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星期天,她正写得起劲,突然听得推门声,她慌了,来不及收信,拉过一本《大众电影》盖在信上,那期封面是电影明星龚雪,田庄把手肘压着龚雪,双手托腮,看着窗外。心里紧张得要命,她妈要是拿起《大众电影》,她准死定!
孙月华没拿,她那一阵心情不错,喜欢撩小孩;上前看了看,说:“怎么又看《大众电影》!可着劲儿看!你难道想当电影明星?别做梦!你长得又不好看!”
田庄哪儿禁得起这么撩,本来好话坏话就听不大懂,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人呐!有事没事就来屋里,都不敲门!谁说我要当电影明星的?我本来不想当,现在偏要当!我好不好看关你什么事!
写信的兴致也消失了。等她妈走了,她把信纸团了团,塞裤兜里;把头磕在桌上,号啕大哭。
后来,双方老师介入了。信只能寄给老师,供文学社聚会讨论。
老师说,我本来不想这么做,是你们自己不自觉。有的同学上课时还写信、看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无病呻吟,整天想入非非,搞那些风花雪月的混账玩意儿。
田庄吓了一跳,他在说我吗?
隔壁班赵小红说:“你没听说啊?出事了!情书都写起来了,我爱你,叭叭叭,肉麻得不得了!叫老师抓了正着。”
“谁?”
“王少聪。”
“啊?”田庄说,“他去年还在淌鼻涕呢!恶心死了。还追着往人身上抹。”
赵小红说:“今年没淌。个子蹿出一大截。没留心吗,鼻涕才没,花痴就犯,看人的眼神都是直的。”
两个女生都快笑死。
这一年,她们自己也在长个子,才大半年就拔高了将近十公分,属于“见风长”,心慌慌,连走路都不大稳当。往后几年,她们还会再长几公分,但是慢多了。1984年猝不及防,生理卫生课上,月经和遗精公然写在课本上。老师说,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嗯。啊。你们自己读去!
底下哄堂大笑。
老师也笑,说:“还装模作样!你们什么不懂?《少女之心》都读过,还一脸懵懂!”
男生中确实有读过《少女之心》的。黄色小报、盗版《今古传奇》等也进入校园,读几段就开始“下三路”了,高年级男生说,这是抄了某某某的。武侠小说更是硬通货,女生则爱读琼瑶和三毛。初二学生极少有省心的,多数人成绩一落千丈。青春期到了。
校长虎着脸,每年他都要在大礼堂对初二学生进行训话,今年训的是《少女之心》,痛心啊痛心!清浦县中是省属重点,每年不上几个北大清华都算是教学事故。他说:“我都羞于启齿,还祖国的花朵!你们也配?祖国的花朵会去读黄色小说?谁?有种的给我站出来!没有,是吧?一个个都干干净净,是吧?好嘞!叫我查出来,别怪我不客气!直接给我滚蛋,清浦县中容不下这样肮脏的学生!”
底下嗡嗡声一片。大家扭头四顾,个个无辜得要命,干净且稚气,看不出谁是读过黄色小说的。
校长快六十了,老花又近视,临行前偏偏忘了戴眼镜,远近他都看不清。但是他做出看得清的样子,一个个望过去,定定神,又看向另一个人,神情严厉。某种程度上,他也确实看得清。教了一辈子书,学生他见多了,资质有高低,就是出几个旷世天才也不稀奇,中间夭折了都说不定。绝大多数都将成为普通人,按部就班,归于平庸,无常来了也只好认领,谁知道什么样的命运正在等他们,或者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有可能改变一生。
那天田庄也扭头四顾,很漠然地把眼看向她的同龄人。就没几个像样的,五官全糊一起了,有的还在流鼻涕,有的个子还没开长,跟她弟弟似的。他们会读《少女之心》?他们知道什么是少女?
少女就是她这样的,至少某一类少女是她这样的。个子接近一米六,瘦得像根芦柴棒,动辄跟她妈赌气,时而傻笑,时而哭丧着脸,对男的根本不上心。说她不懂吧,似乎也懂一些;说她懂吧,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路上喜欢看美女。一看到好看的就眼睛发亮,顿时心都化了,不拘男女。
到了高二还买明星贴纸,把林青霞、张国荣、张曼玉看来看去,喜欢得不得了。课间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围着课桌看明星贴纸,时不时就会开怀大笑。都希望自己长成那样,把明星的头脸剪下来,安在自己身上。
清浦县也不乏美女,各个年龄层都有,从十几到三十多,没断层,在梯队建设方面,该县可说是经营得不错。1984年的美女,不像后来那般花哨、争妍斗艳,但不花哨的美女才是绝对的美女。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绝对美女显然超越了这一层级,走在黯淡街头,哪怕穿破衫都会有人回头看。
有一天放学回家,田庄就遇上了这样的美女。三十来岁,梳短发,穿深灰老蓝,一点都不打扮的。但就是吸引人,五官是不用说了,静朗如美玉,条子也好,走起路来纹丝不动,像一棵正在行走的树。否则身后骑自行车的男人,也不会还要回过头来连看好几眼。
田庄把眼看向那个男人,天哪,爸爸!
她脑子“嗡”了一下。他怎么会看女人?他还有这个爱好?女人是你看的么?你一已婚男人,孩子一大堆,大女儿都上初三了,你还看女人!成天道貌岸然,假正经!不知把我妈骗了多少回!我那可怜的妈,整天操劳的妈!时而嬉笑时而怒骂、越来越胖乎乎的妈!男人在外这副德行,她没准正傻乎乎在家织毛线呢!
孙月华倒没在织毛线,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却定定看向墙面,她在想心事。大概率想的是钱。见女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说:“先回房间做作业,一会吃饭叫你!”
“我爸呢?”田庄问。
“出去了。今晚有局。”
田庄挨着她妈坐下了,把脚一跺道:“你怎么也不管管他!你整天快钻钱眼里去了!”
“怎么啦?”孙月华吓了一跳。
田庄就把路上的事给说了。
孙月华的表情很古怪。把眼看着女儿,似笑非笑,像努力在憋笑。
她这个样子,田庄都没法讲了。
孙月华说:“你讲嘛,讲嘛。”
田庄继续讲。
孙月华低下头,把手掌盖着脸,这样田庄就看不到她在笑。等田庄讲完了,她笑得歪倒在沙发上。她一边笑,一边翻身坐起来,不由分说搂过女儿,朝她脸上“啵”了一下,说:“我大乖乖!你快把老娘笑死了!”
田庄也是没法子了,擦了擦脸颊,说:“你一点都不在乎?”
孙月华说:“我在乎个屁!你爸不是那样的人!再说,我哪有空操那个心!每月如数交工资,他就是孙悟空也跳不出我如来佛手心!”
她瞥了一眼女儿,倒是眼前的这个让她不放心,都念初三了,怎么行为举止还像个低龄儿童?
这年十月,台北校长徐志海办完退休手续,离开了他供职三十年的校园,一个人走回家去。他住在西宁南路的一栋小公寓里,平时不开伙。他一个人住。
他来台湾未有婚娶,女朋友没断过,谈了一辈子恋爱。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愿结婚。不全因为大陆有妻女,事实上,她们是不是活着他都不知道。几十年来,大陆他也淡了。那边喊“解放台湾”,这边喊“光复大陆”,让他们喊去,他是不大当真的。
不当真,可能是他一生的关键词,来台湾后越发明显。蹉跎几十年,有游戏人生的意思。伤透了。有幻灭感。就觉得不值。挫败之至。
这年他六十岁,患有高血压、心脏病。近几年身体发虚发胖,寄往大陆的照片也是白白胖胖,发际线抬高。他很不满意。于是又寄去两张年轻时的照片,倜傥俊俏,自己都看不够,越看越恍惚。内中有一张是他在拉小提琴,把琴身抵着脖颈,很甜蜜。
他那年二十五六岁吧,赴台后身体才康复,心情差得要命,落在镜头里却甜蜜兮兮,看不出是死过一回的人。多年来他忧生伤世,自从跟大陆妻女联系上,他越发头重脚轻,前世今生,交替闪回。
大陆那边也寄来了照片。妻子当然是老了,女儿晓芸也人近中年,眉眼跟他一模一样,他心里一暖,会痴痴看上好久。女儿的三个孩子,他也一个个打量;女婿长得不错,戴着眼镜,是读书人的样子。他回信说,芸儿,我很欣慰,看上去你们过得不错。女婿和孩子也都体面,不丑。你们要是都能在我身边,该多好!
妻女的照片他看得最多,都印在脑壳里了。看着看着就会淌眼泪,他擦了眼泪,继续看,不能自已。妻子已变了个人,完全不认识了,细细端详,神情如旧,可是脸上是时间的刀削斧斫,几十年过去了,哪里认得出?只恨手头没有她年轻时的照片,她自己也不留,全烧了。
他在脑子里拼命搜索,有时清楚,有时糊涂。有那么个大体轮廓,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细节是记不住了。只记得她长得好,性情温柔。离别时她才二十五,犹记得那天清晨,她抱着芸儿来送别,在南京总统府门口,车来人往,人声杂沓。两人连话都来不及说,她也魇住了,只喃喃道,你好好保重!要活着,我们都要活着!
说完这一句,她似乎才醒过来,离别在即,前路漫漫,一家人都不知何时再相聚,她一下子失声哭了。那时他们岂敢相信,这是他们家的最后一面!
他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那小孩子才七八个月,粉粉糯糯。他不由分说抱紧她,用力,再用力,亲来亲去,说:“芸儿,爸爸要走了,跟爸爸说再见!”
那小孩子也不理会,在他怀里忙得很,把脑袋转来转去,看一切都新奇之至,双手拍打,“噢噢”不停。后来,这一幕就印在他脑子里,被他带到台湾,时不时就会想起,恍然如梦。那是1949年4月,渡江战役即将打响。那天他丈母娘也来送行,他一向喊作三姨的,他说:“三姨,映璋母女就交给您了。别回清浦,到福建去!千万千万!”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丈母娘摸摸身上,尚有两块银圆,塞到他手里。他跳上车去,这是他落在她们眼里的最后一个动作。
他是1924年生于江城,祖籍清浦县安峰山乡。他父亲徐义仁,少年学医,后入职江城仁慈医院,协助一个叫钟爱华的美国医生工作。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钟医生回了美国。仁慈医院由他父亲主持,这个院长一直当到1948年秋天,直到解放军进城,他才带着女儿徐志洋连夜奔赴南京,那里有一架飞机,从福州派过来的,他连襟是福建军区司令员——志海、志洋称作大姨父。父女俩先到的海峡那边。
他母亲死得早,得年三十五岁。那年,母亲回清浦办事,她娘家有一个堂侄,族里都传他是共产党,事实上他也是。那天他被日本人追捕,就跑来家里。母亲把他藏进地窖里,日本人找不到人,就押走了母亲。隔天她被抬回家时已气息奄奄。不久就死了。后来徐志海总说,他妈是为了救共产党才死的。
话是这么说,账却没法算。一笔糊涂账。
他母亲出身清浦大家,名叫米贞,大名鼎鼎“米氏姊妹”中的妹妹。十九岁考上江城女子师范,还未毕业,就叫家里许给了徐家二公子徐义仁,这是1922年的事。母亲贤淑贞静,写一手好字。她临死前的样子很狰狞,鼻青眼肿,已经破相了。
真正的母亲是美丽的。志海手里有她一张半身照,后来他把它洗印了,寄回大陆。再后来,孙月华把她祖母的照片放大,镶了框,摆在客厅里。每回田庄回清浦,总静静端详她的曾外祖母,齐耳短发,身着短袖旗袍,神仪明丽,眉目清朗,是民国女生该有的样子。
有时田庄会不能自已,想着世上曾有过这么个女子,她活过,但是现在不在了。家里时空交错,民国、抗战、南京、台湾、“文革”……横七竖八,躺在各个角落里。空气浑浊,人影幢幢,嫌挤,但又相安无事。人人都笑眯眯,守着自己的一小块天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在墙上、床头、抽屉里,在玻璃台板下,在影册里。
母亲死后,志海就被他大姨接走,辗转去了重庆,先读的抗战中学,后来报考中央军校,1945年日本人投降,他才毕业。等于没上过战场。他是1946年结的婚。妻子章映璋是他堂弟徐志河的姨姐,从小一块玩大的,可说是青梅竹马。他在重庆时,就与映璋书信传情。
婚后安家南京,其时他已入职“京沪卫戍总司令部”。两年后他上了战场,这便是史上著名的“淮海战役”,台湾称作“徐蚌会战”。他任连长,隶属于徐州“剿总”第一绥靖区第四军。不到两个月即全军覆没。他只身逃回南京,与妻女只厮守三个月,又奉命去了上海,加入重新改建的“京沪杭警备总司令部”,后来一路南下,自觉像狂风骤雨中的一片落叶,身不由己,死生由命而已。1949年10月,他从广东去了台湾。
他一上岸就进了军医院,几死。后来遇上同乡,得知父亲、妹妹正在找他。那天父女俩来到医院,一家人形同做梦,只拿手互相摩挲,肉与肉的接触中,人体温暖柔软,方知这是人间。
他父亲赴台后开了家诊所,妹妹徐志洋1951年嫁了一名海军军官,丈夫英年早逝,落下两男两女,由他和父亲抚养成人。志海心灰意冷,不久退役,寄身于一所中学,当了国文老师。
起头,一家人四处打听映璋母女。后来听表亲说,她们多半还在大陆。1949年初夏,这位表亲在福州遇上了映璋二哥章映理,得知映璋母女已回清浦。二哥本来也要渡海的,奈何身上有军饷,犹豫了一下,回身北上。表亲揣测,他可能怕被正法,毕竟军饷关系重大。
他没被国军正法,却被共军正法了。后来映璋母亲说,她家老二逃不过一死,这是命。卖了“开洋百货”去支持国民党,不是豪赌是什么?输定了!
她摇头叹道,眼力见儿不行!老大也不行!
老大后来失踪了。校长当得好好的,抗战胜利后,偏要去当什么教育局局长!其实只要好好做事,国共都不沾,生意人也罢,教书匠也罢,凭它怎么改朝换代,也未见得就必死无疑。盘下“开洋百货”的赵家,新中国成立后就做了县工商联主席,公私合营后,他当然是“家里蹲”了,可是共产党照样发薪水,一直发到“文革”。他后来被红卫兵弄死,那是另一说。
徐志海眼力见儿也不行。他逃到台湾后,有好几年缓不上劲儿来,都不知道怎么会落到这副田地,到底输在哪里?丧气丧得厉害!
反倒是他父亲徐义仁看得开,做了几十年医生,只知治病救人。当年他在江城医院,不知救了多少伤兵!国军收,共军也收。有一回他跟儿子说,别待在南京了,我怕你将来会上战场,你们打不过共产党!
这话说在1946年。其时抗战胜利还不到一年,举国上下,一片欢腾。说起来,那是徐志海一生中难得的几年好时光,新婚,甜蜜,安定,首都一派歌舞升平,虽破败,也新兴。他家住在夫子庙边上,出门就是秦淮河,离乌衣巷不远。两家合租的一个小院,他家住三间正房,进门是会客室。
映璋只带了个老妈子过来,也是她奶娘,从小跟到大,作为陪嫁来到徐家。章映璋结婚时,章家已大不如前。抗战,把家产赔了一半;及至她结婚,家里只陪了几亩薄田、两个老妈子并两个女佣。映璋母亲很难为情,跟女婿志海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知道就行。只能尽点心意了,还能怎样?”
徐志海和父亲发生争执,正是在他回江城结婚期间。照他父亲的意思,干脆别回去了,跟政府有什么好搅和的?不如替他管理医院。将来打起仗来,江山跟谁姓都说不定!
志海听了甚为诧异,他父亲竟然站共产党!
他父亲说:“我两边都不站!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这么些年来,国军、共军我见得多了,两边都有熟人。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先不说得道失道,精气神就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