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 九岁

烟霞里 魏微 第1页,共2页

三月里,妹妹田禾出生。

年初,大队妇联主任来过,官方称作周主任,可是这个身份她很少用,多数时候她叫建军妈,也有叫她来旺盛家的。当她以周主任这个身份登门拜访时,说明这户人家一定出事了,不外是夫妻斗殴、闹离婚、偷人养汉、婆媳不和。

这天傍晚,周主任走进了小丫家。起头,孙月华只当她是建军妈,双手一拍,笑道:“这不该好了!来来来,屋里坐,吃了没?”以为她是来串门。

周主任当然不是来串门,可是一开始,她必须做出串门的样子,笑道:“门口路过,也没什么事儿。”捡个小板凳坐下,说,“你们杨校长可来信了?”

孙月华笑道:“什么我们杨校长?人家现在是武汉的大学生。这一走,跟李庄还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建军妈诡秘一笑,低声道,“小山的眉眼像不像他?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最清楚!”

“啊?”孙月华吓了一跳。她是个大迷糊,这事她略微猜出些首尾,自己都不能肯定,没想到村里传成这样。

“你这人!”建军妈叹道,“说机灵也机灵,犯起傻来又没了边!要么说灯下黑呢,这事也就瞒着你们学校,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全村人看得跟明镜似的。都当大家是瞎子呢!还是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有什么秘密!”

“明亮还知道?”孙月华问。

“那个十三点、二百五!”建军妈长叹一声,“才刚路过小卖部,你猜怎么着?两口子正在逗娃呢,那叫一个和乐!”

“噢,明亮回来了?倒是难得!”

“才回来,工装还没脱呢。”建军妈摇头咂嘴,“苗秀英啊苗秀英,你倒是不亏待自己!当初嫁过来时,我还替你叫屈,鲜花配牛粪,糟蹋了!没想到你倒是自己找补回来了,还生了个野种,还一家三口!有两下子呀,你个狠人!”

孙月华不说话。她跟苗老师是好朋友。

建军妈犯愁道:“这事瞒不住,明亮终有一天会知道。有的闹呢!到时我又不知忙成什么样儿了!”

孙月华说:“明亮那性子,唉!结婚这么些年,也没见生个一儿半女来,都说是他的毛病,还去县城看过医生。小山是他的也说不定。”

建军妈笑了笑,把闲话收住,现在,是进入正题的时候了。但是这个正题,也还须有个过门。把头转了转,见小丫坐在她身后,正竖耳听呢。她问小丫:“弟弟呢?最近你俩可磨牙了?”

小丫正听得入神。杨校长、苗老师的事儿,她撞见过,怪怪的。她一个小孩子家,也不知哪儿来的印象,觉得这事不好,须替他们瞒着,因此孙月华面前她都没讲。此时,见建军妈在问话,她倒愣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好在建军妈也不需要她回答,转头跟孙月华说:“还是你好,儿女双全,现成一个‘好’字!再生一个,无论男女都是多余。”一边把眼看着孙月华的肚子,笑眯眯的,接连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孙月华把心“咯噔”一下,这才知道,今晚她不是建军妈,而是周主任。计划生育,近一阵她略有耳闻,但谁也没当回事儿。周主任说:“就是!谁知最近突然当了真!你身上挂了这么一大幌子,我们又没法装看不见!”

孙月华说:“你的意思是?”

周主任叹道:“我没啥意思。例行公事。就跟你讲,悠着点儿,反正这事不大好弄。”

这事虽不大好弄,但也还是要弄。孙月华思来想去,要想留得肚子,保险起见还得舍得银子。隔了两天,她便找大队书记、妇联主任行贿去了。贿物包括鸡蛋、桃酥、衣料、袜子……腆着肚子走进人家,此外,她还得觍着脸。实在这套操作,她也不是很在行,屋里头略坐了坐,便把竹篮子上的遮布掀开,一样样往外拿东西。

人家说:“哎哟喂,月华,你这是干吗?”

孙月华笑道:“来看看二叔二婶不行吗?平时多得二老照顾,都记在心里呢。一点小意思,也不值几个钱。”

又拉着二婶的手,亲热地说闲话。扯了一堆没用的,肚子的事却说不出口。孙月华很犯愁,说吧,嘴贵,开不了口,又指着这事是不是应当心照不宣,说了反而多余;不说吧,来这一趟又是为了什么,费了不少钱呢。

闲话说完了,再不走就是赖在人家了。她忍心拿起空篮子,扶腰站起。二婶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这下好了,现成的机会,还有不用的?她抄起二婶的手,看着自己的肚子,柔声道:“二婶,我们娘儿俩就指着你了。”

二婶攥了攥她的手,说:“放心!听听风声再说。这种阴损缺德的事儿,你以为你二叔想干?还不都是被逼的!这次我来跟他讲,只要上面不催,你这肚子留得住。”

回家路上,孙月华一直在微笑。今天干得漂亮,非但肚子保住了,行贿也行得自然。水到渠成的事儿,有什么难的?下次得教教田家明,但凡让他给领导送礼,他就皱眉!

是时候说说李庄了。聚散终有时,再见亦有期。

这一年,村里的知青、下放户走得差不多了。田家明一家也隆重迁徙,成为城里人。之所以说隆重,在于后来他们把祖宅也卖了,断得彻彻底底。这也是孙月华的意思。好不容易逃脱这鬼地方,谁还会再回来?!

她并不知道,这层意思,她婆婆在十年前也说过。那会儿,田家明还是个小大哥,不听父母言,非但回乡当知青,还娶了个村姑!婆婆气道,好不容易逃出那鬼地方,你倒又回去!

婆婆又说,你娶了她,再想回城可就不容易了。

果然,田家明没能回到江城,而是打了个折扣,举家迁往清浦县。县城位于江城、李庄间,三地连缀,正好呈一条直线。李庄处于末端。这确实是个鬼地方,丘陵地带,略有起伏,称之为小山村并不为过。它是方圆几百里地的一个例外,一马平川式的所在,只在这一带凸起几座小山包,村户高低错落,显出山意来。

更多的是水。这一带的地名,多带有水气,曰湖,曰荡,曰港,曰渠,曰洲……山间有竹林,水里生芦苇。村外就有一个芦苇荡,亦称苇塘,大片大片的,连着山影。风一吹,芦苇就会摇,人的心里也开始荡。常常的,田家明夫妇会去那里散步。

村中有一条小河,每年夏天,河水总会吞没几个小孩。因之小丫小毛终生都是旱鸭子,不会游泳。大人不让,就怕河神爱上,把他们带走。

那死了小孩的人家,大人就会哭道:“小七子啊,你个龟孙子!你好生去吧,此生吃不饱,穿不暖,河神见得你生得俊俏,性情厚道,有意挑你过去当女婿。从今你就享福去吧,留下爹娘来受苦。从今你不会忍饥受冻,你上身穿绫罗、下身穿锦缎,想吃米饭就米饭,想吃面条就面条,鱼虾河蟹管你饱!”

李庄就处在这山水间,青山绿水有之,穷山恶水更有之。常常的,整个村庄雾气缭绕,两三步之外只听人声,不见人影。小丫最喜欢在雾中穿行,很神秘的感觉,又害怕,又新奇,仿佛村里只剩她一个人,听得见人声、狗吠、鸡鸣,而村庄消失了,懵懵懂懂像是在梦里。

后来,每当田庄回望她的出生地,在几千里外的广州家里,在单位,在上下班的路上,不拘什么时候想到李庄,她都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似是而非的,什么都看不清,都不确定,像水墨画里的写意,寥寥几笔,意思是有了,但是很抽象。

大体上,这也是田庄对于人生的印象,包括她的出生地、她的小县城、她的安息地;四十多年间她所认识的人、所经历的事……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大抵记忆本身就是一团雾状物。她中年以后记性不好,脑子总起雾,常常中午赴了饭局,晚间就忘了,想不起在哪儿吃的、与谁吃的,如此,就等于没吃过。

倘若有人提醒,她就会笑道:“哎呀,想起来了,确实吃过。”可是隔一阵又忘了,还是没吃过。

她自己也说,她这一生是白过了,未曾活过。可能,也许,大概,她是活过的,但因记忆故,约等于没活过。

李庄并不总是上雾,晴雨天也常有。晴天里,空气也是湿漉漉的,全因这一带河湖交汇,水汽氤氲。小河流出村外几里地,就汇入江河,不是长江,也不是淮河,却泛称江淮地区,斜刺里又生出一条运河来凑热闹,总之水域宽广,气象辽阔,一眼望不到头。河面上,常见小汽轮满载河沙,突突向前。人立于船头,确有一种乘风破浪的感觉,岸边的景致迅疾后退,唯有人在勇往直前,无止无息。

李庄便是这方圆几百里地无数村庄中的一个,江河湖泊把它们串在一处,端的是星罗棋布。虽然傍河而居,但打鱼毕竟是副业,种田才是他们的心头好、命根子。这里的田叫水田,也是大片大片的,沟沟渠渠,归拢得很清楚。也有梯田,占满了整个山坡,缓缓地下来,与平地连成一片。稻麦轮种,一年两熟。百十户人家,五六百口人,点缀于山水间,都是破房舍、穷人。

很多人一生没走出过镇上,县城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大城市了。到县城去,这里称作“上县”,一个“上”字,高低立现。他们的低,是可以低到泥土里。只有沾泥带土,他们才会安生。

田庄就生长于此,也游离于此,九年。及至举家上县前,孙月华才文绉绉地跟女儿说:“这一走,这地方就是你的故乡了。”

田庄把眼看向大门外,傍晚时分,空气里一股焦炭味,田野也显得黯淡朦胧,隐隐见得薄雾飘过,那或许是炊烟也未可知。很多年后,“故乡”二字在田庄脑海里所对应的,就是她九岁那年看到的黄昏、田野、晚炊,闻到的烟火气。她觉得这个词很重,温暖又忧伤。

她问母亲:“以后还回来吗?”

母亲笑道:“还回来干吗?故乡就是用来离开的。”

田庄不吱声。故乡她并不怎么熟,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难进去。这一两年,江城她很少回了,这也是她妈的意思,以上学为由,不叫回。跟田家明说:“不能总惯着他们!把小丫当什么了?当小棉袄?当小火炉?笑话!谁还没有老的时候!自己担着去!霸着小孩算什么!”

她还有一层意思,小丫一身的坏毛病,太忤逆,不服管,也是叫江城给惯的!稍微责骂两句,她就闹着要回去!须早点断了她的后路,留在身边严加管教。

小丫离江城远了,但也并不因此离李庄更近。确切说,是不贴,不亲近,不热络。似也不能说格格不入,但完全融入也非易事。这小孩子的性格,这一两年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从前多么开朗,心很热。一回到李庄,就把弟弟亲来亲去。哪怕人在江城呢,但凡想到李庄,她就眼泪汪汪。

奶奶问她:“想家了?”

她点点头。

奶奶问:“想哪一个呢?爸爸还是妈妈?”

她就不说话。

奶奶说:“肯定想爸爸!”

她还是不说话。她能说都想吗?她能说想爸爸的时候,也想妈妈吗?只要带上妈妈,奶奶就会不高兴,就会瞋她一眼,说:“没良心的东西,我是白疼你了!”

家不是一个整体吗?除了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还有她家的小院子,堂屋、锅屋、灶台、豁嘴碗,拉风箱的声音,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有炸裂声。父亲劈柴的声音。母亲呵呵笑。院门口的小园地里,种着青椒、西红柿、青菜、萝卜、黄瓜。还有清晨和傍晚。点灯时分她最高兴,煤油灯的气味好闻极了,常常她会深呼吸。

还有她家门前的村路,那么多的街坊邻居。左首的黄翠兰家与她家有矛盾,两家妈妈吵过架,小孩子见面都不讲话。有一回,黄翠兰家的树梢长歪了,伸到了小丫家的院墙上,孙月华二话不说,拿个锯子就上树。底下围了一圈的人,孙月华俯身跟众人说:“大家评评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她家的树,凭什么长到我家院里?”

她一边锯,黄翠兰一边在地下啐,呸呸不绝。

周末丈夫回家,孙月华说:“看来还得再生一个!小门小户,光一个男孩哪够?!我要是多生几个儿子出来,她敢?还用得着我上树?她自己就砍了去!”

右首的李二婶家,却是与小丫家合家交好。两家隔墙就能说话,这家缺个什么,那家就从墙头递过来。李二婶是村里有名的利落人,五六十岁样,中年守寡,落下她娘儿四个,如今也都熬过来了,没饿死一个。

她家在村里算是有根底的,主要是儿子出息,个个识字。大虎是民兵营长,二虎是生产队会计,三虎长得最俊俏,十八九岁的一小大哥,唇红齿白,跟个大姑娘似的,镇上念的高中,毕业后回村,家还没焐热呢,就被推荐上了大学。

村里人说:“这还不是该当的!兄弟几个都是村干部,把公社那些人的屁股舔得一个舒服,他不上大学,谁上大学?”

也有人说了公道话,说:“本来成分就好,正经的贫下农,他爷爷是李万材家的厨子,虽说是堂亲,少不了要照顾他些,但下人终究是下人。另有呢,他爷爷也不争气,好不容易置了几亩地,又赌输了,赔了个干净。阴差阳错,儿孙后代竟为这个转了运,你说是不是命?”

这一来,就说到了李万材家。如今,李良人的孙女也十来岁了,叫李春花,与小丫玩得最好,却是个文盲。这里有个缘故,李春花家住得离小学校不远,常抱着弟弟春明过来玩儿。早个三四年前,小丫还没上学时,也会带着小毛来找母亲,四个小孩常一起聚。

尤其是两个姐姐,闲时总坐在学校的走廊上晒太阳,隔着廊柱,一边一个,一起把廊柱上的红漆抠抠掉。

小丫问:“你为什么不上学呢?有没有十岁了?”

春花不说话,把眼痴痴地看着操场。操场那边是麦田,隔壁课室传来琅琅读书声。隔了好一会儿,春花说:“家里穷,念不起。”

又隔了一会儿,春花补了一句:“成分高,不叫念。”

小丫热切地说:“念书不一定非得坐在教室里,你可以站在后门口听,我跟我妈说去,她准答应!”

春花摇了摇头,说:“那倒不必。我认不认字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个,”朝匍匐在地上的春明努了努嘴,道,“也不指着他有大出息,好歹不当睁眼瞎就是了。”她并不知道,这话她太爷爷李万材也说过,其结果就是,成全了放牛娃田伢子这一支。

春花说:“男孩是要念书的,我爹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从小到大被人欺负。过两年实在不行,我跟学校说情去,叫春明当个旁听生,到时你跟孙老师也说一声。”

小丫说:“行,我一定说去!”

有一回,孙月华在走廊上遇见了春花,说:“这里原是祠堂,你还知道?”

春花愣住了,问:“什么祠堂?”

孙月华指了指廊柱,又指了指办公室,说:“这几间青砖大瓦房,村里头就数它最亮堂,你还知道来历?”

春花摇了摇头。

孙月华叹了口气:“这里原来是私塾,还出过秀才呢。”

说完就走回办公室去,跟苗老师叹道,可怜孩子,到头来成了文盲!家大业大有什么用?隔了几代就翻了个儿了!她祖上也不知作了什么孽?!

苗老师把头探向窗口,见两个姐姐一起说话,两个弟弟一边玩耍,叹道:“全村人都可当文盲,就他家出了文盲叫人叹气!”

孙月华说:“也没什么可叹气的!两代文盲,他们自己都习惯了。春花倒是机灵,像她娘。可惜了!”

这一来,又得说说小学校了。除了家,小丫最熟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没有门牌,没有院墙;两排瓦屋,五间课室,宽敞且轩亮。课桌、凳子、黑板、粉笔……样样不缺。这是李庄最特别的存在了,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他们也要先保孩子上学。

杨之华校长三天两头就往公社跑,当然他本来就是镇上人,有关系,要钱容易些。公社拨了钱,大队也爽气,坚决不挪用。大队书记拍胸脯、打包票说:“这钱系着娃儿们的未来,我要是挪用,还是人吗?杨校长跑断了腿要来的钱,我们能挪用吗?”

不过据说还是挪用了些,否则至少会起个院子,挂个门牌,写上“李庄小学”四个大字,描红烫金,够鲜艳!

杨校长很遗憾,再对照隔壁的大队部,虽然有院子,却都是矮趴趴的草房子。村里的“中南海”都这么寒碜,可见大队书记有良心,经费没全吞。他当感激才是!

杨校长很年轻,那些年也就二十出头。高中毕业就来到李庄,当了小学校长。在这里,他遇上了结婚才两年的苗老师,见她生得好,嫁得屈;见她常常肿着眼泡。两人不好才怪呢,孤男寡女。

杨校长住在学校,而苗老师的小卖部就开在大队部,常常的,她要守到深更半夜才回家。有一天晚上,他去大队部找人聊天去,很奇怪院子里没人,各房间黑灯瞎火,唯有小卖部亮着灯。他在院子里站了站,抬头看星空,很想走进小卖部去,迈了两步,又停住,很怕很怕走进去。后来到底退出了。

苗老师也是。本来她守店,也没个准点,早早关门也是有的。可是自从杨校长来到李庄,她每每就成了大队部最后走的人。在等他。一般也等不来他,即便他来到院里,也多是去会议室,和人说闲话。她一个人趴在柜台上,把眼看着煤油灯,有时挑挑亮,侧耳静听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