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小丫一家去了江城,参加姑姑的婚礼。姑姑二十八岁了,回到江城一年有余,被安置进了港务局。婚礼定于2月7日,大年初一。
姑夫是个很神秘的人,不久前才现身,与姑姑一起出现在田家明面前。元旦过后,田家凤先致电哥哥,说要来清浦走一趟。
田家明说:“干吗?清浦还是李庄?说清楚点!”
姑姑说:“不定,李庄清浦无所谓。主要是见你,到时我带个人过去,先征求你的意见。”
田家明笑了。妹妹的婚事,一家人都快愁死。老大不小了,又不去相亲,也不知什么意思。去年夏天,他送小丫回江城,爹娘在他面前直叹气。已经做好最坏准备了,实在不行,就说个二婚头的也可以,当后妈也不要紧;年纪大些也不怕,四十多岁也能接受。
“四十多岁?”家明皱了皱眉,说,“都半老头子了好不好?何至于!你们把自己的女儿都看成什么样儿了!”他那年三十岁,想起单位里那些四十多岁的办事员,个个面色晦暗,谢顶凸肚,一副人生无望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以为呢?”做娘的抹泪道,“虚二十八了!这搁以前,也就是做填房的料,找个四五十的怎么就不行了?”
田家明想,或许妹妹已经谈上了呢,时机不成熟,还不到通知家里的时候。果然,半年后他就得到通知。家凤在电话那头说:“这事就你一人知道,先别告诉爹娘。”
“就我一人知道?什么意思?”
家凤笑道:“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别到时吓一跳。”
家明一听这声气,沉吟半晌才道:“不会是个老大爷吧?长得猪头狗脑?好好,我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只要是个男的就行,本来对你也没指望。”
虽如此,见面那天,田家明还是吓了一跳。星期三上午,妹妹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他走出来,四下里看看,问:“人呢?”
家凤回身就走,说:“在院门口呢,不敢进来。”
家明跟在后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什么呢?”
家凤突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半笑不笑地说:“你答应我!见了面不要咋咋呼呼。”
这一来,做哥哥的不由得警觉了,也停下脚步,说:“你别吓我!什么人啦?你说清楚,不行我就不见了。”
田家凤笑道:“来都来了,肯定得见!”拉他就走。
到了水利局门口,竟然是李勇!一开始也没认出是他,他站在路边,背身看街景,一边把脚蹭着马路牙子。瘦多了,穿一件深蓝棉袄,围一条浅灰围巾。
家凤“嗨”了一声,他转过身来,把眼看着田家明,只是笑。
田家明愣在那里,惊得下巴都掉了。李勇走到他跟前,他都不能反应。李勇照身上看了看,自嘲道:“今天为了见你,捯饬了一下。不会认不出来吧?”
“我操!”田家明说,“你们怎么弄一块去了?”
“讨厌!”家凤打了她哥一拳,说,“不准爆粗口!不是说了嘛,不要咋咋呼呼。走,找个地方吃饭去!”说完就过马路,往一家饭店走去。两个男的跟在后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尴尬之至。
李勇咳嗽一声,说:“本来早该跟你说的,但一直不知怎么开口,家凤也拦着。一年多了。这次也是拖不下去了,想着还是先见你一面,听听你的意见。”
家明恼道:“你们这是听意见吗?我要说不行,你们会散伙?”
李勇笑道:“你会说不行吗?”
田家明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把他按在墙上,笑道:“玩这手!以后敢对她不好,我往死里揍!”
家凤停在饭店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走进屋去。
李勇与家凤打小就见过,但并不怎么熟。念中学的时候,李勇来过家里,印象中田家明有个妹妹,长得像个假小子。有一回,他母亲告诉他,田家明妹妹还没结婚呢。
李勇问:“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她来中医院看了大半年的病,熟得不得了。当时一看病历,就猜着是你同学妹妹,一问还真是。”
母亲看了一眼儿子,笑道:“回内蒙古去了,我手里有她地址。”找出小纸条来,塞给了儿子。
李勇哭笑不得。田家明妹妹,那个小丑丫?就她?他妈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个雌的就拉过来与他配!再者,一个在内蒙古,一个在江西,这怎么可能?
两年前,两人都回了江城。都是家里托的关系,一个进了港务局,一个进了城郊中学当代课老师。李勇积极相亲,有时一个周末能见好几个。也不挑了,都三十了,只要雌的就行。可这时,人家开始挑他了,嫌他年纪大,教书匠也就罢了,还不是正式的。
遇上家凤那会儿,他正与针织厂的一个女工在谈,看过两场电影,双方都不大有诚意,视如鸡肋,有骑马找马的意思。他与家凤的相遇极偶然,家凤与他妹妹李贞共一个闺蜜,有一天,俩闺蜜来到李贞家,正好叫他遇上了。眼前一亮,英气!
当得知她是田家凤时,他笑道:“田家明妹妹?”又打量她一眼,说,“怎么变了?小时候乱七八糟,成天跟在你哥身后,身上脏乎乎,头发像鸡窝。”
家凤笑道:“我有那么邋遢吗?你肯定认错人了。”死不认账。后来,两家老人都说,这一对是有姻缘,转了一圈,到头来还会遇上。
婚礼是大办,请了十几桌客,以双方同学、同事为主,多是一中二中的老三届们,其时已陆续回城安置;或是一时无法安置的,也都趁着春节,回来托关系、走门路。
因之姑姑的婚礼,整个就是一场知青大聚会。小丫才回江城,就见家里人来人往、嘈嚷不绝。姑姑忙于接待,连婚礼都来不及筹办。送走一批,又来一批。成天就听她的小屋里,哭一阵,笑一阵,唏嘘一阵,好不热闹。有时,家里不方便,她就带他们下饭店,一直混到深更半夜才回家。
田家明也成天应酬,和李勇一道,忙于同学聚会。席间少不得有人要拿他们开涮,也是笑一阵,叹一阵。后来,连叹气都来不及了,好像太奢侈。很多人十来年没见面,离别时十八九,恰同学少年,如今已是而立之年,天南海北走遍,还能活着回来,该高兴才是。于是喝酒、猜拳,说:哥俩好啊,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呀,六六顺,七个巧啊,八仙寿,九连环,全来到!
越猜越有兴致,还抑扬顿挫,都疯了,嚷得饭店里的客人都躲得远远的,骂道:“这拨知青,全他妈野种,一点文明礼貌都不讲!”
服务员也跟着骂:“狗娘养的,没一点教养!天天来,天天醉,有时还一天两顿,你说要命不要命?还不能说,一说就撒酒疯,掀桌子!一句话不合就大打出手!”
田家明也连着醉。不醉就不够意思,不讲交情。晚上回家倒头就睡,次日,酒还没醒呢,中午又被拉出去喝。午后走在大街上,太阳煌煌地照着,可是天极冷,风一吹,人就醒了,有醉生梦死之感。
这天中午散了席,他随李勇去看婚房。婚房位于人民路的一个大杂院里,是港务局的职工宿舍。十二三平方米,不大,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刷了墙,新漆了门窗。沿窗摆着一张床,上面摞着几床棉被,都是锦缎被面,织成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的图案。
两人进屋的时候,田家凤正在睡觉。她翻身坐起来,眼睛红红的,显见是哭过。田家明把屋子看了看,赞道:“不错,不错,比我结婚时好多了。”说完就坐下,向家凤道,“怎么还有心思睡觉?家里都忙成一窝粥了。”
家凤不语。心里很难过。她躲出来两三天了,只在晚上回家去,做出很忙乱的样子。家,她是怕回,一是躲着同学,一是躲着父母。可是后一个她说不出口,只拿前一个做借口,跟爹娘说:“我去人民路了。有人来找,别跟他们讲。手头一大堆事呢,哪有时间跟他们啰唆?”她说的也是真心话。婚期定错了,就不该定在春节,合着变成同学聚会了。
同学聚会,偶尔为之还可以,有新鲜感。说说这十年来的见闻,几乎人人都是一本大书,人人都是主角,且人人都是观众,在想象的舞台上,与同龄人一道,汇成那业已成为往事的壮丽景象。舞台确实曾壮丽过,帷幕徐徐拉开时,见得青春,理想,光芒万丈。
如今大戏结束,帷幕拉上,只觉得苍茫。高昂的调子也变成了大悲咒,嗡嗡的,嘶哑的,人人都觉得自己受了伤。那演戏的、看戏的,聚到一处,难免总要哭两场。田家凤也哭过,她在内蒙古待了九年,心硬了,等闲哭不出。没想到回到江城,结婚前赶了几场同学聚会,席间哭成一片,她把心一软,重新开哭。
哭了几场后,就哭烦了,把心重新硬起来。没这样聚法的,哪能天天这样哭?都哭成笑话了。事情搁心里才叫事情,但凡能讲出来、哭出来,就显得轻浮,像一场滑稽剧。
她在女生中算是晚婚的,又嫁了她哥哥的同学。什么?李勇你没听说过?吓,当年赫赫有名的红卫兵头头,江城兵团就是他组建的!呀,这样的人怎么还逍遥法外?也没进去?跟你讲,非但没进去,还考上了江城大学,攀上了田家凤,摇身一变就成了天之骄子!
那田家凤也不是什么好鸟。当年在学校时,人缘顶不好,跟女生处不来,最爱跟男生一起混;长得不怎么样,眼界还高;当然了,也没哪个男生看得上她,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才结婚。这一等,竟让她等着了,嫁了个大学生,自己又进了事业单位,以工代干,这一两年就要转干。一样都是初中生,插过队,当年成绩好的大有人在,现在被她撂了一大截,还有阴阳两隔的呢,这理儿,你到哪儿说去!
那谁谁死了,救火时被烟呛倒,烧成了焦炭,虽说被追认为烈士,隔了十几年回头看,还有谁记得她?真是不值当!还有好几个自杀的,也有死成的,也有没死成而落了残疾的。传奇多了去!
更多的人,回城后进了国营厂、大集体,也有在家待业的。他们六六届的老初三,能考上大学的凤毛麟角,程度低,没什么竞争力。还有更糟的呢,烂在乡下回不来了,娶了,嫁了,当了倒插门女婿。
有的是当地不放人,没政策呀,哪能随便放?只能进京上访了!省里根本拦不住,连公安都出动了,奈何知青们也不是吃素的,血书都写好了:“我是知青我怕谁?”真正连命都不足惜,只为回城。谁敢拦着,就卧轨自杀去!他们才是赤脚不怕穿鞋的!壮烈!
她田家凤何德何能?还不是靠家里的关系!什么?她爹快退了?赶快退!这拨当权派、大老粗,真他妈不是玩意儿,私字当头,搞特权,十足社会主义的蛀虫!“文革”怎么单单漏了这批人?啊,也挨过整?那整得还不够,要狠狠整,往死里整!免得出来再祸害人,行不公义!噢,只是靠边站?嗬,倒是便宜了这老东西!不对呀,里头有问题呀!“文革”没遭罪的,你想能是什么好东西?怕是整人了吧?
田家凤辗转听说了,心里一阵冷笑,知道自己被嫉妒了。她理应生气,却生不起气来;她现在是高高在上,起点就不一样,被人骂两句也正常。她本来就不爱跟女生玩儿,心细,嘴碎,充满恶意,是非多得要命,从今以后,少跟她们啰唆,直接玩失踪。
这天上午,她躲回人民路的婚房去,跟家里说,那边还有些东西没落定,她过去再添补添补。
孙月华说:“你开个清单给我,我带小丫替你布置去。”看了一眼小姑子,拉到一旁耳语道,“你怎么回事?成天不归家!哪有你这样当闺女的?做田家人还能做几天?好歹也得陪陪上人吧,没见他们这两天孤落落的吗?我瞧着都难过,心里蛮不是滋味。”
家凤把眼圈一红。她正是怕这个呢。家里没法待了,屋子里一股感伤情绪,随时可能引爆。她不喜欢这样,宁愿自己躲开去,眼不见心不烦。她爹才退居二线,一时不大适应,搁家里坐不住,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搬搬那个,忙得团团转,但神情是木的,失了魂一样。
她娘也忙,颠着小脚,又忙不出头绪来。还动辄背身抹眼泪。有时她也会偷偷打量家凤,一边微笑,一边出神,笑不上一会儿,就又转身抹眼泪。
家凤全当没看见。她是不信那一套说辞的,嫁出的姑娘泼出的水,从此就归了李家人。没有的事儿。嫁不嫁,她都是爹娘的女儿,并且同住一城,对于她,结婚也就是搬个家而已,至多晚上不回来住了。当然了,偶尔回来住住也不是不可以,家里替她留着房呢。
她的伤心在于,爹娘老了。随着她的出嫁,他们无可避免地老了。三个孩子都已成家,仿佛雏鸟飞出了老巢,从此老巢就空空荡荡。是这个叫家凤伤心。衰老、孤独的气息,她并不是临嫁前才闻见,早些年就有,一年比一年浓郁。这气息很难描述,不大愉快,很腐败,像烂菜梗子的气味,说不清楚在什么地方,又似乎到处都是,凡是爹娘走过的地方,这气息就在。它们在各个房间里,在爹娘睡过的床上,在床单、被褥、枕套上。它们在衣柜里,在洗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里。对了,这气味来自他们的身体,具体说,来自他们的口腔、牙龈,开口说话时那一股陈腐气息,像没刷牙,有口臭。
田家凤心灰意冷。
她又不好跟嫂子明说,只扭头别脸,忍住眼泪。说起来,她的婚礼得亏嫂子,喜宴虽然定在饭店,但琐事还是太多,单是喜糖、喜果的分装,就费了她和小丫一两天工夫;另有来客登记、礼金登记……林林总总,都是由嫂子统筹。爹娘是不中用了,田家明只管自己喝醉;弟媳徐招娣回娘家坐月子去了,家亮还在部队。
家凤哽咽道:“家里你照应着,我去那边忙去!主要不想见同学,我真是怕他们了,没时间扯闲篇!”说完匆匆往外走。
孙月华看着小姑子的背影,心里哪有不明白的?同学只是借口,她是怕见爹娘。遥遥想起八年前,自己做新娘子那会儿,是个暖冬,棉衣穿不住,身上隐隐冒汗了。脑子里也冒汗……虚浮得像一场梦。
田家凤走出家门,就开始哭。真要命,那边走过来一个邻居,看来是要打招呼,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就跑,七弯八拐避到一个墙角,把手扶着墙面。她慢慢地蹲下来,那姿势就像在解手。
后来,她总记得1978年春节,她的结婚与同学聚会,一片一片。总记得她的哭,为爹娘哭,为自己哭,好像大半生已经过去了,来日无多。当然,她也为同学哭,哭得比较复杂,也不能说她虚情假意,但眼泪极具繁殖力也是事实,家凤裹挟其中,为一窝窝的泪泡所感染,就像流行感冒也是感冒,头疼脑热也是真的。
实则是,家凤哭着哭着就会走神。感同身受她是有的,但问题在于,她对自己在内蒙古的遭际也未见得就有多少同情——田家人的冷血亦在于此,首先是不自怜,最狠莫过于对自己。当然,她也曾自怜过,那会儿还小,干活干得昏倒在地。十年后回头看,就觉得不算什么,一则是身心俱老,把什么都看淡了;二则她已安顿妥当,一个过了河的人,与一群尚在河里扑腾的人,自是两样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