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 十一岁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两年过去了,寄信人没有等来片言只字。

有一天他走在上班路上,突然想起那两封信,也不知走哪儿去了?可到了收件人手里?或许是,早不在人世了?

二三月间,街上已见得些许春意,可是南国的春天不大像春天,四季含混不清,冬天也绿树成荫,因而春天就不焕然一新:不恣意,不勃发,没有乍从萧索里逃出的那股子欢畅、烂漫劲儿。

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如何了。要不要再寄呢?

夏天,田家明一家搬到了河西。这一带是县城近郊,离水利大院不过四十分钟的路程,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他家住在山坡上,远远能看见村落,青砖红瓦,绿荫掩映。下雨天则雾蒙蒙的,自是另一番景象。

孙月华心满意足,既进了城,还能享受农村人的便利,有地皮,还能自家建房子。两边的好处都沾了。时不时她会站在自家门口,把眼看向远处,说:“一样都是农村,李庄那穷八代的地方,也配叫农村?猪窝、狗窝都不如!”

田家明都懒得搭理她。

还有风水,这个她顶在乎,虽然没找算命先生看过,可是去年来看宅基地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说:“这块山头不错。”

小队长说:“这也不叫山头,充其量就一小高地。”

孙月华笑了笑。“高地”更好,这称呼吉祥,高一尺也好,高一丈也罢,她不在乎高多少,只要高就好!一高就兴——都高高在上了,还能不兴旺吗?

小队长转头跟田家明说:“你家孙会计眼光好。巴掌大这么一地方,最近突然成香饽饽了,原以为田间地头,城关人看不上呢。”

田家明说:“噢?”

小队长笑了笑,没接话。他那些年也就三十出头,姓王,人称“河西王”,退伍不几年就当了生产队队长。三中全会才开完,他就笼了几个村民搞了个五金小作坊,从本地国营厂弄些原材料,加工一下,卖到外地国营厂去,谁知销量奇好,供不应求。于是,他就想到了扩大再生产,钱不凑手,只能打土地的主意了。

他卖地这件事,当然也不好声张。而且花样繁多,有的他都不卖,直接送了,比如工商局、税务局……还未必送得出去!谁稀罕那个?尤其到了局长这一级,谁家不是住在“井”字里头?谁家不是宽门敞户?巴巴跑河西干什么去?

科长、股长们因为住得不宽敞,难免有些心动。犹豫来犹豫去,就算答应下来,也是施恩的神情,似乎给了小队长很大的人情。主要是手头紧,别说买地,就是白送都盖不起房子。何苦来?!

田家明因为不是官,又不在要害部门,但人家好歹是“名人”,照这势头,官还得往上升;再就是小队长的妻弟,一心想进事业单位,哪怕临时工都行,名头好听,娶个城关姑娘都有可能。田家明这方面倒是乐于助人,帮他通了关系。

这么算下来,田家明的地虽是买,也是送,总之买得比较舒服;并且,那时也没有地价这一说,多多少少,全靠“河西王”一张嘴。

河西这块宅基地,是孙月华做主买的。多年以后她挺骄傲,以为自己眼光独到;其实真未必,她不过是沿袭了乡下人的习性,攒些钱就买田置地,谁知几十年后竟翻了上百倍,算是他们两口子挣下的第一桶金。

几十年间他们一直住在这里,眼看它起高楼,眼看楼塌了,一路都是拆、拆、拆;眼看农田消失了,沟堑变通途;村庄成为记忆,农人外出打工;清浦县改为清浦市,虽然还是县,但叫起来好听多了。

城市越来越大,臃肿,痴肥,县长市长不知进去多少个了,有的现在还在坐牢。有的升到省里还被抓了。更不用说工商局长、土地局长、公安局长……银行行长卷钱跑路了。总之,一路都是抓、抓、抓。

田庄在这里住到十八岁,后来去了江城,再后来去了广州。因为父母一直住在这里,时不时她总要回来看看。某种程度上,这里才是她的故乡——父母住的地方,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李庄,有那么些年她都忘了,直到爷爷奶奶葬回这里,合了坟,田野里竖起一块小小墓碑,她才与这小村子又有了联系。

每次她从广州回来,必先落脚县城,在家住两天,而后就回李庄看爷爷奶奶去,烧个香、磕个头。有一回她去李庄,想起好多年前,她家上县之前,她妈跟她说的“故乡”那回事,突然感念丛生,哽咽不止。就觉得委屈之至,够了,够了,无论李庄还是清浦。

后来稍稍平静些,她一个人坐在墓碑前,想起几十里外的清浦城,她父母正在家中忙碌,杀鸡、剖鱼,也当了爷爷奶奶了,也成了外公外婆,怎么都当不像,也不知怎么回事。为了她,弟弟、妹妹两家人会回来吃饭,院子里必定欢声笑语,就像过年。

她父母家的过年,不跟节令走,只以她的时间为准。她哪天回来,哪天就是大年三十。因之她实在怕回来,太重了。那天离开李庄前,她在田野里站了站,看着墓碑,长叹一口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清浦才是她的故乡吧,毕竟父母尚在,家在那儿呢,她住了八年的家,离开后每年都回来的家。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一个衰老、混乱的家。一个正在糜烂、她无力振兴的家。一个她能躲则躲、当然也躲不掉、偶尔也会想念的家。

那么,李庄算什么呢?爷爷奶奶的家,两位老人的安息地。后来坟平了,墓碑也推倒了,爷爷奶奶也不知去向了。每年她照样回来,不怕的,大体方位知道,就在这块地头,麦田下边,在土里。

她在田边跪下来,磕了头,又烧了些纸钱,又跟爷爷奶奶唠叨了几句家常,说:“大孙女给你们送钱来了,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家里一切都好,放心吧。就是你们那大儿子,还有大儿媳,难搞得不得了!得空带个梦给他们,叫他们醒醒吧,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整天不消停,一门心思钱、钱、钱!他们又不缺钱!贪婪得不行了!现在闹得一家子鸡犬不宁。老实说,我要不是为了你们,我都不愿回来!什么李庄、清浦,跟我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为了你们!”

说完她就爬起来,跟爷爷奶奶三鞠躬,实在她也不知道爷爷奶奶在哪里,就对着田野乱鞠一通,也可理解为,她是对着李庄鞠。

鞠完以后,她做了一个界定,她的故乡是在清浦,那儿不是还有“家”么,父母还守着呢!李庄,就当它是原乡好了。

谁知这一界定不久,李庄又成了她的故乡,她父母回去了。不是养老,而是搞新农村建设去了,当房地产开发商去了!又开了工厂,又做出口贸易……这一年,田庄三十七岁。从此,一家人越发忙乱,辗转于李庄、清浦、广州三地,一路都是吵、吵、吵。

1981年搬家那天,孙月华喜不自禁。有意挑了个好日子。她那些年真是没的说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法子,势在那儿呢,挡都挡不住。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

有些事她确实想不到,比如光明鞋厂,当时一咬牙就去了,迷迷瞪瞪,只听说效益不错,没想到好成那样,还真有奖金!衬得田家明那点工资,也只够塞塞牙缝的!另外鞋厂还有个好处,一家人穿鞋跟不要钱似的,尤其是皮鞋,虽说是次品,但看不大出,比正品不知便宜多少去!都是内部处理价,白捡一样。

因之有几年,田庄一家最不缺的就是皮鞋了。在整个清浦县城,满大街还穿布鞋的时候,她家就进入皮鞋时代。田庄有时都难为情,进教室时须小心翼翼,生怕皮鞋擦着水泥地,发出那一种古怪的声音。

有时,孙月华也会带回来几盒处理品,叫田家明送送同事,说,这双42码,这双43的。也不管那么多了,大了就叫他垫个鞋垫去。小了嘛,他就送人去。横竖是人情。

倘若是送领导的,那就郑重多了。得先问码数,送的也是正品,倘若不合脚,还可以换!

有时孙月华也纳罕,她也没做什么呀,就上上班,车间里转转,办公室里坐坐,拨弄几下算盘珠,报报销,做做账,也未见得有多苦、多累,怎么待遇堪比国营厂?可能比国营厂还好些都说不定!

当然鞋厂的人也勤快,非但不迟到、不早退,还乐于加班!再有就是厂长,整天忙个不停,连走路都是带小跑,厂里难得见到他,动辄往浙江、福建跑。

还有一件事也是孙月华没想到的。去年来河西看地的时候,周遭还空荡荡的,今年已兴起一片房了。三家两户,一坨坨杵在高地上,有的已经入住了,有的还在打地基,一副兴轰轰的样子。

乔迁那天,家里特意放了鞭炮,邻居们都来看热闹,顺便道个喜。孙月华说:“这不该好嘛,来来来,屋里坐。地方小,别见笑。”

地方确实小,只有三间房,旁边搭个小棚舍当厨房,后面是茅厕。等于是,她的宏伟蓝图没实现,院子没起,东厢房、西厢房也只好待在图纸里。手头太紧了,这两年就没落下几个钱,要不是她在厂里上班,挣点活钱,就这三间房也盖不起!盖到一半,都没钱上梁了,她只好跟厂里借,每月从她工资里扣!

可是话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这样:“唉,先凑合住吧。水利局的房子实在吃不消,住得一个窝囊!我这人是急性子,一天都等不及,一边住一边盖吧。”

邻居们笑道:“大家都一样!一边住一边盖!”

确实是一边住一边盖。在往后的两三年间,孙月华手里就像拿了根魔术棒,这里一挥,那儿一点,于是院子起了,厢房盖了,屋里塞得满满当当,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全是那个时代的紧俏货。后来又换了彩电,又换了双门冰箱;又添置了沙发、组合家具;又把水泥地面换成了瓷砖。

屋里折腾完了,再没新花样了,就开始折腾院子。院墙推翻,把地界又扩了些,扩到不能再扩了,否则邻里间就要翻脸了。土地局、规划局也来人了,尺子量了量,说:“就这样了,中间要留过道!”

新院墙高了许多,青砖砌就,雅致之至。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起一个防盗的作用。再后来,院子也玩不出新花样了,怎么办呢?突然灵机一动,不能长胖,还不能长高吗?

于是就开始起高楼,把堂屋顶掀了,一层一层地往上摞,先是两层,再三层,再四层……当然这是九十年代的事了。整个1990年代,孙月华一直在起高楼,在1981年的基础上,芝麻开花节节高,她恨不能直冲云霄!

有那么些年,田庄一回家就皱眉头。父母忙于攀高峰,比得她和弟弟妹妹就像无所事事的二混子,什么都插不上手,也无需他们插手,实在说,也无权插手。父母全包了。无所不能。比得她姊弟仨,怎么说呢,不像那个时代的人,慢而迟重,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像盹着了,一点都不活泛,没昂扬的精气神,没那个时代有枣没枣也要打一竿子的精神。仨孩子都淡淡的,常常叹气。

家早已不是家了。几十年来,它有时是家,有时是工地,但归根结底还是工地。屋里落满了灰尘,推土机“轰隆隆”响彻昼夜,脚手架堆得到处都是,水泥板、钢筋、钢管、砖头、石灰、沙土……院墙也拆了,厢房也拆了,只有堂屋一直在拔高、拔高。

有一年春节,一家人是在工棚里吃的年夜饭。又有一回,孙月华把工地上的一个小桌子搬到床上,下面垫了块塑料布,说:“床上坐,实在没地儿了,乱七八糟的!”

怎么又像东北人那样吃饭了!这跟在水利局有什么两样?田庄强忍不快,没忍住,索性就脱口而出了:“以后不回来过年了!哪还有个家的样子!”

“什么?”孙月华把眉毛一挑,“不回来拉倒!我稀罕你回来!好吃好喝侍候着,还给我撂脸子!我容易吗,一年忙到头,还不是为了你们!这房子能不盖吗?楼层能不加吗?你看看街坊邻居,都盖到什么程度了!都疯了!”

田地、田禾异口同声说:“罢了,罢了!你要盖楼,别拿我们说事!我们也不担这名目!”

田庄气得丢下碗筷,出去转了一圈。“高地”已经面目全非了,家家都在起高楼。有消息说,市政府将会搬来河西,下面还会有一系列大动作,广场、学校、医院、超市……高地的拆迁是迟早的事,按平方米算钱,家家户户能不上楼层吗?

那天是大年初三,工人还没回来上班,但家家户户也不闲着,工地上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和水泥、拉石子……田庄在高地上转了转,没吃几口热乎饭,穿着羽绒大衣还嫌冷,一阵风吹过,她倒吸一口凉气,更是从里冷到外。可是街坊们已经脱了棉衣,只穿卫衣、毛衣、单衣,一边拿锤子敲石头,一边抬手肘擦汗。到处都是工地!在人家是汗流浃背,在田庄却是荒寒一片。

县城她每年都回来,每年都大变样!拆了建,建了拆。在她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具体说,自从她十八岁离开清浦,极少看到不变的东西,变,才是硬道理。心里动荡,满眼都是沙土、砾石,她又冷又饿又气,心里想,我让你变、变——变死了,我都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