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里,小丫上学了。学校在大队部隔壁,两排平房,中间是操场。最气派的是操场边上,横向里几间青砖大瓦房,坐北朝南,高门阔户,走廊上立着几根大红柱,颜色斑驳。
这几间豪阔的房子,原是李氏祠堂,很多年前村塾也设在这里。现在用来做校长室、教师办公室,难得一见的青石板地面,边边角角长了青苔。小丫是很喜欢这里的,就觉得堂皇,把隔壁的大队部比得像个要饭花子。
有一次听父母聊天,母亲说:“破四旧时,怎么没把祠堂推掉?留得它在村里招摇!太显眼了。”
父亲说:“难推。大半个村子都是李家人,从村干部到贫下中农,哪家不跟李万材家沾亲带故?”
母亲说:“也是!我看李庄也就这样了,搞阳奉阴违最有一套。”
父亲说:“也未必是坏事。不推,天也没塌下来。”
母亲说:“就是!我也没看出推的必要。”
小丫是很喜欢父母这样聊天的,她不关心他们聊的什么,她关心他们怎么聊,天一句,地一句,很闲适,是家的味道。家的味道有很多种,悲伤的、困窘的、愤怒的、喜悦的、甜蜜的……种种味道中,小丫独喜欢闲适,让她觉得放松,长久且安全。
譬如喜悦和甜蜜,谁不喜欢呢?可小丫觉得它不可靠,有一阵没一阵,不是常性;并且乐极生悲,他们家常常是高兴一阵就要生出事端,爸妈是这样,她和小毛也这样。也因此,小丫宁可喜欢常性的东西,哪怕平淡些呢——平淡才是家的味道。
她父母的感情在庄户人家里算是好的,父亲周末回家,倘若天色尚早,吃完晚饭后又没事,夫妻俩就会出去逛逛,走走小河边。村里人看见了谁不羡慕?私下里叹道:“瞧人家日子过的!也只有他们家有这闲工夫!”
确实是有闲工夫,当然主要还是有闲心。最困难、最忙乱的日子已经过去,小丫小毛已经脱手,可以充当看门狗。非但如此,小丫成天一副小大人样,能干得不得了,家里样样事她都要参与,得了个绰号“小当家”。她当然当不了家,但她喜欢做出当家的样子。父母聊天她总要插一杠,小毛说话她动辄瞧不上。
家务活样样经手,会烧锅,会拉风箱。能摘青椒、拔萝卜。捡牛粪她不在行,干牛粪还凑合,闭着眼睛,拿粪勺一勾,刮进粪筐里。湿的就不敢,尤其是新鲜牛粪,热烘烘的,上面一个小尖尖,总觉得恶心,要绕着走。
当然她也没捡过几次牛粪,她妈不让去捡,没那个必要,不差那几颗。她家是李庄的过客,她的儿女就不是当农民的命。因此捡牛粪,权当是小丫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好比放学回家了还要读课外书。
小丫做家务虽然夹生,但是有热情,当个“人”用是没问题了。譬如去小卖铺买个酱油醋,小账她全会算,几角几分,加加减减,眼珠子转两圈就算得出。有时她也会带上小算盘,遇上复杂些的,她就拿出算盘珠拨弄拨弄,把卖杂货的苗老师给笑坏了,跟孙月华说:“你家小丫最会弄阵仗,打酱油还要带算盘,搞得煞有介事。”小丫听了怪难为情的,心里想,以后做事要不显山不露水才好。
再譬如父母外出,由小丫领着小毛看家,他们就放心。单是小毛一个人,不行!他会掘地三尺,爬梁上柱,不知惹出什么祸来!
就是不出门,小丫也会赶他们,说:“赶快的,出去谈恋爱吧,要不天就晚了。”谈恋爱这个词,也是小丫从苗老师那里听来的,用在父母身上正合适。
苗老师的原话是:“你父母最气人!结了婚还谈恋爱,村里的姑娘小伙都不带这样玩儿的!”
父母确实是在谈恋爱。一周见一次,小别胜新婚;关键是日子明显向好,具体说,就是父亲转干了,岗位也换了,不再当技术员,不再各个村镇跑,经风雨、历寒暑。换成了坐办公室的,他的办公室两人一间,窗明几净,门楣上写着三个字:秘书科。
父亲现在成了局长的秘书,专门给领导写材料。有时,他也会跟着领导下去视察,替领导开门、遮阳、拎包。领导讲话的时候,他埋头做记录。有他在,领导省心不少,也因此,领导对他很满意。领导多次表示:“小田这个人哪,有才!好用!”
父亲三十岁了,仍是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嫩得很,像小大哥。在他这个年纪,又是当秘书的,就是做小伏低也不怕,低得起,不丢人。但单位难免也有人议论,说他急吼吼的,十足一个马屁精。
母亲辗转听说了,怒道:“放屁!谁说的?传话的人也不是好东西!有意挑拨离间吧?我看是赤裸裸的嫉妒!”
父亲说:“嘴巴长在人身上,你还管得了?我们尽自己的本分,心里做到不亏欠就好。”
父亲是不是马屁精另当别论,就他个人而言,状态明显回升,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盹着了的人。现在,他是以积极的态度在过积极的生活。究其原因,还是看到生活在变化,在流动,在一浪一浪往前涌,如此,人就会生发希望,就会蠢蠢欲动。
实在说,不单是父亲,这一年几乎所有的中国人都在蠢蠢欲动,上访的、平反的、回城的、招工的、考大学的……大家都在河里,使劲拍打,奔涌向前。
从私意上讲,父亲的积极有为,也是为家庭谋福利。举家上县,虽然一直是孙月华的执念,但多年来耳鬓厮磨,父亲也认同了。并且两地分居,总不是个事儿。这一层,领导也看出来了,说:“小田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啊!看组织上能不能出面,干革命也得稳定大后方,是不是?”
遇上这样的领导,简直了!在双方都有投桃报李之意,父亲更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了。这一年,举家上县已提上日程,当然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先是房子,再是家属的户口、工作和小孩上学等……浩瀚的系统工程!
目前房子已经有了,准确说是职工宿舍,两人一间。室友是个单身汉,家住城郊,也是逢周末就回家。偶尔,李庄小学的民办教师孙月华就会带着她的一双儿女,来县城度周末。锅碗瓢盆置办起来,又挎着菜篮子,摇摇走向菜市场,一边挑挑拣拣,一边说说笑笑,别提有多惬意。等于是提前演练城市生活,先适应适应。
匆匆吃完饭,一家人逛街去:前街、后街、人民路、解放路、县政府、东关、西关……俩小孩走在前,夫妻俩跟在后。有时,孙月华会把胳膊伸进丈夫的肘弯里,田家明不大自在,把她的手拿开,说:“注意点形象!人家看着呢。”
孙月华笑道:“有什么好看的!我自己的男人,连手都拉不得!偏拉!”再次把胳膊伸进男人的肘弯里。
走到新华书店,把姐弟俩叫住,说:“喏,买书的地方。”
走到邮局,说:“将来寄信就来这儿,发电报、打长途都可以。”
到了影剧院,说:“以后每周末,合家要来看电影。”
影剧院门口她突然不走了,也不为什么,就是要停下来,喜不自禁,让春风尽情吹拂,让这一刻稍作停留,好记住。四月的春风确实舒爽,吹在脸上、身上,就像有小手在抚摸。向晚时分,对面的河岸上柳条婆娑,上面光影闪烁。她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就又前行了。
实在说,这时连俩小孩都乏了。小毛的乏主要是因为新鲜激动,一路跳跳蹿蹿,又要与姐姐赛跑,自己先带头跑,让姐姐追;跑了一大截,见姐姐还在原地,他再跑回来,重新来过。不消一会儿,就把自己跑得浑身湿透。
小丫淡淡的,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江城她都住过,县城又算什么?她就看不惯这一家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含蓄一点好不好?非要那么显山露水!尤其是小毛,她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乡下小孩,可怜见的,眼皮子浅,也没见过大阵仗。
其实小毛是见过大阵仗的,至少去过江城,只是待的时间太短,没什么记忆。另则他才五岁,还没城乡概念,之所以那么激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觉得新鲜。
小丫呢,虽自恃见过世面,可是她的世面,也仅限于江城的一个大院里,平时难得出院门。偶尔跟爷爷去单位,跟姑姑去过医院。此外还有火车站、电影院,还坐过公交车,走过人民南路、解放北路……再没别的了。可是她喜欢做出那一副淡淡的、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由她去吧。
田家明一家正是处在这样的态势里,1977年,这一家正在抬头,往上走。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夫妇俩欢天喜地也正常。有一回他们骑车外出办事,回家路上,遇见了几个野孩子,朝坐在后座的孙月华起哄,说:“小大姐,不要脸!小大哥,风流鬼!瞒过爹娘,小树林里来幽会!”
孙月华笑道:“你妈!还小大哥小大姐,我都能养出你们来!”
这一来倒是提醒她了,叫丈夫刹车,说:“下来走走。”恋爱瘾犯了。
丈夫说:“俩小孩还在家里呢!”
“哎呀,出不了事!”径自爬上了小山坡,春天里,野花野草,烂漫一片,她蹲下来摘了一大束,找一块石头坐下,把眼看着山坡下的河滩,屈膝抱腿,是她年轻时的坐姿。
丈夫坐在她身旁,木呆呆的,很不配合。孙月华拿手肘抵抵他,说:“呆子!”
田家明说:“干什么?无不无聊?”
恋爱没法谈了,孙月华笑了笑。主要是没那个心态,当年她多害羞,心里头小鹿乱撞;家明也很腼腆,看她的眼神都是黏的,有时又躲闪,动辄抿嘴笑。现在全没了,两人再好也就剩下个说说笑笑。她站起身来,说:“行了,家去吧。”扫兴之至。
回到家里,见“能干豆”小丫正在扫院子,扫得满院都是灰尘,呛人。她自己也成了个小泥人。孙月华问:“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