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 九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两人晚上是这等情形,白天却正常。同事么,说说笑笑也是常有的事。两人都以为这事过去了,一场幻觉。到了晚上又恢复原样。苗老师都不敢回学校,作业本忘了拿,她还要改作业呢。末了只好把钥匙给到人,请人帮忙去拿,只推说自己走不开。

杨校长也一样,大队部越发少来了,尤其是晚上。就是买东西,他也会叫学生去买。或者跟苗老师说:“噢,毛巾破了,你那儿还有?得空捎个过来。”

苗老师问:“还要什么?我一总带上。”

“牙膏也带一管吧。先记账。”

苗老师笑道:“当然要记账,这个我不会忘。”

杨校长也笑了。

是啊,白天多么好!

有一回,孙月华跟丈夫说:“苗秀英是不是有毛病?守店守到深更半夜!我看不大对劲儿,她跟杨之华怕是不干净!”

田家明说:“你又闲得骨头疼了!”

孙月华说:“有天晚上我路过学校,看见厕所旁边,闪出来两个人,吓了我一跳。女的是苗秀英,男的我没看清,估摸是杨之华,身板像。”

田家明说:“这个不在理。两人干吗要到厕所去?校长室多方便!”

“我也纳闷呢!难道是我看错了?”

小丫心里说,你没看错,是他!

此时她已睡下了,躺在床上悄没声息,眼睛却骨碌碌在转。父母说一句,她就在心里应一句,忙得一个欢。厕所边上她不知道,校长室里她却看得清亮,大白天里,两人抱在一处,直把她给吓死。

又有一回在小卖店,小丫正在买肥皂,见杨校长踱了进来,把眼看着货柜,笑眯眯的,不是买东西的样子。后来,他把半截身子朝柜台上一趴,似是看货柜,其实是看人。

苗老师怪不自在的,把眼看着小丫。小丫也怪不自在的,拿了肥皂就跑。心里想,苗老师这恋爱谈得,比她爸妈去小河边散步好玩!

孙月华叹了口气道:“倘是真的,苗秀英也算找了个依靠。嫁了那么个人!二傻子似的,缺根弦!也就图他在城里上班,日子比庄稼人暄和。要么图他什么?图他哥是当官的?”

田家明说:“李明朗那算什么官?”

“化肥厂车间主任!公社、大队哪个不巴着他?要不然,苗秀英凭什么把小卖部开到大队部去!”

田家明说:“为了这点小便宜,把自己一生都耽误了。”

孙月华气道:“要么说五婶可恨呢!自己过得不三不四,还把娘家的侄女也坑了去!李明亮脑子不好使,她又不是不知道!偏要给侄女做媒!苗秀英好歹初中毕业,要不是她爹死得早,家里倒了顶梁柱,定能嫁个好样的!”

田家明叹道:“都是穷闹的。听说彩礼不少,可供她弟弟上学。”

孙月华再次说:“五婶可恨!”

接下来,又得说说五婶了。这也是个蹊跷人,十六岁就嫁来李庄了,次年,丈夫被拉伕的带走,七八年没音讯,都以为死了。谁知有一年竟回来了,是个级别不小的军医,还拖家带口。他的天津老婆穿布拉吉,小模小样。孩子尚在襁褓中。

他这次回来只为离婚。五婶他都不照面的,只把老娘接来镇上,当着民政股长的面,扑通给老娘跪下了,把头磕在她膝上,涕泪交流,任是谁都扶不起来。他老娘也是个厉害人,劈头打去,打了几十下,一边打,一边哭,打得血肉模糊。

离婚后,五婶和她婆婆一起过了几十年。天津军医按时给老娘寄生活费,于是五婶就不改嫁了,婆媳两人相依为命,处得反比以前好。村里人替她算了一笔账,改嫁不值当,守着男人不如守着婆婆。守着男人照样挨饿,守着婆婆却过得滋润,住得瓦房,吃得猪肉。

五婶跟小丫一家走得近,她是奶奶的干姊妹。村里人常拿她们做比较,说,家明娘真个好命!田英俊有良心,解放了,也不抛弃原配!

有一度,小丫也跟着父母叫她五婶,把五婶给笑坏了,捏了捏她的脸蛋,说,五婶是你叫的?你得叫我五奶奶!下次回江城,跟你奶奶问个好!

后来回江城,小丫就提起五婶,可把奶奶的话匣子打开了,想起从前的老熟人们,挨家挨户过一遍。

说到建国娘,小丫接道:“我知道,小宝奶奶,常来我家找小宝。她家跟王一平家挨着住。”

奶奶问:“王一平是谁?”

小丫说:“芜湖下放户。你猜他老婆是怎么洗衣服的?不是手搓,是用脚踩,再拿棒槌砸两下,就搁河里过水。村里人都说,哪有这样洗衣服的?稀罕!王一平跟我爸处得好,两人常一起下棋。”

李庄哪一家不跟她家有关系?家仅仅是家吗?不也包括街坊邻居、整个李庄?从前在江城,只要她一想家,就把李庄一块想了,包括小学校、苗老师、杂货店、晒谷场。包括大雾天,学校里的钟声;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她和弟弟躺在小凉床上找牛郎织女星,找了半天,也没耐心,就互挠脚底板玩儿,笑得要命。

她妈大喝一声:“吵死了!”

姐弟俩这才静了静,突然听见蛙声一片,父母继续聊天,母亲笑得咯咯的,跟父亲说,你又嚼蛆!

这些,跟奶奶还说得清?家仅仅是爸妈吗?还更想爸、更想妈?!家是囊括了小山村的,有山川、江河,院子里能看见星空……就像祖国。大体上,家就是国,国也是家。要不,这两字怎么总搁一块呢?

这些,跟奶奶当然说不清,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孙月华,嫌她拖累了儿子!连累小丫、小毛做了乡下孩子!脾气又暴,大咧咧,动辄把她的大孙女打得鬼哭狼嚎!

奶奶气道:“你那狠心的妈!好好的孩子,就这样给打坏了!”

可是在孙月华,首先是小丫被江城给惯坏了,她才要打。有一回母女俩怄气,一连好几天没说话。相爱容易相处难,小丫在八九岁时就深有体会了。从前在江城,一想到李庄她就心痒,急吼吼的。如今回来了,也就那么回事儿,淡淡的。总被她妈呵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她稍一回嘴,就要挨打。而她是不可能不回嘴的,认死理。

打完了,孙月华也消气了,隔了两天就把小丫搂在怀里哄,可是小丫还没消气呢,半推半就倚在她妈怀里,挂着脸,把眼看向虚空,心里说,早干什么去了?晚了!

小丫之所以没消气,在于她不像从前那样一打就跳,情绪饱满去对抗。她现在是压着、憋着,于是心就伤了。她总是背地里抹眼泪,悄悄哭,有时走在路上也哭,想到江城也哭。江城的好处,她是直到这两年长住李庄才有体会,想得心都疼了,尤其是挨打之后。

孙月华看出苗头不对了,跟丈夫说:“完了,完了,这个死小丫!好好的小孩,被你妈给教坏了!我早就说过,小孩不能送出去!现在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稍微说她两句,她就记仇!”

田家明气道:“怎么怪上我了?不是你让送出去的吗?”

孙月华把眼眶一热,哽咽道:“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啊!你看她那样儿,就是把心掏出来,都焐不热她。对大人没感情,回家就像走亲戚,生分!都是你妈挑拨离间的!老太婆就不是个东西!”

田家明说:“行了,行了,不要乱咬人!我女儿哪样不好了?没毛病!就是脾气犟些,这是天性!”

没一个人愿意担责任。小丫自己也不担责,心里想,我天性多好!好好的小孩,都叫你们给打坏了!我以后还要坏!偏坏!我气死你们!

田家明一家走得干净斩截。九月里,孙月华就辞了小学校,挨家挨户去告别。她虽然逞了愿,绷不住一脸喜气洋洋,动辄说笑,声音比平时更响亮。但照实说,李庄她是有感情的,住了十年了!山山水水,闭上眼睛她都不会走错路。虽说过够了苦日子,可是苦,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后来进了城,发达了,对乡下人总不免心有恻隐,能拉一把是一把。再后来,乡下人的日子也好过了,而她却落了穷,哪还有人出手相救?连她的三个小孩都置她于不顾!她这才看透了,寒意袭身,周遭冰冷,人间不值她走一回。

那天傍晚,五婶来家里坐坐,问:“都收拾差不多了?”

孙月华说:“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缝纫机是要带走的,再有就是床和樟木箱,家里也就这几样值钱东西了。”

五婶说:“买家也谈拢了?听说是后庄老林家?”

孙月华点点头,说:“林家老大。大孝子一个!不久就要退下来,他老娘在城里住不惯,闹着要回来,偏又和老二家处不来。老大只好买了这处房,回来陪老娘养老。”

五婶说:“可叫一个折腾!当年闹着走的也是他,如今又回来!”

孙月华正色说:“五婶,不一样的!他这是告老还乡。出去走一遭,现在甚事不做,每月还有退休工资入账!村里人哪个不羡慕他!”——她想到“衣锦还乡”一词,估摸着五婶听不懂,因而也就没出口。

又说:“您老是没受过穷、没吃过苦,虽说一直住在庄上,可是庄稼人的难处,您哪里晓得?剜心割肉一样,我是受够了,也过怕了。”

五婶沉吟一会,道:“还是你做事了当!当年你婆婆犹豫再三,舍不得卖,给自己留了后手,指着有一天可能会回来。谁知她没回来,倒是家明回来了。”

“还是卖了好!卖了,或许家明就不回来了呢!”

五婶笑道:“还是你果决!”

孙月华笑了笑。想着就这两天吧,家明就要回来了,县运输公司会派来一辆小卡车,也不知能否进得了村。这一阵他甚是辛苦,来回奔波多少回了。从李庄到县城不过四五十里地,骑脚踏车需四个小时,倘是坐车,只能先走到公社,再换乘,差不多也要半天。可是从李庄到县城,她家竟走了十年!

十年啊,登天一般!她两口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咬紧牙关,白手起家,如今终于跳出了这穷山沟。说起来当高兴才是,可是不知怎的,莫名她却有些伤心。受的那些罪啊,终于到头了,确实是扬眉吐气!可是她动辄眼泪汪汪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擦了眼泪,叹口气,一边笑着,一边又去抹眼泪。

又想起公公婆婆,她家走了十年的这条路,如果算上田家明父母,则老田家花了几十年时间,历经两代人辗转,才最终迁徙为城里人。

变成乡下人倒是容易!田家明回李庄插队,也就换了两趟车,再坐船,再步行,费时七八个小时就到了。扑通一声,天上掉下来似的。很快。直接落户。

小丫和父亲是最后走的。在母亲带着弟弟、妹妹离开后,父女俩又逗留了几日,做最后的交割。白天,父亲出去办事,小丫就一个人守家。实在说,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屋子里空空荡荡,连小竹椅、小饭桌都被孙月华带走了,样样舍不得,把个卡车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还是从前的样儿,鸡舍、猪圈、井台、水缸……农具归归拢,铁锹、锄头、镰刀、石磨、扁担、铡刀放在一处。孙月华临走前,上前扒了扒,看有什么可带上的,又站定,把院子看了看。

田家明骂道:“你妈!还磨蹭!没听到村口在按汽车喇叭吗?催了多少回了!老母猪要是不卖,你恨不得把老母猪都带上!”

孙月华瞅了一眼丈夫,笑眯眯骂道:“绝相!”

这才从小丫手里接过妹妹,又亲了亲小丫,又把妹妹往小丫脸上送,说:“亲亲姐姐!跟姐姐说再见!过两天,我们一家城里见!”

于是父女俩领头,母女俩跟后,往村口走去。一路上走走停停,逢人就打招呼,彼此客气一番。这个说,这就走了?没事常回来看看!

那个说,常来常往!有事上县,到我家认个门去!

其实彼此都知道,常来常往是不可能的。没事谁会回来?有事上县,大概率也不会去你家认门,交情不够!

村口更是围了一圈的人,都跑来看小卡车,真个巧致!天蓝色,三人座,乖,比手扶拖拉机洋气!这并不是村里第一次开进来汽车,可是娃儿们激动到不行,不消一会儿,就把汽车围得一个紧实,扒着车窗,脚踩踏板,把红领巾扬着,学电影里红旗飘扬。

小毛也兴奋坏了。此时他坐在驾驶座上,又滑下来,把方向盘扳来扳去,把喇叭按个不停。忙乱中突然听到他妈一声吆喝:“田地!你给我死下来!”小毛乖乖下了车。他已经摸着规律了,小毛是通常叫法;叫毛孩子,表明他妈要撒娇,要拉他入怀亲亲捏捏;叫田地则肯定不是好事,等着挨扁吧。

可是这次,孙月华却不像扁他的样子,抱着妹妹从人堆里穿过,一路说笑、道别,回头把妹妹交给父亲,从另一边上了驾驶室,又接过妹妹,安然坐定。

小毛愣住了,这才想起今天他要上县。搬家的事,他是不同意的,为此闹过,被他妈敲了一顿。哭了好久。他舍不得走。李庄他那么熟,走了,谁跟他一起玩儿呢?丢下小宝、小广、二郎毛,他们可怎么办呢?谁跟他们一起玩呢?

这天,他被母亲叫下车,再上车可就难了。躲在父亲身后,哭哭啼啼,怎么说都不行。田家明不耐烦了,一把夹过他,扔进驾驶室去,他才要下来,被孙月华一把拉住,差点把妹妹给带下车来!要死呢!你个断头、绝种!孙月华气得照他身上就打。他是一路哭到县城的。

小丫不比弟弟那样有感情。实在说,弟弟也未必是感情,他主要是玩心重,懵懵懂懂,毛茸茸跟个小虫子似的,他知道什么叫感情!小丫是知道的。爱都体会过了,感情又何在话下!

可是小丫的感情,却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极复杂。进城这件事,自始至终她都很平静,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这里非久居之地,离开是迟早的事儿。她家在李庄很特殊,夹在村民和下放户之间,城不城,乡不乡;不是外人,深究起来也还是外人。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大一样,江城长大的孩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是高看一眼的意思。同学中有人跟她攀比,说:“田庄考得还不如我呢!”

苗老师说:“你拿什么跟田庄比?你们是乌龟和兔子的关系,你加倍努力都未必赢得过她!你跟她比!你加倍努力是为你自己!”

村里人跟田家明说:“就知道有这一天!十年前你刚下来那会儿,大伙儿就说,不是长久计,终有一天会离开。”

“噢,是吗?”田家明笑道,“十年前我刚下来时,可不这么想。”

村里人说:“知青也好,下放户也好,我们一打眼就知道,三年五载的事儿。怎么说?心不定!人呐,得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田庄在村里,也常会生出一种暂且称作陌生感吧——哪怕家家户户都很熟,她也有“在外围”的感觉,一步一步,就是踏破了鞋底也走不进去。很多年后我们认为,称之为“异质感”或许更妥帖,她跟李庄不是自己人,虽然貌似自己人。

疏离是难免的,但这并不表示,她对“上县”就感欣喜。总一副淡淡神情。迈出这一步,对她家的意义不言而喻,她从小到大就听父母讲过,讲多了,也听疲了。她只是一副淡淡神情。

临行前,她按母亲的旨意,请了四五个同学来家里做客。孙月华特意去队里买了几尾鱼,盛情款待。跟女儿说,同学一场,是这么个意思,将来可供回忆。将来想到李庄——嗯,故乡——时,你就会想到这一场,多好!给你四五个名额,你自己定。

小丫第一个想到了春花姊弟,虽然春花不是她的同学,可是春明已经上学了。不是旁听生,也没有托关系。成分似乎不再是问题了,地主、贫下中农也不大有人提了。

那一阵,小丫常一个人出去走走。也不敢走太远,村庄越走越大,她有点害怕。她对李庄确实不熟,惯常走的是上学、放学路,经过几户人家、一片麦田。前庄,后庄,还有山坳里的那些人家,她都没去过。自己存了个心,就要离开了,好歹也得看看,可是走不上几步就停下,害怕。还是走回熟悉的路。

她妈整天把故乡挂在嘴边,大抵是这个词好听,像嘴里含了金,牙缝里塞着肉屑,起一个装饰作用。小丫也觉得这个词好听,脆生生,文绉绉,带一点儿忧愁。她想起那些天里,她和父亲寄宿在五婶家,晚上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黄昏慢且长,吃饭、说话都很安心;夜色是一点点来临的,既瞬息万变,又地久天长。

那天清晨,父女俩离开了,五婶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父亲骑上脚踏车,小丫坐在后座上,不时朝立在村口的五婶扬扬手。五婶慢慢小了,看不见了。那一刻小丫恍然大悟,觉得五婶既是在清晨,也像在黄昏。走到高岗上,再拐个弯,就算出村了。小丫把手扶着后座,回头瞥了一眼村子。终其一生,她都记得自己这一瞥,那般郑重。可是这一瞥,与其说她瞥的李庄,毋宁说她瞥的故乡。确切说,她瞥的是词汇里的故乡,是千百年来,经过千万人唠叨过的、被压得很重很重的那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