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终于弄清楚了台湾来信,五雷轰顶。寄件人徐志海是她母亲的生父,她凭空多出一个外公来!
母亲原名徐晓芸,十二岁那年随外婆改嫁到七里村,跟了孙姓,做了贫下中农的女儿。等于是脱胎换骨,洗心革面,把原罪也脱去了。外婆章映璋也改了名,七里村的户口本上写着章一兰,笔画简单,符合贫下中农的身份。
章一兰这名字,她也是临时瞎起,是照着她妹妹改的名。她妹妹章映珊,早年结婚时改名章一花,也是怕拖累她的新婚丈夫,才从朝鲜战场回来的人民英雄胡广大。其实无论章一兰、章一花,没人在意。外婆姊妹的新名字,只有她们自己当回事儿。改名在她们是一种仪式,是跟过去诀别,是隐姓埋名,屈尊就卑,慢慢就真的卑了。是把自己藏起来,混迹于贫下中农这个群体。其实贫下中农也未必在乎,用今天的话说,别以为穿个马甲我就认不出你!
七里村人后来都知道外婆的来历,婆家、娘家都是大地主出身。她一家全得过国民党的好处,她爹做过县长,她大哥是教育局局长,她二哥做生意,有传县城一条街都是她家的。她男人是国民党军官,后来不知去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截至1985年,家里总有七八封台湾来信,田庄一封封都读了。母系太复杂,跟教科书上略有些错位,主要是声气不对。教科书是大义凛然,字字剑拔弩张,凡事肯定。而家书则温情脉脉,充满了失败、悔恨、无力,是对无常的慨叹,人的血泪浸濡其中。
自从读了台湾来信,田庄爱学历史了。她是国史、家史交错进行。很快便就知道,其实家书也不可信,亲人之间也有粉饰。台湾来信中,有一封必须提及,读得千里之外的田庄眼泪涟涟。这封信写于1983年,当徐志海收到大陆回信,得知妻女还活着,他的肝肠寸断可以想见。他是这么回信的:
晓芸女儿,我这样称呼你,在一阵陌生的不自然的感觉中,带着无限的惭愧、歉意与不安。首先第一句话,千言万语只浓缩成一句话,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也对不起你外祖母。芸儿,我的第二句话是道歉,我向你道歉,向你母亲及你外祖母道歉!我未有尽到为父者的责任,我一走了之,我害了你们祖孙三代人!三十余年,转瞬即逝。我老了,我们这代人都将成为往事,湮没于历史中默默无闻。在人生的最后旅途终点,行将归去之时,我收到你们的来信,得知你们还活着,与我共此时,我死而瞑目矣!
芸儿,自从接到你的来信,我读了千百遍,数日不眠不休。你祖父也失眠,以致病倒,进了医院。你姑妈大哭。我们都大哭。
可是芸儿,只要活着就好,哪怕低微卑贱,我心里亦慰藉万分。来信可告知家里情形,写得具体点,比如女婿情形,你母亲情形……
末一句最费周折。“你母亲情形”,孙月华头疼之至,她母亲有啥情形?改嫁了呗,过得挺好!是不是如实相告,这是个问题。依她母亲的意思,改嫁就别提了,先瞒着再说。
孙月华说:“我妈,这事瞒不住的!总有一天会捅出来。你这是老实人做干蛋事,怎么想起来的?改嫁怎么啦?不改嫁,我哪有今天?你含辛茹苦把我带大,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道理上是这样,情义上却过不去。外婆一生受情义所累,这是她性格上的一大软肋,未知能否称作美德。1948年9月她诞下芸儿不久,她公公徐义仁、小姑子徐志洋经南京逃往福建,登机前来夫子庙家中,意思是带走她母女。她不同意,念及丈夫还在战场,生死未卜,说,我不能丢下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哽咽不止。说好要等他回来的,是死是活她都得等。
几个月后,她在南京等来了丈夫,不久他又赶赴上海,临行前嘱咐她往福建去。哪里还走得脱?南京城乱得不能再乱,人人都在逃窜,那景象亦是壮观。她们主仆四人挤了几天火车,挤不上去。不久解放军进城,本着哪来哪去的原则,将她们遣回老家清浦。
那时清浦已是解放军的天下,她陌生且害怕。她娘家的郝巷大宅已归新政府所有;她夫家在县城也有房子,院门贴了封条。县城的亲戚们逃得七零八落,都跑乡下去了,所谓“小难逃城,大难逃乡”。没处去,就往乡下去。那里天宽地广,有容乃大,最安全。
她主仆四人先回的桑镇。章家的田地、房舍都分了出去。弟弟妹妹那会儿都还没有结婚,与二嫂、侄儿侄女共住。一阵丧魂落魄之后,似乎也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活着就好。
不久,她姨弟徐志河从安峰山赶来,接她娘儿俩回徐家祖籍落户。志河那年也就二十出头,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他就当起了家长,替堂兄照顾姨姐,其实是他嫂子,不过小时候叫惯了,他还是叫大姐。
志河是个有料的人。毕业于扬州农校,后来入职清浦县农业技术委员会。农技会有个余老师,有一天叫他赶快回乡下,把田地处理了,越快越好。他后来知道,余老师是共产党。
清浦解放,出于本能他躲回老家去,他家在安峰山人缘不错,田亩只处理了一半,剩下的都分了,官家也没拿他怎么样。
他是1950年离开的,重新上县去,找活路。眼看乡下吵吵嚷嚷,斗地主斗得太厉害,他怕自己逃不过,永无翻身之日。他就找到已经上任清浦县中学教导主任的余老师。
余老师说:“来吧,天无绝人之路。不过现在形势紧,你换个名,免得麻烦。先来学校食堂藏身,过些时候再做打算。”
他这才改名徐江淮,当了母校食堂的勤杂工。那天,他回乡跟映璋告别,说:“大姐,我走了,芸儿你照顾好!我走,或许将来还能帮上你们些;不走,就真烂一块了。有事上县找我去!过两年看看形势,有条件的话,我把你们接过去。”
映璋是1949年6月来到安峰山的。这地方人生地不熟,虽说是丈夫老家,其实丈夫也很少回来。村里给了她两间房,一房睡觉,一房烧灶。孙月华——那会儿还叫徐晓芸——出生八个月就来到这里,一直生活到十二岁,才随她母亲去了七里村。也就是说,她天生是村姑的命,却没有村姑的名分。国民党女儿这个身份,一直跟着她离开这个小村子。这身份,委实比地主、富农更卑贱,倘不是小舅徐江淮回来托关系,她凭什么上学去?徐江淮是她父亲堂弟,按说她该叫小叔,也是因为避嫌,她只认他是母亲姨弟,叫小舅。
父亲,在她记忆中是虚无。那样一个莫须有的人,却给了她无形的屈辱,等同于一团肮脏空气。她自生下来,身上就带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她自卑、敏感、好强。自觉低人一等,视自己为泥土、粪坑,每当有人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她就神经绷紧。在学校挨人欺,动辄被打得鼻青脸肿。当然她也不是好惹的,人啐她,她也啐人,有一回干起架来,同学围了一圈,说:“快来看,共产党在打国民党。”她,是国民党的化身。
从记事起,她就跟母亲相依为命。五岁,她就会干家务活儿了,烧锅、洗碗、扫地、拾柴火;晚间,她主动去抱草,以备第二天早炊之用。六岁她会推磨,跟她妈一起;她妈把磨棍放在腿上,她个头小,磨棍只能挨着脸,她用嘴唇、人中并双手往前推,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七岁她能自己做饭,装在瓦罐里,给她妈送饭——她妈正在麦田里抢收。
收麦的人看见她,就会说:“章大姐啊,你有盼头了,晓芸能帮你做事了!”村里人叫她妈“章大姐”,也是有讲究的,她是寡妇,丈夫又是打入另册的,叫她一声“章大姐”是尊重。她男人就这样被过掉了,再次成了莫须有。
那时,她外婆和小姨也常来家里,帮忙干活儿。她小姨那些年也二十好几了,找不到婆家,主要是挑剔,想找个成分好的,最好是贫下中农,这样儿孙后代就有活头。可是贫下中农谁敢要她?也只有英雄胡广大,仗着自己出生入死,腰杆直,才敢收留她。
晓芸外婆姓赵,也是富家出身,否则也不会嫁到章府去,男人还做了县太爷。这三个女人——晓芸外婆、母亲、小姨——从小就尊贵惯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如今却都是种田的好把式。习惯了就好。
晓芸念到四年级就辍学了,因为她妈被抽去当河工,清浦话叫作“扒大河”,那地方离家几十里,她妈没法照顾她,就将她送去桑镇外婆家。她三舅章映琦那会儿已结婚,找了个邻镇姑娘,也是大地主出身。两人挺般配,互不嫌弃,贫贱恩爱过一生。
章映琦,从前的纨绔子弟,清浦第一公子,被兄长骂作“败家子”的,现在温良恭俭让,因为没的败了,很本分。他本质上是个良民,一辈子胆小怕事,倒也安生。正应验了那句“到啥山头唱啥歌”。
章家三姊弟,就这样认领了自己的命运,不抱怨,不叫屈。似乎他们也觉得,这是报应的结果。并不全是官家教育出来的,而是从前大家庭里,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散了也好。里头骨骨节节,太多闹心事,都说不出口。章家姻亲也多,环环相扣,哪里保得了干净?
贫农斗地主的那套话术,她们听来虽觉过分,但歹人也是有的,张冠李戴,有点乱。总之花无百日红,按理说,好日子是得轮流过,也有说富不过三代,哪有让一家占便宜的理儿?天都不容!
闲时,外婆也会告诉晓芸她的来处,戴罪之身,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叫她感谢共产党讲慈悲,叫她有饭吃,有书念。外婆说着说着就哭了:“可怜孩子,生下来没享过一天福,尽受罪!你那倒霉爹妈生下你做什么?又不能代你去受罪。”
晓芸也哭了。
外婆说:“你要悔过自新,在外面好好做人,凡事恭敬谦让!以后只能靠自己了。第一,读书上你要用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第二,将来找个好婆家,就能把自己的出身洗干净。”
晓芸后来的路,基本是按外婆的意思来的。她读书不错,在老家念小学时,年年拿奖状。四年级辍学来到舅舅家,顶有眼色了,主动帮舅舅家干活,捡柴火、挖野菜,一出门就是大半天。
就这么荒了两年学,在她却是无忧无虑。倘不是外婆说起,她大凡想不起她的出身,桑镇好过安峰山,不歧视人,也因为她是走亲戚,大家对她都挺客气。倘不是外婆说起,她也不知道自己过的是苦日子,没享过福,无从比较,以为生活本该这样。再说了,那时家家都一样,还有过得不如她的呢。
所谓苦难,是叙述出来的。晓芸还好。外婆哭,她也哭,但明显她是陪哭,比不上外婆那么伤心。她的伤心是直到几十年后台湾来信,这才想起从前遭的罪,自哀自怜好多年。
也因此,苦难其实也是回忆出来的,身在其中的人未必自知,必得抽身出来,静静端详,用心体会,那怜悯才会生出来。
晓芸是穷孩子,那年头少不了挨饿,主要是没油水,吃了就饿,有时会拿野菜充饥。这说的是1960年,景况越来越难了。映璋改嫁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
改嫁这件事,最先是小舅徐江淮的意思。映璋不同意,三十好几的人了,早歇了那个心。当然也是念着徐志海,倘若他还活着,倘若他就在台湾呢!倘若哪一天打起来了,不管是解放台湾去,还是反攻大陆来,有一天要是见面了呢!
徐江淮说:“姐,不要等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也对得起他了,守了十多年!现在只好看碟下菜,渡过眼前难关再说。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芸儿着想吧,得给她换个好出身,将来读书、考学、嫁人都用得上。我是你们两边的弟弟,这事我来做主,好不好?倘若你们还有相见的一天,也只好认命了。就算他活着,怎见得他未娶?这事就这样了,活命要紧,一切都是为了芸儿打算。”
于是映璋就去相亲,男的是兴安镇七里村的孙开吉。见了面她把心都灰了,没看上。拿他跟前夫比,哪里比得上?夜里她就披衣坐起,一坐能坐一夜,默默地淌眼泪。要照她的意思,她宁愿自己过,她能扛,还有力气,再苦再累也不怕,总能养活女儿,没到非嫁不可的程度。可是一想到芸儿的出身,她还要考学、嫁人,她就有点害怕,怕自己太自私,耽搁了芸儿。
后来一咬牙还是嫁了。1961年,徐晓芸消失了,孙月华诞生。这是一桩利益婚姻,条件是要供她女儿读书,读到她读不下去为止。可是这样的利益婚姻,反而维系得不错,公正说,那是外婆一生中最平静适意的二十年,在于她把自己埋葬了,从章映璋变成了章一兰。
次年,她生下小女儿孙月亮。大女儿孙月华从小学四年级开读,后来考上了兴安中学,很多年后她还记得她的作文得了满分,题目叫《我戴上了红领巾》,写得情真意切,笔端摇曳着幸福。她在学习上很拼命,情知母亲为她牺牲太多,她要报答!只有考上中专,她才会成为“公家人”,有城市户口,有工资孝敬爹娘。
1966年她读初三,大家都闹革命去了。有时她会跑回教室坐坐,有人骂她“读书做官论”,她也不敢再学了,就回家挣工分去了。
那两年,嫁人是她唯一的出路。田家明之前,她相过两回亲,两个都是高中生,条件不推扳。一个是公社书记的儿子,长得好,动辄“我家老头子”,以此自重,孙月华嫌他不上台面,拒了。另一个是邻镇的,父亲是省农业厅的干部,但问题在于,他父亲抛妻别子,在省城又娶了一房,乡下儿子还指着沾他的光?
相对而言,田家明的条件是最好的了,她一眼就相中,性情稳重,又不吹牛。相亲不久,田家明第一次上门,她跟爹娘商量,老两口都有点心不定。男方条件呱呱叫,红二代出生,比得自家太寒碜。关键是孙月华的身世,面子上是贫下中农,里子却是国民党,七里村万一有人透给田家明,这门亲事准黄。
她爹说:“要么我挨家走走,打个招呼?”
她娘说:“不妥。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下商议,就自家吃顿饭,也不请外人作陪了。务必不让他跟村里人单独见面。
其实田家明压根没想到那一层。他初次登门,工地上有人给他支招,说,找媳妇,关键是看丈母娘。闺女随娘,八九不离十。
田家明傻乎乎就去了。到了七里村,眼见孙家收拾得清清爽爽,虽说是穷人家,一点都不邋遢。孙月华爹娘也都面善,尤其是她娘,有仪态,说话不卑不亢,神情舒舒展展,农村妇女里难得有她这样的,直把城里人都比下去了。
他本来就对孙月华印象不错,又有这样的娘!那还用说,喜上眉梢。及至娶进门才后悔不迭,也有闺女不随娘的!一家人把他骗了,娶了个悍妇,他也只好自己消受去了。那天吃饭时,老两口跟他拉呱。月华妈问:“听说你父亲是新四军?”
家明恭敬回答:“是,他参加过淮海战役。”
淮海战役?月华妈笑了笑,给未来女婿搛菜道:“蛮好,蛮好!”
孙月亮结婚了。她对象何冲,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帅哥,县国棉厂的机修工。国棉厂那么多女工,“厂花级别”的就有十几个,美得各有千秋,没一个能艳压群芳的,因而小青工聚在一起,就不说厂花,只说厂花级别的。
当然了,“厂花级别”的也未必轮得上何冲,都叫厂部管理岗、技术员,外面那些局、所的人给娶了。但另一方面,何冲也没太上心,他家是清浦大族,真动了心,拿下个“厂花级别”的也不是大问题。
清浦虽是小地方,家族观念却根深蒂固。小年轻谈恋爱,大人就会问:“家里是干什么的?”最看重门当户对,所谓“笆门对笆门,板门对板门”,门第观念甚重。虽不乏势利,其实也是秩序所在。像田家明娶孙月华,在老清浦人看来就是乱了方寸,承平时代绝无可能发生;也只有上山下乡才能搞出这一节来。
这一点上,田庄后来也承认,她家一直以来就没大没小,无尊卑,少教养,要么“啵”来要么吵,少有中间状态;“蕴藉”二字更是无从体会。想来这应归于门第混乱,板门娶了笆门之故。有一次她跟她妈吵架,就把这层意思给说出来,被孙月华骂了一句“放屁”,说:“还笆门、板门!也不怕人笑掉大牙!谁稀罕你们田家?放牛娃出身的穷八代,还跟我说这些!你们姓田的才翻身几年,就张狂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