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十三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正说着,田地哭丧着脸进来,说:“饭菜凉得透透,我也不吃了。”

孙月华怒道:“敢?今天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吃完赶快滚蛋!”

当然客人也未必都上桌吃饭,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稀罕一顿饭!有的是在街上吃的,就是没吃,也说吃过了。之所以赶在中午过来,也是为了凑孙月华的时间,跟她见个面,托个事儿。

有时孙月华也犯愁,家里人来人往,一家不一家,两家不两家,来了都是亲戚,不分你我他。尤其是她娘家的亲戚,事情多得不得了;随着田家明的退出,整个1980年代在田庄看来,就是一母系氏族社会。孙月华当家作主,说一不二,比得田家明就像一个装饰。他这个装饰很重要,少了他,这个家就不堂皇、不亮堂。非但如此,少了他这个家就转不起来,孙月华的很多事也没法办,也因此,与其说是他是装饰,毋宁说他是工具,是孙月华带领亲戚奔小康的工具。

单就家庭内部而言,田家明夫妇的关系有点像慈禧和光绪。君不见,慈禧颁个诏书都要以光绪的名义,否则便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号令天下。一国无君,正如一家无长,田家明便是名义上的家长,少了他还真不行。当然他的地位高于光绪,他负责这个家庭的外部,可说是名义上的君主兼外交大臣,进而为家庭所用。

家里的事,他主要是懒得烦,随孙月华折腾去。他妈的她整天能不够,爪子伸得一个长,自家的事都顾不上,小孩也不管,儿子的成绩报告单一塌糊涂,好几门不及格!就知道打,平时干什么去了,嗯?

待要找她聊聊,一回家,就听见家里人声杂沓。母系氏族的成员看见他这个外人,都挺尊敬,站起来招呼道,家明回来了?或者叫声“姐夫”,毕恭毕敬。

他就坐下来,参与他们的聊天,有时也会给出自己的意见。他这人要么不说,一说就不同凡响,都是洞见。母系氏族的成员笑道:“那就照家明的意思办,一团乱麻的事,在人家三两句话就理清楚了。”

连孙月华对他都很崇拜,私下里又是笑来又是捶。有时叫他办事,他略显不耐烦,孙月华还是一边笑来一边捶,亲热地踹他两脚,又上前揉揉他的头发,说:“好了好了,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逗小孩呢。把他当儿子一样。他也是没法子了,头疼。

整个1980年代,田家明两口子仍恩爱如初,度蜜月一般。家里蒸蒸日上,院子起了,厢房盖了。桑镇、胡集的表兄弟、姨兄弟都来了,砌墙的砌墙,弥缝的弥缝,省了不少工钱。家里人声鼎沸,做饭的、干苦力的都是母系。又多了几间房,又打了几张床,这样又可以留人住宿了,越发像个大家庭。

自从接了台湾来信,这个家就更热闹了,平添一股紧张、神秘气息。对此田庄也能理解,台湾,多敏感的词儿。从前看小人书,就知道有个宝岛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儿到处都是阶级敌人、汉奸特务,人民处在水深火热当中,就盼着人民解放军去收复。当然现在不这么说了,但陡地那边写信来,传出去可算是咋回事?

外婆三姊弟来得越发勤了,常一起嘀嘀咕咕。连孙月亮也纳闷,有一天下班回家——她去医药公司上班有一阵子了——问田庄:“听说有封台湾来信?”

田庄点点头。

“怎么回事儿?”

田庄摇摇头:“我哪天问问姨奶奶去!”

田庄跟姨奶奶最亲,甚至比跟外婆还亲些。主要是外婆闲不住,来家里就干活儿,没工夫闲聊。外婆来家里,就连孙月亮都能偷偷懒了,一下班就躲屋里去,大小姐一样。并且外婆嘴紧,基本问不出什么来。

这也不是说姨奶奶嘴敞,她是“静”字功夫一流,她来姨侄女家可不是为了干活,她主要是逃避。一旦被儿子、儿媳气着了,她拿起小包裹就上县。她家离县城又近,走路两三小时就到了,因此隔三岔五就过来。孙月华特意留了一把钥匙给她,预备她来家里消气。她一进家门就开始绣花,悄没声息的,一坐就是一天,绣得很认真。

孙月亮把饭做好了,说:“小姨,吃饭了。”

她就吃饭去。吃完了继续绣。绣得消气了,她就收起小包裹回家去;倘若气还没消,证明绣得还不够,那就住一宿,第二天再绣,直到消气了再回去。还有,姨奶奶长得好看。她那些年也五十多了,瘦瘦气气,虽然有皱纹,也看出年岁了,但是身形没垮,脸没塌。她长得有点像电影演员王丹凤,没王丹凤媚,而是清清素素,很干净。

你很难想象,她那样一个农村小老太,穿的是自家纺的老粗布,随便缝缝,瞎穿,她也不要好看。被儿媳污言秽语地骂,她听不入耳,只好走开去。拎个小包裹,一肚子气,飞快地走上田埂,拐上大道,简直是健步如飞。风吹进她的衣裳里,使她的宽袍大袖又鼓出一块,可她还是好看。

外婆两姊妹都是美人。外婆的美,田庄未能充分感受到,大体上她已成了传说。从记事起,外婆就是老太太了,一个很端方的农村人,五官匀净,穿大腰裤、黑布鞋,穿斜襟、对襟小褂,梳鬏,用簪子别起来,很老派。

小姨是年轻版的外婆,没外婆白,眼睛也不顶大;因而小姨的美,田庄也未能领略到。但是,既然那么多男青年尾随她,向她吹呼哨,想必是好看的吧。姨奶奶说:“你小姨啊,她是搭得好,单看五官,也未必样样出挑。”

这个,就超出田庄的认知范围了。田庄这辈子对“美”素无研究,对“不美”却很清楚。因为那阵子又跟她妈赌上了气,她跟姨奶奶说:“反正你们几人中,就数我妈最难看!”

不巧这话叫孙月华听见了,从身后打了她一下,说:“背后乱嚼蛆!谁难看了?我看你是骨头痒了,欠揍!”

这一打并不重,但是田庄未提防,因而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朝她妈怒目而视,随即眼泪就汪出来了。

孙月华大咧咧地走过,说:“动辄哭!就你尿汁多!看来还是打得少!”

姨奶奶眉头微蹙,向孙月华说:“她是大姑娘了,好吧!”

说完继续绣花,嘀咕道:“整天没大没小,就没个上人样子!”

田庄为什么喜欢姨奶奶呢?说话、做事上路子,拿她当大人待,有的聊。那晚姨奶奶还在生儿媳的气,决定继续绣花。于是田庄就来到她屋里,问起了那封台湾来信。

姨奶奶抬起头来,说:“这事太复杂,不大好讲。”

田庄说:“你就告诉我,写信的是什么人?”

姨奶奶想了想,说:“往远里说,你可叫他舅公,徐志河的堂兄。往近里说——”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来什么信!大半辈子过去了,没的扯出一堆事来!”

这一年,街上穿喇叭裤的少了,二流子们不知跑哪儿去了,瞬间人间蒸发。不再把录音机放得震天响,不再留长发,也不听邓丽君,也不戴蛤蟆镜,个个老实得要命,都从良了。严打开始了。

赵小红说:“你信他们?照样听,搁家里听,还跳贴面舞!”

田庄说:“嗯?跳贴面舞?”

“就是男女搂搂抱抱,脸贴贴!还亲嘴!”

“啊?”

“我听舅舅说的。他们单位有个小青工,在家里开舞会,叫公安局一窝端了。全进去了。现在还不知怎么判呢。男女作风问题,搞腐化,搞破鞋。”

田庄想起不久前,街上开着的车队,七八辆呢,上面都是犯人,五花大绑,身前挂着牌子。其中有个女青年尤为显眼,上写“流氓犯崔丽霞”,长得挺好看,虽然半低着头,脸微微侧着,很倔强的样子。看是看不出流氓样,一点都不时髦:编两根麻花辫,穿黄军裤,上身是一件普通的灰蓝外套。

满街的人追着她看,打听是谁家的姑娘。也有说不是姑娘,死了男人,在家卖淫,收费不便宜。但贵有贵的道理,人漂亮,就这么躺躺,挣得也比上班多。

田庄本来也要追的,被孙月亮拉住了,说:“别去!瘆得慌。”

孙月亮有点紧张。她这两年来到县城,明显时髦了。前一阵子才跟同事学会了烫头发,叫“火钳烫”,把火钳子烧热了卷头发。还没出师,偷偷试过几次,不怎么敢下手,怕烫大发了,挨姐姐骂。

又想起街上那些二流子,她虽不理他们,却并不讨厌,就觉得流里流气、不务正业罢了,怎么现在都成了罪?她单位那些跑采购的小青年,天南海北走遍,最是见多识广,抹头油、穿尖领衬衫,皮鞋擦得锃亮……最近都收起来了,换上深灰老蓝,风纪扣扣得很严实,说:“最近悠着点,别撞枪眼上。”

这话是有因由的。民警都在街上瞄着呢,群众也会举报。清浦县抓偷盗抢劫、流氓犯罪是有指标的,须完成定额,也因此,县公安局的压力很大,已出动全体警力,分片区包干。

何为严打?偷鸡摸狗都能判刑,强奸未遂直接毙了。田庄有个同学的表哥,因恋爱不成,被女方告了个流氓罪,他家砸了重金还判了八年,要不也没命了。公安局的人说,活该你家倒霉,偏偏这个节点上提分手!女方当然不好,但你家也不占理,女的那么好睡么?睡了又不跟人结婚,告你个流氓罪,一点问题都没有。

公安局也烦得不得了,累死!上半年抓“二王”,下半年搞严打,全凑一块了。是的,赫赫有名的东北二王,家喻户晓的名字,令人闻风丧胆。手拿冲锋枪,腰别手榴弹,手提包里还有上万发子弹。整个春夏,全国人民都牢记这兄弟俩的长相,贴在墙上、公告栏上、电线杆上。家家户户都在聊,连田禾都知道。但凡她无理取闹,大人只消说“二王来了!”,她立马变得很乖。或者她正玩得开心呢,哥哥姐姐说“二王来了!”,她也不玩了,转身就往屋里跑。很好逗。

田地对二王的态度有点矛盾。他恨不得自己就是二王,手握五四手枪,左右开弓,一个个全撂倒。一边又把自己想象成人民警察,徒手肉搏,使的是霍元甲的功夫,一勾拳,一飞腿,耳边响起“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歌声。

可是二王实在太厉害了,全国投了几万警力都拿不下,末了民兵、解放军、人民群众一块上,还愣是在枪林弹雨中,让他俩骑着自行车飞檐走壁,逃到山林里,战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田地想,邪不压正,我还是当个好人吧。

田庄想的是,那个叫崔丽霞的女流氓是不是真的在卖淫?这个都能挣钱?小姨叫她别偏听偏信,也许人家是在糟践她。她会判几年?会去死吗?那么好看的姑娘,扭头别脸,扎着小辫,穿得也不鲜艳。她的样子真是惹人怜,双手铐在身后;还有人向她吐唾沫,她看见了吗?听见了吗?秋冬之交,寒凉的空气吸进胸腔里,至少那一刻,她还活着,还在呼吸,是吧?

是的,至少那一刻,田庄已超脱了善恶、正邪,普泛对于生命有同情。她觉得1983年乱糟糟的,天都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