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华脾气急,在这个以母系为主的家庭里,她的性格决定了家庭的基调。她高兴,家里便一团和气;她生气,小孩子都小心翼翼。有时她非常的情绪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斥责。当然她也未必是真生气,半真半假,跟玩儿似的。
比如早上叫起,她大凡没好声气,吆三喝四,小孩子就都瑟瑟。有时田庄正在酣睡,被她掀开被子,朝屁股上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真是惊魂!并不是真的打,有点不三不四,把十六岁的大姑娘田庄打回去至少十年,成了稚童。
田庄气得一骨碌坐起来,朝她哇哇乱叫,在床上掼脚。
早上他们家最热闹,各个房间都在鬼哭狼嚎。一边嚎,一边下床洗漱去,抽抽啼啼吃早餐,而后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
早餐一般田家明做,烧个粥、煮个面什么的,或者外面去买烧饼油条,不费什么事儿。可是田庄不高兴,家庭主妇干什么去了?这种事还要男的做?
嗯,家庭主妇正在赖床。那会儿妹妹还小,孙月华正在床上给小女儿穿衣服,田庄张了一眼,她有事做就好。倘若家庭主妇闲着,男的却在忙家务,田庄就要发表意见了。有一回她冲进厨房,跟她爸说:“以后你不要做饭!让她做去!她不做,我们就饿着!一家子全饿着!”
她说话又急又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
田家明莫名其妙,这一家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孙月华却看得明白。有一回她跟田家明说:“心疼你呢!她就是见不得我闲着,我稍微享点清福,她就剜心割肉!”
田家明便笑了。
孙月华跟丈夫说:“你笑什么?称心如意了?”一边把眼睛横向女儿,装作生气的样子。其实也还好,没真的生气。但女儿令人不快也是事实,浑身是刺,神情太硬,走起路来梗梗的,烦人!
有一度女儿像是长变了,没小时候好看。孙月华又是个直肠子,一天吃饭时脱口而出:“怎么越长越丑了?”
田庄把筷子朝桌上一放,低下头哭了。
孙月华向田家明说:“你看看她这个样子!她这死样子!”
田家明呵斥女儿道:“什么态度!”
田庄把心都伤透了。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自己百无一是,不死干吗呢?我这种人还有什么价值?万人嫌,她自己都嫌。心里动辄一团无名火,不能自控,总得找个出口,她妈是最好的出口。
母女俩的战争并不始自现在,或许娘肚里就暗戳戳,但是这几年尤其尖锐。成长是件难言的事,带着新鲜、鲁莽、混乱、毛里毛躁;力量横冲直撞,陷于混沌里,只能自我消耗。从混沌走向光明,一般需要几年,有人用了几十年,有人一生未长成。
刚接到台湾来信那会儿,孙月华顾不上别的,首先是焦心。她跟她妈、她小姨说,我无所谓的,受罪也是应当的,谁让我是他亲生的呢?可是田家明怎么办啊,有公职的人呢!还有三个小孩,不会因为这个受连累吧?
当时形势不明,两口子确实有压力。有时夜里,她也会把田家明摇醒,千头万绪,也无从说起。田家明“嗯”了一声,懵懵懂懂中只听她长吁短叹,他侧了个身,又睡去了。才睡着,就听她发声了,说:“这事怎么弄呢?要不要回信呢?怎么回呢?”
见田家明半天不说话,她气道:“你怎么还有心思睡觉?你倒是不急不躁,天塌了你都不管!不睡觉你会死吗?”
田家明就很上火。
两口子那阵子常吵架。常常的,田庄深更半夜会被他们吵醒。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想,她妈的性格真要命!霸道,不讲理,说话做事全不留余地,直把人逼进死角,引得他们家整天吵吵嚷嚷。她爸娶了这么个人真是不幸!
她跟自己说,你可不能像她啊,你将来一定要做个贤妻良母。
有时田庄也是很有耐心的,黑暗中静静听他们吵,等他们停下来!等了半天,那边还恶声恶气呢,她就不耐烦了,大喊一声道:“还让不让人睡觉?”
那边才算熄火。
有时田庄更过火,直接跳下床去,一脚踢开房门,道:“你们还有完没完?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虽然嘴上说的“你们”,但是她的踹门,主要是踹给她妈看的!为她爸抱不平!实在看不下去了,家里女强男弱,逼得她只好奋起反抗,为她爸出头。
孙月华也是怪了,女儿这等忤逆,她跟没事人似的,说:“行了行了,不说了。”她虽然暴脾气,却是一阵阵的,视心情而定。
后来,两口子吵架少了。大抵是田家明改变了策略,一发火反而无助于睡眠,不如听她唠叨,他“嗯嗯啊啊”应付着,中间还能打打盹。孙月华讲累了,自己也会睡去。床上夜话,是田家明夫妇保持一生的习惯。其模式,主要是孙月华在说,田家明在听。跟他小时候对待父母一样,听完自行其是,等于没听。
田家明是凡事不上心,饱饱睡一觉,次日醒来,天光大亮。他才是个有耐心的人,时间会解决一切难题。孙月华正好相反,极敏感脆弱,屁大的事她都会伤脑筋。当然她的说,主要在于“说”本身,男人听不听,她也未必在意;他只要做出听的样子就好。否则就得吵。
后来田庄长大成人,每年回家就听鸡声鹅斗,夫妻吵、母子吵、母女吵……常常年夜饭吃得不欢而散,有时桌子都掀了,有时摔门而去。田庄一般不参与,她是远道而来,身份比较超脱,隔岸观火一般。等一家人都散去,她独自一人坐在桌旁,看残羹冷炙,心里想,这家人真有本事,能把年夜饭吃成这样!她起来收拾碗筷。母亲心疼大女儿,说:“外面看电视去,我来搞。”
田庄才要转身,母亲说:“你爸呢?”一边扬声道:“田家明啊,过来把碗洗了。”
田庄又回到洗碗池旁,跟她妈说:“我来洗。多大的事儿,一家人推来让去的!你以后别把我爸支使得团团转,他又不是你儿子,他就是你儿子,你也不能这么使唤吧。”
“洗个碗怎么了?”
田庄说:“洗个碗是没什么。我是说你的态度!”
正说着,田家明进来了,说:“你俩都出去,我来洗。”
母女俩来到客厅,说起吵架因由。起头是弟弟两口子因钱生事,孙月华帮腔,田家明劝和,夹三带四,四面开火,吵成了一窝粥。
孙月华叹道:“都说家和万事兴,这些年,家里触霉头了,样样不顺!一家子不齐心!人人有主见,谁都不服谁,没个一言九鼎的人!我做梦都想不到,我老来会过成这样,全是一地鸡毛。”
田庄不吱声。心里想,怪谁呢?你们是做惯家长的,现在家里塌成这样,你们不当负责任?要民主没民主,要威权没威权。事实上,威权在她家就没真正存在过。有一度她寄希望于父亲,他本来有这能力,可是却自动缺位,夫权、父权一概不行使,现在正乐颠颠地跑去厨房洗碗呢!
母亲呢,当然问题更大。任性得像个小孩子,凡事独断专行,又没威信,只好狐假虎威,拿田家明当说辞,小孩子只好听命。稍一反抗,她就施以呵斥、打骂。同时她又忍辱负重,为家庭竭心尽力,想起来也挺疼人。六十多岁了,还要当家作主,一味争强好胜,滥用权力,又没有制衡。
其实早该退了,让下一代当家作主;但问题在于,多年来打压式教育,孩子们也未必有担纲领衔的能力。田家的孩子,在外面都装得人模狗样,可是一回到家里就都变成了小孩子,撒娇撒痴,挑三拣四,不成熟是真的。就是说,家庭结构出现了问题,系统已经崩坏,开关样样不灵,好运气玩完了,厄运已经来临。
田庄因为离家早,受父母影响较小;并且客观上说,三个孩子里她是最有出息的,理应当起家长,责无旁贷去抢班夺权。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回到家里,碍于积习,沉浸在几十年来形成的家庭氛围里,包括父母关系、姐弟关系、兄妹关系……包括每个人的性格,说话的口吻腔调,包括旧家具里散发出的那一种陈年气息,包括昏暗的灯光,都让她伤感之至。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她十几岁时,她那样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深感无力。
有一度她倒是想振作,也试着去做了。她是难得回清浦,一回来就想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否则三个孩子永无宁日,须不停地替老两口收拾烂摊子。根子么,当然是在母亲,绰号慈禧太后,大权独揽,固执贪婪。总怂恿父亲外出做事,两人退而不休,脑子明显不够用,想一出是一出,凭一股蛮劲儿,把家庭带向万丈深渊。
两口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老而无力,可是合在一起,又会形成一股强大的反作用力,弹得他们自己都疼,常常互相指责。田庄说,要么你们离婚吧,别在一起过了,我看着都难受。
一家人都笑了,这是他们家常玩的梗。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夫妇俩就常玩“离婚”游戏,主要是为了“分孩子”。先问孩子,想跟爸爸过,还是跟妈妈过?姐姐弟弟都不说话,懒得搭理。姐姐虽然更爱父亲,却宁愿跟母亲过,为什么呢?因为母亲温暖,她胖乎乎坐在沙发上的形象,很稳,整个能把家充满。母亲在,家就在。父亲么,本来就是个形式,可有可无的存在。
孙月华最喜欢玩“分孩子”的游戏,一玩就掂得出轻重。轻的是丈夫,重的是孩子。三个孩子她个个舍不得。于是跟丈夫说:“你一个人净身出户!工资全部上交!胆敢外面有小老婆,我带三个孩子闹上门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以前是说着玩儿的,如今,她倒真想分开过。跟田庄说:“离就离!我也受够了,多一天都不想跟他在一起!”
田庄把眼睛看向父亲,问:“你呢?”
田家明倒是识大体、明大义,笑道:“你搞得跟真的似的!哪有你这样逼父母离婚的?你妈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计较。”
田庄说:“我有什么好计较的?我是为了你!你们可是天天在一起!都不知你这些年怎么受得了她的?一说话就呛人,蛮不讲理!”
田家明说:“嗨!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吧。总要有人忍让些,凡事多包容、多担待。”
公正讲,成年后的田庄和母亲处得不错,有时还能聊聊,在于孙月华有见解,具备一定的思考力;有决断,虽然固执得要死。她说话接地气,有基本的沟通能力,倘若心情好的话。
田家明呢,大凡嗯嗯啊啊,说话有理论高度,用词抽象,口吻是老干部式的,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很和蔼、很驯服,凡事他能理解,人人他都包容。但是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观点,没态度,可能他自己都一团糨糊。田庄听他讲话,常常会走神。孙月华更绝了,直接走开,把眉头一皱道:“烦死了!”一边抵抵田庄,示意她也走人。
田庄不好意思走,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田家明看着妻子的背影,稍微说两句,就自动收了尾。
根子的问题,当然是权力分配出了问题。有一回,田庄找弟弟妹妹商量,想发动“家庭政变”,把西太后给搞下台,不叫她当家。奇怪的是,他们在商讨政变的时候,孙月华就在一旁听着,笑眯眯的,有时还会给出一点意见。这也是田家独有之怪现象。
孙月华说:“我巴不得啊!谁爱当家谁当去!我都快累死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我何尝享过一天福?你们赶快选出一个当家的,我跟你爸也享享清福!谁来当家?”看了看儿子,“你来当?”
田地摇了摇头。
孙月华又问大女儿:“要么你来?”
田庄忍不住笑了:“你也不用来这套!我过两天就回广州,我怎么当家?电话遥控?”
孙月华问田禾道:“你呢?”
田禾皱眉道:“净说些没用的!我劝你们早点歇手,别拖累儿女!害了自己还不够,还要害第二代、第三代!良心哪儿去了?”
这话说的!孙月华把脸一冷,才要发作;田庄把大手一挥,止住了母亲,转头跟妹妹说:“要么你试试,把这个家撑起来!我顶你!”
田禾看了一眼姐姐,笑了。大姐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幼稚?都不知道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混的!
孙月华说:“喏,这不能怪我吧?是你们自己不担当,不作为!儿女但凡有料,当爹妈的就不会累成这样!动辄说我独断专权,我想这样吗?我没法子!我的儿女不顶用,我只好自己上!我还能怎样呢?我巴不得你们个个争气,个个顶天立地,当省长、市长、县长,你们是那材料吗?”
田家明一旁帮腔道:“过过小日子,也未必要当什么省长、县长。就是家里投资失败,又不想拖累你们,才想着去外面做点事儿。”
田庄心想,投资失败也就罢了,还去外面借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少说也有上千万!还不算借亲戚朋友的钱。你让我们怎么还?又怎怪家里鸡飞狗跳、个个没好声气!当然,做儿女的确实不顶用,她妈说得没错。田庄很早就外出了,如今离家十万八千里,帮不上家里。弟弟妹妹倒是留在清浦,过得还不如她,主要是没混上一官半职。如此,老两口越发要争气,为田家挣个脸面!
私下里,田禾劝姐姐道:“你难得回来,最好别吱声。就当自己是瞎子、哑巴,是木偶人。心里有气,也只好吞下,咽肚里。陪他们吃个饭,说些不相干的,大家呵呵一笑,承个欢,就算尽了你的责任,过完年赶快离开,你就算完成任务了。”
田庄说:“这个家没救了?”
田禾摇摇头:“烂到底了!”
田庄说:“西太后太强势,我爸的日子不好过!”
田禾说:“我劝你看开点,他们两口子毕竟是两口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愿意活受罪,他就受去,你操什么闲心呢?你管得了吗?一个爸,一个妈,你站哪头?我知道你心疼爸,可人家是两口子呀,天天在一起,吵了几十年,关键时刻从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我们才是外人呀,姐,你要搞搞清楚!”
沉吟一会,田禾又说:“你是只见西太后凶悍、不讲理,她这人就吃亏在这一点,嘴巴能杀人,实则是个没用的人,心又软,又没心眼。你怎么就不想想光绪,能把人气得死过去!你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做的那些邋遢事!我妈还不是照样忍着,替他擦屁股!她擦得着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外面没任何关系,还不得指着我们去擦!这个家落成这样,仅仅是她的责任吗?你总怪她!是不是太偏心了?”
田庄不说话。她父亲的问题,多年前她就意识到了,高中学“二战”史,什么希特勒、张伯伦、绥靖政策,她不懂什么叫绥靖,特意查了字典,原来是她爸!对她妈一味迁就,姑息容忍,惯得她一身毛病。可是,你若把这层意思跟父亲讲,田家明就会说,唉,你也别上纲上线,家事不同于国事,哪有那么多是非、原则?
家事确实不同于国事,但性质类似。有一回两口子拌嘴,田庄给父亲支招,说:“不能惯得太狠了啊!该出手时就出手!拳头是干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