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十岁
是年,一封信正在酝酿中。在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地方,有个人在写信。这封信,跟田家明一家有关系,可是写信的人,却是他一家打死都不会想到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力。凭空冒出这么个人来,写来这一封信。
事实上,信去年就写了,也寄了。至今杳无音信。此人百折不挠,决定再写。
春天里,田家明一家基本落定了。先是住在水利局他原来的宿舍里,室友挪出来,他一家五口住进去。房间太小,两张床就占满了。门口做饭,门口吃饭。
冬天就不开伙,到食堂吃去。后来想出一招,把小饭桌搁床上,一家人坐床上吃去,是东北人的吃法。那时,田庄还不知有东北这么个地方。再说人家是炕,小饭桌搁上去稳当;江淮一带是棉被,汤汁动辄落床上。
后来又想出一招,把缝纫机摆床前,权当饭桌用。吃饭的时候,大人坐床沿,姐弟俩站着吃。孙月华说:“不是个事儿,得换个房子!你跟领导打个报告呢,罕?”
后来,田家明一家果然换了房,还是职工宿舍,一个通间,十五六平方米,宽敞多了。门前搭了个简易厨房,这就像个家了。
孙月华先当的小学老师。那些年老师不算金贵,太清素,主要是不够“社会”,没什么身份地位。不比局啊、所啊,来得体面。哪怕是站呢,比如粮站,一听就庄重,跟吃有关系,叫人肃然起敬!
所,当然更好了,比如派出所、工商所、税务所……个个穿制服、戴大盖帽,走路生风,高高在上。
到了局一级,则是机关衙门了,够得上天的单位。清浦县约莫四五十个称为局的单位。局长、副局长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全县人口一百余万,算得上万里挑一了。当然,田家明现在还不是局长,他是局长后面跟着的秘书,差远了,可是架不住挨着近!挨着近,就有戏!猴年马月把“秘书”两字去掉才好,直接当局长!唉!
水利局位于解放路上。这是县城的主街道,这条街最不缺的就是局了,什么粮食局、农业局、林业局、人武部……挨个挨个排过去,这就到了县政府。县政府坐北朝南,高门阔户,里头庭院深深,还有好几幢楼呢,气派堪比江城的区政府。一样都有门岗,里头是传达室,外头有两个当兵的站岗。
县政府门前,是一条宽敞的林荫道,名曰人民路,跟解放路交会成丁字形。人民路上,横向里一条小河,名唤清河。这名字起得讽刺,是照着反意来的。河两岸都是逼仄的住家户、大杂院。青石板小路,一级一级探到河边去。
河水混浊,上面映着蓝天白云,也载着烂菜梗、破麻袋等什物,悠悠淌过。一大清早,居民们就来这里涮马桶,多少年了,臭味是有历史的,经年不散。河边,隔几步就有一垃圾堆,拾荒者时不时就来这里走一走。
每到傍晚,这里就热闹开了。说书的、唱戏的、玩杂耍的都来了,有时人还没到呢,观众就候着了,挑一个石墩坐下来,等着街坊邻居来聚拢,天南地北先扯一通,等于是先热个场。或者周遭走一走,走到棋摊旁就止步了,侧身挤进去,一看就入了神,没听到那边铜锣响,已经开场了。说书的是个长者,照例声音沙哑,语速缓慢,一字字口吐莲花,一字字都能勾魂。开句是:“远看忽忽悠悠,近看飘飘摇摇,众人打鼓江边瞧,一个个指手画脚……”
那边正说着呢,这边看棋的却是上了头,气道:“车不立险地,这个都不知道?”急赤白脸,下棋的人朝他翻了个白眼。
田家明一家也会来这里走走。住了大半年,边边角角走得差不多了,旮旯里也看了,那些穷街陋巷……城里人的穷跟乡下人是不一样的,这里是脏,乡下是绝望。孙月华叹了口气。光环已散去,幻象消失了,县城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初来乍到,她确有诸多不习惯。首先是涮马桶,怎么可以当众涮呢?跟当街大小便有什么不一样?再者,为什么非要用马桶呢?不是有公厕么?李庄再脏,也不会脏到这个程度去!李庄的小河多清澈,河水哗啦啦地流,都看得见鱼。李庄再脏,也不会刚涮完马桶,就来河边下棋、听书、唱小曲!
此刻,她立在桥上,把手扶着桥栏,一边活动活动筋骨。河水穿城而过,蜿蜒十里长。河上几座石桥,连着街面,把县城割成井字状。
纵横交错几条街,每个十字路口都立着雕像。各条街上都是县城最堂皇的单位:公检法、学校、医院、银行、公园、百货公司、人民剧场、新华书店……这是县城的门面。
门面后,“井”字里,充塞着数以万计的人家,挨挨挤挤,密密匝匝,把个县城支棱得就像锦囊里塞着的破棉絮。县城人何以为生,这在田庄始终是个谜。很多年后田庄才知道,清浦县是农业县,工矿企业不多,并且多数亏损。
县政府最大的政绩,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也要参评贫困县,评上了就长舒一口气,下面等拨钱吧。
田庄的同学中,也有很多穷孩子,父母干什么的都有:缝纫工、修鞋工、码头工……也还好吧。至少穿衣上看不出,不比李庄的孩子,穷是穷在外面。有一回她跟赵小红回家去,见她路上捡了一只牙膏皮、一小块洋铁皮,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
赵小红说:“以后你也留心点,卖了可以买冰棍。”
田庄说:“嗯?”
赵小红说:“这个都不知道?一只牙膏皮能换两分钱呢,一根冰棍才五分钱。你算算嘛。”
小红家住在大杂院里。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在踩缝纫机,外婆在床上糊火柴盒。她爸死得早,丢下她母女俩,外婆过来帮忙过活。她家是老清浦,县城住了好几代了。
小红妈说:“你家住水利局?那好呀!不是一般人家。”
田庄不好意思了。怎么不是一般人家?太一般了!她家住得多小,只一间房。她家还在床上吃饭呢。
小红妈说:“那也不一样。你家是不是新搬来的?”
田庄点点头。
小红妈说:“这就是了。乡下搬来的?”
田庄又点点头。
小红妈说:“全叫我猜着了吧?放心吧,你家会越过越好,房子也会越住越大。吃机关饭的,又是乡下来的,多难的事儿都叫你家给办成了,下面还有办不成的事儿?!”
又说:“这城里啊,最穷的就是老清浦了,一代代住着,一代代没希望。有希望的是什么人家?就是像你家这样的外来户,乡下来的。谁说乡下人的日子不好过?清浦城里,当官的全是乡下来的!”
又有一回,田庄带陈丽丽回家去。孙月华问:“你家住哪块啊?”
陈丽丽说:“东关赵家楼。”
“噢,那一块啊。家里是做寿衣的?”
没想到陈丽丽很敏感,脆生生道:“我家才不做寿衣呢,也不卖花圈。我家弹棉花。”
孙月华后来跟田庄说:“她以为弹棉花好过做寿衣呢,其实弹棉花才挣几个钱!一样都是小市民。”
田庄这才知道“小市民”是什么意思,是穷、俗、精明、计较的代名词。是吃不了皇粮的,国家也不养着。非但不是机关里的人,也不是国营厂的,也不是大集体的,连街道办的小厂都进不去。只能自己靠自己,靠打零工、卖苦力、靠手艺做点儿小本生意。
孙月华很好奇。乡下人的穷她是看得见的,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地在那儿呢,实打实的,瞧着踏实。小市民的穷,她真不知道怎么个穷法,靠什么活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
她这也是瞎操心。很多年后她就知道了,穷法虽各式各样,但活法只有一个字:熬。就是说,怎么样都可以活下来,享不完的福,遭不完的罪。弹性极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
1980年的她,其实也是个穷人。很年轻,才三十二岁,步履轻快。那时,她并不知道她的时代已经来临,好日子即将开始。听收音机里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那欢快的调子是她的心情写照。她连骂小孩都像在唱小调,带一点气声,像发嗲。
每天上下班,备课,改作业,拿微薄工资,忙得要死。主要是小孩太烦人!两个大的吵吵闹闹,小的还在蹒跚学步,脱不了手。她母亲倒是可以来家带妹妹,但是又没地方住。那就送妹妹下去吧,跟我妈一起住?合适吗?有什么不合适的?田庄被带成那样。田庄被带成哪样了?都是江城的不是!……你少来!你妈跟我妈能一样吗?偏送下去!
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迷瞪瞪,自喜自悦。仍须省吃俭用,三十块钱就是一笔钱了,可以压箱底,或者塞信封里。有一天打开信封,发现少了一张“大团结”,咦?没人动过啊,田家明拿去用了?不会啊,用钱他都说一声。难道是小毛?小绝种最近放野马,放学了也不归家!打小就难缠,坏事没少干,三岁学抽烟,四岁偷酒喝!有一次家里请客,剩下小半瓶酒,她搁在碗橱里,结果叫他翻出来喝了,起头只是尝一尝,辣嘴;再尝一尝,突然就天旋地转,醉翻在地上!
那晚她没声张。等儿子回家后,抄了他的书包,果然里头全是吃的:爆米花、棉花糖、奶糖、水果糖……顿时她眼前一黑。你妈!这还了得?抽烟喝酒也就罢了,现在竟偷起钱来了!
当即两口子开庭审判。三下五除二,威胁兼恐吓,还有不招的!免不了一顿好打,赃款追回,还剩七块八,那也是钱!
田庄也难缠,挑三拣四的!六一儿童节,学校要求穿白衬衫,她就替女儿做了一件,还特意去大百货门前的小摊上买了绿花边,镶在衣领上。结果田庄大哭大闹。错了,错了!谁让你镶花边的?我不穿!我不穿!——你不穿拉倒!你不穿,今天就别想上学去!说,穿不穿?还不穿?好嘞!你妈!别仗着你成绩好,我就打不得你!我叫你不穿!我叫你不穿!
那天田庄倒霉透了。白白挨了一顿打,末了还是穿上了白衬衫,还迟到了!全班人都在看她,看她的绿花边!不是绿花边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她不愿被人看!她不要成为中心!不要,不要,不要!她不想出挑!她只要自己默默无闻,成绩是中游,被人忘掉。走在街上、融入人群——是的,融入人群,她那样一个平凡的小姑娘,就像小溪汇入江河,就像一滴雨落入大地,把她吞没。她觉得安全。
遗憾的是田庄没能做到,至少小学时代没做到。她成绩好,光芒夺目,奈何奈何!无师自通,且好学。她的好学不是苦学,是兴趣所致。读小人书读得咯咯笑也就罢了,读《参考消息》《半月谈》也读得进去,苏联入侵阿富汗她都知道!有时,还会和她爸聊聊心得。
她妈说:“整天尽跟她扯那些没用的!你叫她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
她爸说:“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你怎么那么功利呢?四个现代化就靠我女儿这一代人去实现!”
她爸也在自学,这么说吧,奋起直追!学英语,读函授。他中学学的俄语,英语没一点儿基础,是从abc学起的,就这也学!更要学!先跟着收音机学,次年又买了收录机学,磁带倒过来翻过去听,还常按暂停键,埋头做笔记,用汉语拼音做标注。再后来,就学忘了,统共也没记得几个单词。
函授他读的汉语言文学,这个孙月华倒是支持的。汉语言好学,文凭好混。将来有文凭吃遍天下,得赶快拿下!
孙月华自己也在学。她学的什么呢?会计。她倒不是为了拿文凭,纯出于实用主义。1980年,这两口子凭着一股敏锐的嗅觉,或许也不叫敏锐,很多人都嗅到了。春江水暖,当老师真是浪费,并且还是民办的,一时半会也转不了正,就是转正了工资也低。
而且当老师吧,介绍起来尴尬,人家说,这是红星小学的孙老师。
噢,你好,你好!矜持地笑笑。
倘若她不是孙老师,而是派出所、粮站的,那态度就不一样了!肯定春风满面,热情洋溢跟你套关系,有的没的也能说出一大堆。
当然了,派出所、粮站她也不敢指望。听说光明鞋厂待遇不错,新换了个厂长,就这一两年工夫,效益上去了,除了解放鞋,连皮鞋也开始做了,请了两个福建师傅做指导,销路还不错。你跟工商局的张科打个招呼呢?他动个嘴皮子的事儿。
街道办的小厂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