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她哥、李勇来到婚房,三人简单聊了聊。共同的感受是,都疲于见同学,没多大意思。田家明说:“你们赶快把婚结了,初二我就回李庄去!实在吃不消,天天见,陈谷子烂芝麻都抬出来了,每次见面都尴尬。有人要报仇,有人要算总账。”
家凤惊道:“报什么仇?”
“本来就乱七八糟的。现在‘文革’结束了,世仇还在,你说做儿女的怎么办?”
家明、家凤换位想想,确实不知该怎么办。倘若田书记被人诬陷致死,做儿女的总归要牢记在心;倘若田书记诬陷别人,置人于死地——怎么可能?!证据呢?家凤的心思是死不认账!她爹就不是那样的人!证据也算不得数,里头有出入!肯定是别人诬陷在先,他才被逼反抗。
家明的想法是,算了算了,认账吧。好言好语,宽慰人两句,诸如上一代人的事,忘掉它吧,生活还得继续!时代害人不浅呐,理解万岁!
可是,倘若田书记既诬陷别人,也被别人诬陷过,还顺便睡了什么人的娘,那又怎么说?家明、家凤在这一点上,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拉倒!没他妈闲工夫扯闲淡。事实上,田书记是怎样的人,在“文革”中有哪些作为,做儿女的一概不知道。
李勇说:“最好别知道,一笔糊涂账,没法算。我不是说你们家老爷子。”他说的是自己。在赣州那些年,曾以知青身份被结合进了公社革委会当委员,“挖肃”期间,公社书记挨整,由他主持工作。不久他也遭“逼供信”。这些他跟谁说过?连家凤都不知道!
当然,家凤最好别知道,他之所以遭“逼供信”,很大程度上是他动了别人的蛋糕。蛋糕姓苏,本人也酥酥糯糯,公社大院里不少人都尝过,都觉得好。蛋糕的男人原是裁缝,手艺不怎么样,老婆却是个衣裳架子,披个麻袋都有人回头看。她与李勇相好时,裁缝已进了供销社当营业员,这一天她提出要求,想为男人谋个代主任当当。李勇没答应,这方面他倒是公私分明。睡是睡了,但不办事儿。
蛋糕气得嘤嘤哭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渣、畜类!吃豆腐吃到老娘头上来了,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要不凭什么跟你睡?凭你长得俊?凭你活儿好?你妈!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这点小事都不办!戳你祖宗十八代!还他妈公私分明!有本事你别睡啊!牲口!
镇上的人也不站他,说,这姓李的不仁义。凡事都讲求个道义,娼有娼道,寇有寇道,你既搞了破鞋,就得按破鞋的道儿,把人家的事儿给办了,两消。要不然,就请管好自己的裤腰带。
李勇没能管好自己的裤腰带。那年他二十二岁,头一次跟一个女人。就是现在,偶尔他也会想起她,也不知老了没有?走在街上,是否还像从前那样荡漾?为了她,他差点被人给弄死,后来花钱消灾,回到队里,大半年都走不出来,姑娘媳妇面前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自己远远就避开了。夜里常常披衣坐起,身心俱痛,难受。
现在,他把眼睛看向家凤,见她小绵羊一样呆呆的神情,眼泡还肿着。家凤在内蒙古的经历,他一概不知;偶尔家凤也会讲起,他嗯嗯啊啊,很少接话。是真的不感兴趣,也是态度。有一回他差点提醒她,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你总该知道。别好好的生别扭!
其实,他这是多虑了。家凤在内蒙古的经历苍白得很,甚或称得上乏味。她这一生最大的壮举不是去内蒙古,而是为了去内蒙古大闹教育局、知青办,从此开了个坏头,连累许多江城的学生也外放出省。她是出道即巅峰,临行前在市政府广场上的告别式最激动人心,把毛主席像捧在心窝,未知毛主席他老人家能否听到她的血液在奔涌。
到了内蒙古后失望之至。许多知青的经历,就像内蒙古草原,乍一看辽阔壮美,时间一长就觉乏味。每日上工、下工,闲时串串门、想想家。女生之间传点闲话,生出矛盾来,能好几月不说话。男女之间免不了那些事,但家凤是绝缘体,不大开窍,不懂风月——田家人都有这毛病,后来田庄也是,天生不是那道上的人。
所谓“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照实说,没多大作为。广阔天地确是见了,但也仅限于路上,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末了落于一个小村子。所见所闻多是村子里那些事儿,也认识了几个村民,也有处得不错的,很多年后还有记得名字的,还能想起他们的样子。但也仅限于此,各享各福,各受各罪去吧。
农事都晓得,农活也干的,不会把麦苗当韭菜——起头,是有人闹出那样的笑话的。主要是饿和累,再没别的了。如果要加上形容词,那就是连饿、累都显得苍白乏味,已经日常化了。
跌宕是有的,也不能否认波澜壮阔,但毋庸讳言,那主要是靠讲述,准确说,如何讲述。
因之家凤一旦逃离内蒙古,便把它忘得干净。没什么可回忆的,苦是白吃了。本身又不是多情人,不比有些知青,很多年后故地重游,有缅怀之意;再不喜那穷山恶水,奈何是与自己的青春联系在一起,是对青春的祭奠。家凤不做那些拖泥带水的事儿,顺道可以,千里迢迢跑回去就没必要。青春反正是回不去了,祭不祭奠都一个样。
1978年春节,三个前知青坐在人民路的婚房里,都陷入了回忆。屋子里窗明几净,一切簇簇新。就在李勇回望赣州的那只蛋糕时,家凤也在想心事。婚房里没生火炉,嫌冷,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把身子往阳光里靠了靠。
她想的不是内蒙古,而是十七岁那年,跟几个同学去抄家的事儿。她踹了一个老太太,六七十岁模样,肉墩墩,穿着家常的斜襟小褂、大腰裤,看不出是资本家的阔太太,倒像是学校里烧锅炉的王大娘。
他们来晚了一步,家已经被抄了。院子里乱七八糟,皮箱、抽屉、书报扔了一地。老太太就跪在这些物件中,双手反绑,脸上有淤青。问什么都不说,跟聋了似的,只低着头,后颈处能见得几道血印子,想见是被抽过。
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说:“差不多了。抄也抄了,打也打了。今天你们可是第三回了。”家凤一行进屋转了转,都有些扫兴,够晦气的!今天尽吃剩饭了!
邻居说:“赶快的!还赶得及下一家!”
一行人刚要走,突然有同学从一堆书报里扒拉出一张婚纱照,一对青年男女,男的穿黑西装,戴白领结;女的穿白裙,戴长长的白手套。两人都很沉静,似笑非笑样。
那同学对着照片,把老太太的下巴颏儿抬了抬,说:“是你吗?”
老太太不说话。
家凤也凑在一旁看。
院门口有同学喊:“赶快的!别磨蹭了。”
那同学撕了照片,劈脸朝老太太扔去。
老太太抬眼看着她,面无表情,亦可说是凌厉,那是那天下午她对他们唯一的反应,表明她还是个活物。
同学恼了:“看什么看!”照脸一巴掌,骂道,“不服气?妈了个巴子!打的就是你!”
欲扬手再打时,被家凤挡住,顺势拉起来,道:“赶快的,别落下了!”两女生转身就跑,跑过老太太身边时,家凤跟玩儿似的,来个后勾腿,像反踢毽子,把老太太踢得磕倒在地。
跑到大门口时,她特意回头看了看,这一幕就永远定格了:老太太把头磕在地上,屁股撅着,维持她摔倒时的最初时态。
这姿势太奇怪了,让人惊心。家凤下面的抄家便有些敷衍。次日她一个人踅回来,见大门紧闭,她凑上去听了听,里头没什么动静。死了吗?昨夜送火葬场上了?她心里发慌,急得在院门口转来转去,又怕邻居认出她来,就避在一棵梧桐树后。
等了一上午,终于看到院门打开,一个中年人拉着板车,上面几筐破烂,想来是昨天抄家的成果。她松了口气,不像死人的样子。
几年后,她从内蒙古回来看病,绕道这里,得知这户人家已被扫地出门,老太太在这一带捡垃圾,自己就宿于垃圾站里。丈夫儿子都死了,儿媳带着两个孙女不知去向。邻居说:“这户人家就算绝了。”
家凤叹了口气。院门口站了站,这一带是全城最美的地段,临江,夏天林荫蔽日,秋天则满地都是银杏叶,温柔灿烂的黄,一路铺开去。家凤将永远记得那年秋天的黄,银杏叶也这么好看,小小叶片,可怜可爱。她捡起一枚,静静端详,慢慢摇着叶茎。
很乏。走不上几步就气喘,后来索性坐在马路牙子上。垃圾站就在附近,她很可以去找她,道个歉,给她些钱。六七年过去了,家凤自己也变得知轻重、懂深浅。普泛来说,对万物不乏体谅同情。她没有去找她。
人行道尽头,有个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家凤也很可以上前打探,说有这么个老太太,资本家出身,从前这一条街都是她家的……不,家凤没有,她像钉子一样坐在原地。不打听,不道歉,不忏悔,拒相认。她只祝福老人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同时也知道,这样的祝福对老人家而言未必不是咒语。
这事她谁都没说。后来“伤痕文学”兴起,她读过几篇,很奇怪怎么普天下都是受伤的人,在控诉、在揭露。施害者在哪儿?不知道,亦可说没有。人人都是无辜的小白兔。
家凤不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人人都是刽子手,都有罪,都不干净。她只保持沉默。不揭露,也不诉苦,苦,是她该得的。这也不叫报应,也不是赎罪。躲不掉的事儿,平心静气去接受。
再后来,“反思文学”她也懒得读了,有一天问李勇:“你说有用吗,仅仅只是反思?”
“什么?”李勇没听清。
家凤笑了笑,不再言语。答案她早就有了,没用。
若是有用,世上就不会有悲剧。人,常常会在同一地方摔倒,她自己就有这样的经验。现在,她当然不会去踹人,但倘若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轻信无知的十七岁,她并不能保证自己不去踹那个老太婆。抑或很多年后,她的儿女也在十七岁,没准也会反踢毽子,来那么一脚,跟玩儿似的。
那天午后,田家明很无聊。新婚夫妇若有所思的样子,连带他也把从前过一遍。他比较清白。结婚早,不比李勇有艳福,什么蛋糕奶酪,没机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他的花里胡哨是直到晚年,突然开窍,搞了一个又一个。
他也不比妹妹,没抄过家,也没打过人。想来想去觉得讽刺。初中时就立志下乡当农民,实在也没当几天农民,现在被孙月华逼得给领导送礼,为的是全家进城。
走到这一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去考大学吧,又丢不下公职。这方面,他倒是羡慕李勇。去年十月恢复高考,李勇仓促应考,全是凭以前的好底子,分数压着北大清华线,却只报了江城大学。
李勇也是疲了,“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心理,只想过过小日子。三十出头了,还能怎样?已经有家室了,上大学都臊得慌。他主要是为解决身份问题,谋一份公职。从前心比天高,现在掉了个儿了,只争眼前。家明、家凤也是这种心理。也不能说他们在混世,老实说,混世他们都没资本。
当此潮起潮落之际,他们就像小虾小蟹,看着沙滩上哀鸿遍野的同类,很庆幸自己暂时落脚于一个安乐窝里,也未必牢靠,须把爪子不停往深处探,扒牢、紧固,以防大潮再起,他们不会被带到水沟里。
他们无法预知,是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人民日报》上铺天盖地,确有一些新提法,诸如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改革开放等,接下来免不了要传达贯彻。他们不会想到,这一贯彻就是四十年,关涉每个中国人。
在田庄还叫小丫的1978年春节,她参与了一场盛大婚礼,却只留下了忧伤记忆。整体来说很混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又是哭来又是笑,连小毛都不安心,大过年的,哭成这样,这一年怕是要晦气。
婚礼次日,新婚夫妇回门,一家人出去照了全家福。很多年后,田庄才辨得出其中的意味,团聚之日,亦是告别之时。尤其对于爷爷奶奶而言,这张儿孙绕膝的照片,意味着团圆、美满、幸福,枝枝叶叶围绕他们,人生盛大,夫复何求?
爷爷奶奶坐在条凳上,小丫小毛分立两旁。奶奶膝上,是尚未满月的堂妹田苗。后排,田家明三兄妹一字排开,中间穿插各自伴侣。这张照片,后来跟着田庄来到广州,很多年后,她把它扫描了,存进电脑里,又存进云盘里,得以永存。
或许,每个中国家庭都有这样一张全家福,中青年夫妇、老人孩子……照片中,人人都在笑。那是典型的中国人的笑,很含蓄,不张扬,知道镜头在对着他们,因而笑得很好看,很腼腆。
摄影师说,再笑笑。茄子、茄子。小朋友,笑得过头了,不要露牙齿,不要摇头晃脑。说的就是你,右边那个小弟弟。看这里、看这里——伸出拳头来——我数三二一。
有那么些年,田庄沉迷于读全家福,因为工作需要,她读了足有几百张照片,细细揣摩中国人的神情,跟她家没什么两样。除了衣着不同,比如穿长衫、马褂与穿人民装、干部服总是有区别,但脱了就一样了,换着穿也像。一样害羞沉静,一样自喜自足。
五官各有不同,人人都很具体,但看多了就很抽象。某种程度上,人人都是一人,家家都是一家。时空被挤掉了,时代也不知去向,只有一个叫作“家”的存在,源远流长,超脱于时间之上,又置于时间的笼罩下,代代相沿,与时间相始终。
乱世、盛世穿行于时间中,盛衰交替是常有的事儿,个体的枯荣也须纳入其中……唉,遇上盛世就盛世,遇上乱世就乱世,是有造化这一说的。也有的人家,是逢治也乱,有决心,往下坠,就这么一路枯下去、枯下去。田庄的母家便是。
四十岁那年,田庄整理旧相册,翻出了这张摄于1978年2月8日的全家福,心头一震。她看了好一会儿,一家子十几口人,她挨个挨个去打量,直到头昏脑涨。
她执着于一个事实:我怎么比父母还老?再过十几年,我跟照片里的爷爷奶奶也成了同龄人,八岁的小丫见了我,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奶奶?那时她并不知道,她没能活到爷爷奶奶的年纪。一年后她即辞世,她没能做成自己的奶奶。
1978年的小丫,今天我们看着仍很真切。穿着碎花小棉袄,小凸脸,茄子式的微笑,很标准。她站在奶奶身旁,把手搭着堂妹的小包被。她确实长大了,这一两年尤其明显,具体说,不那么好玩了,说话叫人喷饭的场景极少出现。她妈也说,她现在有点闷。
奶奶说:“你等着吧,过两年还得闹腾,够你受的。”她想起家凤十几岁时,不知有多讨嫌。
现在,小丫确实很安静,不怎么爱表现。大人说话时,她很留心去听,搬个小板凳坐在身后,也不吱声。1978年春节,家里人声鼎沸,悲喜交加,姑姑的那些同学,她也有见过;知青、插队她也知道怎么回事,这些跟她也没关系,却构成了她成长的极重要背景。
她没有随父母回李庄,而是留了下来,陪伴爷爷奶奶。这是姑姑的意思,说要用她一阵,至多个把月,不耽搁她上学。怎么用呢?
“随便用!就跟以前一样,”姑姑笑道,“你这人用起来最称手,哪怕闯祸、淘气呢,他们也喜欢。”
小丫点点头,爷爷奶奶很孤独。头一次她觉得自己被需要,身上的担子陡地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