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须分两头讲,她认不认是一回事,变不变是另一回事。这里单说前者,她认什么呢?认她十八岁之前的小县城,有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那时,她家还没起高楼,院子还在,厢房没拆。母亲爱笑。每到过年,姐弟仨就爬高下低,忙着扫屋子、擦桌子、贴春联。
家里窗明几净,人人都洗了澡,还有新衣裳。晚上一家人聚在堂屋里,一边包饺子、捏汤团,一边看春晚。凌晨将近时,弟弟开始放鞭炮,再放烟花,一家子站在院子里,巴巴看着院子上空,鲜花着锦般繁盛,那样灿烂且短暂。这时,田庄就会在心里祈祷,新年快乐!祝我家今年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少吵架!
孙月华也会在心里祈祷,她是有称呼的,各路神仙都照顾到了:老天爷、观音菩萨、如来佛祖……托各位大神的福!去年我家过得好,今年要更好!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仨小孩个个听话,成绩好,能考上好大学,仨小孩个个都要当官发财!
那时,街坊们也都安居乐业——其实那时已经开始动荡了,但十八岁前的田庄哪里看得到?忙于青春期的许多烦恼,看什么都新鲜、都好、都烦恼。有时也会和母亲怄怄气,可是隔一阵子,只要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毛线,她就觉得这一幕真好,似乎地久天长,有安定、繁荣的味道。
她从十八岁离开清浦,从此清浦就变了样。当然要变样,因为她的青春期结束了,个子不再长,看世界的眼光也略为恒定些。可是清浦却在野蛮生长,横冲直撞、跌跌爬爬在生长。往高里长,也往胖里长。“井”字街道不在了,十字路口的雕塑也消失了,路名也换了,连清河都清了!
清浦的标识在哪里?没有了。只在河西、高地、她家里。后来她每次回清浦,出门必有人接送,否则就迷路,找不着回家的路。再后来她就很少出门了,只守在家里。现在,连家里也待不得了!
市政府后来没动迁,消息有误。河西人这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歇歇了。但仰望自家楼层,比邻居矮了一大截,心里不得劲儿,哪里还歇得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往上摞!
孙月华家的楼层,后来一直攀到七层。直到有一年,温州的一家上市公司来到清浦,看上了河西,连带“高地”一起拿下了。河西人得了消息后,又开始勇登高峰,包括孙月华在内,没日没夜加盖楼层,终于赶在上门量尺寸之前,攀上了九层。
等于是,孙月华夫妇在高地一住就是三十年。那时,她家的颓势已显。加盖的那两层,还是从田庄手里抠来的钱,又跟亲戚借了些。
炸楼的那天,老“高地”人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拥来,见证他们一生中最具震撼性的一刻:他们奋斗了几十年的事业,将在一瞬间夷为平地、化为乌有。这一瞬间里浓缩着他们的青春、理想、欲望、汗水、爱憎……虽然变了现,也是安慰,也是惘然。
孙月华那天也从城东赶来了,和老街坊们一起,远远站着,只等爆破的那一刻。她巴巴地看着自家的房子,脸上现出迷茫的神情,像是不认识似的,想把它看得更清楚些。
爆破是一片片的,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先从中间炸起,随即前后左右,开花似的,眼前扬起漫天灰尘。孙月华目睹了整个过程,反而是自己家的坍塌,没怎么看得清,为灰尘所遮掩。房屋的坍塌至多几分钟,有的是陷下去的,有的前倾,有的后倒,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孙月华呆呆看着,似乎有一生那么长。当灰尘散去,高地已沦为平地,上面落了一堆沙石砾土,她长叹一口气,觉得过去的三十年也随之坍塌了,像一场梦。
“高地”固然有自己的前世今生。可在1981年,这里还显得荒凉,周遭为农田所环绕,城关人看不大上。
只有像孙月华这样的外来户,初来乍到,把河西视作宝。也有一些机关干部,家里住得太局促,不得已搬来这里。可是既然来了,又都挺高兴。视野开阔,空气清新;邻里间也都和和气气,大家都有一种开始“新生活”的喜悦新鲜,城里上班,郊外生活,骑车至多二十分钟的路程。并且,不同于河西人,他们是城镇户口,有单位。
不久,“河西王”一家也搬来了。他家在村里有房,留给父母、妹妹住了。远亲不如近邻,他的小五金厂不是离不开这些局啊、所里的“官老爷”们么?再说高地确实不错,他倒是找算命先生看过,人家只说了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下面就是摇头咂嘴,一字不落了。
“河西王”猛然悟道:“着呀!这儿不就是河西嘛!三十年呢!”
他给自己挑了个好位置,向阳,居中,坐北朝南。很低调的样子。其实他还有更好的选择,住在制高点上,帝王般俯瞰一切。不,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道理他懂!他既居中了,别的人家只好四散开去,不拘住哪里,都把他围着像众星捧月,好比从前北京城里,只有皇帝住紫禁城,平民百姓依次四散开去。
他家是一步到位,起了院子,三间堂屋,东西各两间厢房,青砖红瓦,明丽照人。在1981年的高地上,统共十来户人家,他家就算是“紫禁城”了。
搬家那天,田家明夫妇去贺喜,别的还好,只有电视机这一样,把孙月华给惊着了。私人家有电视机,她这是第一次看到。那两年,清浦城里虽有电视机,也多是单位买的,水利局就有一台,端端正正地供在会议室里,还特意打了个电视柜锁着,平时都舍不得看。只在周末,为“丰富职工文化生活”,才打开柜门,摆弄大半天,屏幕上雪花一片。一屋子人急得要命。
孙月华带着儿女去凑过热闹,那次电视机心情好,很配合,他们看了京剧《武松打虎》,武松在舞台上一连好几个空翻,落地后,脸不红来心不跳,还能“咿咿呀呀”唱,引得一屋子叫好。
孙月华没多大兴致。心里想,还不如看现场呢。前阵子,人民剧场里演的《狸猫换太子》,扮相好,唱功佳,把她看得心潮起伏。
这次来小队长家贺乔迁之喜,她对电视又发生了兴致。看是没啥好看的,最近有个《敌营十八连》还行,她瞄过几眼,也没心思看。但是,谁说电视是用来看的?谁说它不是家具!就供在那儿,当装饰!家里来客人了,打眼一看,嗬,这户人家阔气!
回家路上,孙月华心猿意马。区区一个小队长,家里都有电视了!可怜李庄人,估计听都没听说过。她也是这两年上县来,才见得这些稀罕物,又是录音机,又是电冰箱……真是眼花缭乱,心也乱。具体她也说不上。慢悠悠过了三十多年,怎么突然加速了,兴奋之余,略有些慌乱,怕跟不上,怕一觉醒来,这世界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小队长哪来的钱?他的五金作坊是印钞厂么?最近,鞋厂日子不好过却是真的,奖金都停发了,厂长也唉声叹气,浙江福建很少去了,那边也愁得不得了。全国上下,风声鹤唳,一片“打击投机倒把”声,在报纸上,在收音机里。大街上也开始挂横幅: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行为!字字带狠劲儿,叫人看了不寒而栗。报纸上称之为“整顿”。
孙月华说:“蹊跷!他家还买得起电视机?我就不相信他的小作坊还能营利,就怕钱来得不周正。”
田家明说:“你管人家呢!”
孙月华瞥了丈夫一眼。心里想,你倒是轻描淡写!不管外面怎么风吹雨打,你的工资却是一分不少!
她唉声叹气道:“挣钱不容易,这回我可是知道了!”
这一阵她常常加班,上面派了个工作组,整个光明鞋厂都在应付检查。厂长也点头哈腰,派烟敬酒,鞋盒一堆堆带来饭店,吃饭之前先试鞋,说:“合脚不?走走看!别脱别脱,先吃饭!就这么点家当了,留个纪念。车间你们也看了,停了,不当资本主义的尾巴。”
工作组的人说:“谁让你们停产了?什么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嗯?”厂长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工作组的人摆摆手,说:“吃饭,吃饭!”
工作组走了后,厂长借着酒劲跳脚大骂:“我操你妈祖宗十八代!什么意思嘛!让干不让干,你给我说清楚!”
工作组哪说得清?他们只不过是执行命令,上面口径就不统一,乱成一窝粥了。
孙月华想,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就回去当小学老师吧,当然最好能进事业单位,什么局啊、所的,当然是不容易,慢慢谋吧。企业这口饭,看来不那么好吃!有时好吃,有时难吃,但关键在于没谱儿,好吃难吃全在上面一句话,拿捏不好规律。唉,没多大意思,吃起来可叫一个胆战心惊。以后她也不求挣钱了,只求安安稳稳拿个死工资,凭它外面闹个翻天覆地,她一家五口饿不死、撑不着就好。
她那时已打定主意,他们两口子中至少有一个人要吃“公家饭”,为一家人守底线。这个人当然是田家明,死心眼,不活泛,只知埋头苦干!
她家搬来河西不久,她就把妹妹孙月亮接来家里住了,带田禾。田禾已经两岁了,会走路,会说话,总搁乡下也不行。主要是孙月亮十八岁了,初中毕业才两年,上门说媒的就排成了队。
孙月亮不大情愿,她想自谈。
孙月华说:“自谈不自谈是小事,遇上合适的,就是结了婚也可以谈。关键是在哪儿谈。我可告诉你,不能在乡下谈!”
原来,她跟二老已经商量过了,得把妹妹接到城里去,先找工作再嫁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她娘家的当家人,也可说是一家之主,哪怕称之为“家长”也不为过。权柄的交接极其自然,不知不觉中完成的,因而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爹娘也没意识到。
家里有事,又拿不定主意时,二老就说,要么等月华回来商量吧,也不急着这一时。
月华回来了,她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可是在娘家人看来,哪怕她不是外人,毕竟还有姑爷呢,还有外孙、外孙女呢,因此只当他们是贵客临门,又是打酒又是割肉,安置得一个妥帖。又腾出一间房来,专他们回来,床单、枕巾是现成的,洗净了收在箱子里,质量比自家用的要好,镇上买的,价钱也贵些。
孙月华是很喜欢回娘家的,不拘束。是自家人,却享受贵宾般的待遇。但问题在于,贵宾都没她自在,贵宾好意思一觉睡到自然醒么?贵宾好意思端菜上桌的时候,顺便捏个油炸花生米往嘴里扔?
一回娘家,她就彻底放松,真正做到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都不用她沾手。倘若闲得无聊,她就跑去厨房烧个火、拉个风箱什么的,拉着拉着田禾跑过来了,她就扔下风箱,抱着田禾瞎转悠,这么就转到了邻居家,东家长,西家短,笑得呵呵的,直到家里叫她回去吃饭。
娘家人也喜欢孙月华回来,热闹,欢欣,凭空多出四五口人呢,忙也忙得开心。尤其是中午,田家明喝了点酒,最喜欢逗小舅子孙月明说话,有一次他就问:“听说你在学校里有相好的了?”
孙月明把脸都红了。他确实有相好的,是隔壁班的同学。有一回,他骑车带着相好的,被他母亲看见了,他吓得掉转车头,冲进了一条巷子里。惊心动魄。母亲追了几步,骂道,小明子,你整天不学好,偷鸡摸狗打溜秋,还逃课!——姐夫指的是这个?
田家明笑道:“有了,有了。脸都红了。到什么程度了?亲嘴了?”
孙月华打了他一下,道:“你烦死了!当着小孩的面讲这些!”
田家明瞥了一眼田庄田地,两小孩急忙低头刨饭,他笑得那叫一个开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嘴对嘴了?”
孙月华嗔了一眼丈夫,说:“一喝酒,就这死样子!”
午饭后,田家明睡觉去了。孙月华就会和父母聊聊天,偷偷给父母些钱。确实是偷偷给的,丈夫、儿女都不知道。其实大家都知道,丈夫假装不知道,儿女都猜得到,否则外婆家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好,至少比周遭邻居好。田庄也觉得正常,母亲挣了钱,当然要贴外婆家!要不贴谁去?指着她贴爷爷奶奶?没门!
二老说:“又给钱!你自己拿着用吧,一家五口,花钱地方多呢,你也算计点,别大手大脚的。”
孙月华说:“既给了,你们就拿着!”硬把钱塞过去了。
她说话时自带威权,很严肃,也是“家长”的腔调。她这个家长,比她在自己家做得还像。她自己家,田庄有时还会反抗,田地不服管,她跟丈夫也常怄气,她家是没理顺,有点乱。反倒是在她娘家,万物各归槽道,关系和和顺顺,服她,敬她,认她。她也喜欢回家,很温暖,一切都很省心,比田家人好搞。很多年后,当她意识到她娘家的权力时,自己也很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啊,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反哺这个家庭?是上县吗?不,更早!早到她出嫁那一天,当了田家媳妇;早到她在李庄累死累活,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省下一口余粮,给到娘家。她一生只为两个目标活,一个是她生养的,一个是生养她的。她那时对娘家,已不自觉地在肩负重任,只因她嫁得不错,先富带后富。
现在上县了,条件略好些,她越发大包大揽,非但兴安镇她娘家,还有桑镇她舅舅家,还有胡集她小姨家……想想都头疼,怎么帮啊?几十口人呢!唉,也不管那么些了,一个个来吧,先从孙月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