门就都了,不敢跟人打招呼,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大方!这不是你的责任吗?搁家里就窝里斗,出去没一点用!你不是最爱当家吗?你怎么当的家?”
孙月华稀罕道:“你这人真是!怎么全赖我身上了?你干什么去了?你不是家长吗?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小孩?家里甚事不问,还好意思说我呢!”
两人都不关心小孩,没时间,没精力,都要实现自我价值。孙月华最看不惯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有一回她说,那是大人自己没希望了,才会把宝押在小孩身上,好比抓了一根救命稻草,让小孩帮自己实现理想。
田家明夫妇不当那样的父母。他们要自己奋斗,挣自己该得的;人生灿若星辰,他们未必做成最亮的那一颗,但尽力就好,总得发些微光,否则人生真就瞎了。其实他们也关心孩子的,但田家的孩子须格外用力也是事实。太难带了,个个不省心。
中考头两天,田家明帮女儿把时政捋了捋,说:“爸爸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这个最在行。像南极考察站、农村经济十条、科技体制改革,有可能会考到。你稍微准备一下。”
又递给她几张《人民日报》说:“回答论述题,就照党报的调子。抓几个关键词汇,改革开放,繁荣富强,往上靠就行了。”
田家明当然是忙,尤其是升了副主任以后,连走路都要带小跑。应酬更多了,有的推都推不掉。他只有少年时代卓尔不群,有理想,有朝气,攒足了一口气。后来结婚生子,他那口气就泄了,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也不是颓,主要是陷于事务里不能脱身。
在他的场域,按说官阶是他唯一的奔头;可是,就连这方面他都没想法、没规划。可能对他而言,哪怕现在还在李庄,他也心安理得,只要忙起来,动起来,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累了倒头就睡,闲时找人聊聊天,一样也是充实人生。
孙月华也忙。她虽然是个女强人,却一生致力于家庭。无论丈夫孩子,还是乡下亲戚,她都拢在身边,老母鸡一般护着、罩着。她在外面没什么朋友,不爱交际,慢慢也不会交际了。只有跟家人在一起,她才能做回本色的自己,舒服自在,不用虚与委蛇。
她初中有几个同学,后来也迁来城里,闲时总约着聚聚,她偶尔也去,不大好意思拒绝,实则没多大兴趣。吃饭、搓麻,整个星期天都赔进去了,不值。主要是心思不在这一块,尤其是两个女同学,过得不如她。她又太露声色,说到老公孩子时,幸福满足全写脸上了。两个女同学常常会对眼色,很不屑。孙月华莫名其妙,心里想,难道是嫉妒?至于么?我这都压着呢,没敞开讲。
两个男生倒是很周到,把三个女生一视同仁。借着酒劲儿,想起从前当学生时,谁暗恋谁、谁跟谁好过。又说,你们三人都是冰美人,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孙月华再次莫名其妙,心里想,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对这些还感兴趣?
她整个是踩不上点,跟不上节奏。又不会打麻将,好不容易熬完饭局,就丢下他们,急匆匆赶回家去。谁都看出她的如释重负,她也不掩饰,应酬本来就累!因之后来再聚会,人家也不叫她了。这正合她的心意。宁愿在家发呆,都不愿出去交际。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家庭,所有的感情都给了亲人,心甘情愿被他们占有,为他们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