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看呢?要么去吧。反正民办教师也好不到哪里去!鞋厂的奖金可是不错。
这是孙月华进企业的开始,从质检员开始,后来又做了财务。她一生都在企业里打转,做管理岗。后来换了好几个工厂,好好坏坏。无数次想出来单干,又不敢,犹豫了几十年,直到晚年奋起一搏,赔了个干净。
无论如何,她是1980年“春江水暖鸭先知”里的那只鸭,一只摇摆的鸭,精明又迷糊的鸭,一只有欲望的鸭,因而也是痛苦的鸭。一只曾被命运眷顾过,又遭抛弃的鸭。一只起了大早却赶了晚集的鸭。她确实赶了,虽然没赶上,到的时候集市已散,天黑了。
1980年,田家明一家都在学习。屋里小,容不下那么多读书人。晚饭后,田家明就会带着姐姐弟弟去他办公室做作业,留孙月华在家啃读《简明会计原理》。有时她也会去厨房,一边烧开水,一边把书铺在膝盖上,读着读着,突然闻到一股焦煳味,跳起来道:“要死了!水烧干了都不知道!”
办公室里,田家明很闲适的,学英语、看报、读字帖、读棋谱,跟玩儿似的。他不像妻子那么焦虑,有时也焦虑,一阵阵的。他主要是看领导的节奏,领导也是一阵阵的,忙起来的时候火烧屁股,闲下来时,就端着搪瓷茶缸各个办公室串串,打个哈哈,没一点领导架子。就这,还有人说他是笑面虎。
领导也很孤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杯清茶,一张报纸,就这样打发一个上午。他跷着二郎腿,不时颠一颠,有时也会跳起来,把毛哔叽裤子上的烟灰掸掸掉,把皱褶抚抚平。很无聊。
因此领导宁愿下去走走,搞调查研究。领导一搞调查研究,田家明就忙开了,要准备各式材料,要写讲话稿,要开座谈会,会后还要写总结报告。下面也忙开了,水文站、桥梁所、大坝管理所……全乱成了一锅粥,工作也不干了,都忙着整材料去了,还有接待。因此,下面宁愿领导不搞调查研究,就办公室待着去!
常常的,田家明写讲话稿会写到深更半夜。想想就生气,整个水利局,就忙他和领导两个!当然,几个副局长偶尔也会忙一忙。其余的人都在喝茶、看报、扯闲淡!都他妈一拨什么人!
田家明虽有怨言,但是他的忙,很快有了成果。这一年,省报上刊发了他一篇文章,名曰《清浦县水利事业创辉煌,为保卫四化建设立新功》,虽只有几百字,位置也不显眼,但“本报通讯员田家明”这几字,还是把清浦县给震了震,至少把清浦县秘书圈的人给震了震。一样都是当秘书、写材料的,偏这小子吉星高照!下面等着提拔吧,他算是熬出头了!
其实也还好,没那么快。倒是局长拿着报纸上蹿下跳,跟县政府汇报,跟江城水利局汇报,说,这些年我们真抓实干,创辉煌、立新功!为了四化建设我们也是拼了!
因之局长升得最快,不久就调到市里当了副局长。田家明反而很低调,不声不响,只拿省报上的文章偷偷来读,读了一遍又一遍,差不多会背了。再对比他的原文,删了不少,也改了不少,基本上不是他的文章。只有“田家明”三字是他的,人家没动。
他是次年进的县委办,还是写材料。场子可是大多了,文章也越写越好,是县城有名的笔杆子,列名清浦县“四大才子”。
才子这个称呼,自从他的名字上了省报,就叫开了。才子么,就得有才子的样子,不好整天急吼吼的,苦大仇深样,又要出名,又想当官!除了给领导写材料,读书也好,学习也罢,他反比以前洒脱些,不那么穷凶急恶的,难看!
总之,田家明自从当了才子后,就见不得那些功名利禄之徒,粗蠢油滑全写脸上了。他是逍遥、淡定、不争不抢,脸上就显得干净。当然他的干净,谁也没看出来,只有他自己倍儿清,每天上班前照照镜子,嗯,干净!
他虽然自甘淡漠,对儿女倒是严格要求,有一度教田庄临字,说,万事开头难,贵在坚持。临字是这样,读书也这样。将来还靠这个吃饭。指了指脑子。说完,他就跑出去找人下棋去了。
水利大院里,办公室、宿舍区是连在一起的。领导开会,传达上级文件时,习惯性地会侧身看向窗外,有时一看能看半天。有一回,他咳嗽一声道:“向阳,是你家的?”
大家看向窗外,只见吴向阳家门口,晾绳上挂着奶罩、女式裤头。
领导说:“光天化日的,啊,你家也太不讲究了吧!不止一次了!回去跟你老婆说,以后注意点形象!晾屋里就行了!哪有这样招摇的?你让大家怎么想?我这正学习呢,还怎么学?”
大家都笑趴了,说:“还大号的!”
水利大院里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多数是从乡下迁来的,跟田家明家有点类似,丈夫在城里发达了,就举家上县。起头,大家都不免农村人习性,但慢慢就脱尽了。田庄姊弟刚来那会儿也不适应,胆小,怕生。有一回,姐弟俩并肩站在大院门口等母亲,被大院里一个叫小强的孩子给撞开了,说:“一边去!碍事儿!”
姐弟俩面面相觑,手拉手往后退,贴墙站着。
小强也并肩站过去,问:“乡下来的?”
姐弟俩不说话。
小强说:“耳朵聋了?问你们话呢!”一边说,一边拿身体挤他们,就这样把姐弟俩挤进墙角。
小强说:“不敢作声了吧?一说话就露馅!乡下人!”
此时,恰好孙月华经过,小毛飞身向前,抱住母亲的大腿。田庄也眼泪汪汪地走上前来,再看小强,早没了人影。
孙月华问清原委,先骂田庄:“没出息的,还有脸哭呢!你就应当直接怼回去!怕他什么?打起来又怎样?你们两个对付不了他一个?小王八羔子,才进城几天,就忘了本!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就低人一等?以后他再敢,二话不说,给我打!”
这里有个疑问,田庄不是江城长大的吗,怎么也了?她忘了?
是的,她忘了。哪怕没忘,两年的乡村生活,已让她气焰全无,活脱脱一小村姑,心理上就矮了一截。
孙月华因为是正宗的村姑出身,自从嫁了田家明,受够了婆婆的势利眼。对田庄她就很留心,生怕她被人欺,怕她自卑。首先在孩子的穿衣打扮上,她最不肯马虎,田家的孩子虽不能说穿得有多光鲜,但至少干干净净,按季添置衣裳,样样合身。委实比城里的小孩更像城里小孩,不捉襟见肘,不拖拖沓沓。
田家明一家都有点“金玉其外”的意思,这是孙月华价值观的体现。有一次,她跟田庄说,吃、穿、住三样,我最看重的就是穿和住。这两样人家看得见,嘴上不说,心里有敬重。吃得好有什么用?你就是顿顿吃肉,人家也看不见,你也不能顿顿说去!说了人家也不信,口说无凭!不像穿衣、住房,屋里头擦得雪净,家具满满当当,客人一打眼就知道,哎呀,这户人家活得体面!
1980年,田家明一家明显不够体面,住得不行。十五六平方米,勉强摆下小饭桌,但走路仍须侧身。家具也没法添置,用的还是李庄带来的那几件。
孙月华说,不是个事儿,得想法子解决。
水利局她是不指望了,那几间公房她也没看上。她想自家建房子,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再起一个院子,高门阔户,门口最好留块空地,好种点瓜果蔬菜什么的。没错,她是照着李庄的家来构想的,在上县之初,甚至还在李庄时,她理想中县城的家就是李庄的样子,或称升级版、奢华版的李庄。
只是这层意思,一时半会还说不出口,怕田家明会上火。有一回,在一家人像东北人那样吃饭的时候,孙月华不失时机提过一回,果然丈夫恼了,说:“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还造房子?哪来的地?你以为这是李庄吗?是谁闹着要进城的?进了城,又要住乡下的大房子!你怎么那么贪得无厌!”
孙月华含着脸,一声不吱。心里想,我怎么贪得无厌了?县城不就是个大乡镇!我上县来,盖个房子怎么了?还贪得无厌!
她这话也没错。清浦县坐落于清浦镇上,城关之外都是农田。东关就有一条骡马街,时不时就有驴车徜徉在城中心。
城关之外,照例是公社、大队、生产队。孙月华母子初来乍到,吃的是定销粮,落的是定销户,连户口簿的颜色都不一样,城里人是紫红色,她母子几人是深绿色。就是说,还不是城里人,虽然已进了城,但户口只能落在城郊,一个叫河西的生产队。
小队长是个活络人,一来二去跟田家明混熟了,他妻弟到清浦闸上工,就是托的田家明的关系。他那时已经开始卖地,其实也不能叫卖,他是河西一带的“王”,闲地太多,荒着也是荒着。有一次跟田家明说,你既已开口了,按说户口落在这里,过来住也在情理。你先转转,相中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确实有“王”的派头,指点江山的意思,连口吻都是淡淡的。
这一年,进了城的孙月华总惦念着乡下,田禾不是送去她娘家了么?每到周末,她一家就下乡去,跟田庄姊弟说:“走,到外婆家去!”
啊,外婆家!小毛激动坏了,外婆家比李庄还好玩!外婆家的村子也有一条小河,他常在河边走,也不会挨打!有一年冬天,他到河上溜冰去,叫外婆看见了,喊他不应,就下来捉他。哪里捉得住?祖孙俩在冰面上你追我赶,跟玩儿似的。都笑得要命。后来,到底是他摔了个大仰八叉,才叫外婆赶上了,一把拎上岸来。
外婆家还有小姨、小舅,还有外公,个个他都喜欢。小姨小舅常带他去镇上,外公会在竹竿上套个网,教他捉知了。他在外婆家住过不知多少回了,就像姐姐常住江城,他也常住外婆家。
田庄也来过外婆家,来得少,纯属走亲戚。可是感觉好极了,温暖,热闹,这一点江城就比不上。江城太冷清了,就爷爷奶奶两个,光她一个“小火炉”哪够!烘不暖,也烤不热,反把她带得也冷了去。
奶奶对孙月华虽然看不上,对孙月华的母亲却是极钦佩。俩亲家第一次见面,奶奶就给镇住了,都忘了吃醋,不在一个等量级上。年轻,俊!俊也有各式俊法,外婆的俊法就深合奶奶的心意,不轻不佻,也不俏,而是很端丽的,稳稳地坐在那儿,压得住场子。她说话又慢声细语,声调不高不低,字字在理,句句入心。叫人一听就明白。
奇怪,她那些年四十多了吧,怎么看上去那么嫩相呢,顶多三十出头。把你妈给比的呀——奶奶说,就一粗使丫头,给她倒尿壶都不配!还有性子,你妈还有的比?小心眼全长脸上了,还当别人是傻子!你外婆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外婆家所在的镇叫兴安镇,有一度改称向阳公社,最近又改回原名了。她家的村子叫七里村,离省道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上了省道,骑车个把小时就到了县城,很方便。这一带是平原,日子相对暄和些,不比李庄夹在山旮旯里,穷八代!
每次田家明夫妇拌嘴,孙月华都会骂“穷八代”,七弯八拐就带上了李庄,说:“倒了八辈子霉了,眼都瞎了,嫁了这么个地方!”
她心理上有优势,总以为自己是“下嫁”!田家明“哧”一声笑了,把眼看着她,很不屑。
现在好了。一家人终于逃脱那“穷八代”的地方,上县来了,离娘家也近,说走就走。每到周末,两口子分骑两辆脚踏车,带上田庄姐弟,跟郊游似的,心情舒畅。
尤其是春秋两季,一路上都是好景致,麦苗、油菜花次第开展,绿的绿,黄的黄,大地的颜色,看久了就会淌眼泪,给晃的!秋天里则是金黄一片,是丰收的味道。常常孙月华会深呼吸,鼻翼翕动,体会稻谷的原香,隐隐约约的,很暧昧。米饭的味道则是清、甜、香,很撩人。并且好看,颗颗饱满,粒粒晶莹。她喜欢至极。
她喜欢的不是米饭,而是跟稻谷、米饭相关的一切,回娘家路上她看到的、嗅到的、感受到的……这一切都跟她有关系。哪怕朝露、晚霞,哪怕田野里暮色苍茫,这一切都不在话下,她统统收下。因为她和孩子们在一起,和丈夫在一起,并且即将见到田禾,噢,我小乖!并且很快见到母亲,还有她父亲、弟弟妹妹,还有七里村她的老熟人……衣锦还乡的感觉尤其明显。
离开娘家她也喜欢,是上县——噢,不!是回家,是柴米油盐、上下班,每月盼着发工资,每周盼着星期六,好回乡下!
路上和田庄姊弟瞎扯扯她也喜欢。有一次田庄坐在她车后,她突然说:“以后不叫你小丫了。你是大孩子了,童年结束了。”
“啊?”田庄想,“就这么结束了?”她不乐意!
“那弟弟呢?”
“弟弟还小,可以叫小毛!但我最近都叫他田地了,不想惯着他!”
又有一次,她跟田庄说:“大乖啊,我有预感,好日子快来了!你妈我要大干快上了!”说完,她加快车速,箭一般冲出去。
很多年后,田庄都记得她这句话,记得她的腔调,她蹬车时的矫捷身形。她那时多么年轻,在1980年代的春光里,在那首响彻街头巷尾的“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的歌声里。
是的,连田庄也知道1980年代来临了,这方面她很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