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 七岁

烟霞里 魏微 第2页,共2页

小丫不说话,扔下扫帚,端来一盆水,浇院子,还一撅一撅的。夫妻俩对了对眼色,知道小丫是生气了。

小丫当然要生气!一个下午就没闲着,累死累活,饿到现在!他们倒好,谈恋爱谈得忘了家,手里还拿着花!小丫不看见花还好,看见花就更生气了,凶道:“还好意思问呢!弟弟快饿死了!饿死了!”坐下来号啕大哭。

孙月华吓了一跳,跑上来问:“弟弟怎么了,啊?人哪儿去了?你倒是说啊!死了吗你!”顺手打了小丫两下。

小丫哭得更厉害了,憋屈死了。小毛被她送到邻居家蹭饭了,可怜巴巴的,几次跑回来问,爸妈回来没有?小丫自己也饿,硬挺着!忙了一下午,把家归归拢,本来是指着得到表扬,指着他们中的一个将她搂在怀里,亲亲弄弄,说:“噢,大乖!”她也未必稀罕这些,但肌肤相亲的感觉是真不错。

结果呢,一样都不落好,到头来还挨了几巴掌,她哭得直噎气。小丫对家的甜蜜、快乐之所以不信任亦在于此,他们家是一旦甜蜜过后,总要哭一场,以孙月华摘野花的那个傍晚为证。

这一年,小丫对家开始有概念了。这个概念,大抵只有小丫这个年纪才能体会,一则她是小大人,忽而灵光,忽而迷糊——倘若全然长大,则彻底迷糊,这个概念就不易得。另则她是生于李庄,又不受李庄的桎梏,反能以局外人的眼光来打量,如此她对李庄的家,便有一个如果不能说是精准至少也是别致的观照。

有时,她会拿李庄与江城做比较,两个都是家,有什么不一样吗?当然!江城温暖、有序、衰老、孤独;李庄贫寒、混乱、年轻、蓬勃。她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很痛苦。

这一年,爱住进了小丫心里。这个词很重,中国人一般不用,当然爱祖国、爱人民除外;针对个人而言,这个词太浓,消受不起,容易受伤。因此中国人宁愿换个说法,称作“感情”。很平凡、很平实的两个字,蕴藉,有温度,热量却降了一层,不烫人、不伤人,刚刚好。

但是,爱搁在七岁的小丫身上却合得上。人之初,爱之烈,并且亲情也伤得起,不怕的。很多年后,田庄都坚持她的观点,亲情是一切感情里最不易受伤、最皮实的:血肉相连,割不断,很牵连。也因此,她一生最受亲情拖累,被伤惨了,一直到她的死。

当然,亲情之伤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必得靠几十年的时间去积怨、和解,再积怨——几年、十几年是不够的,不比夫妻,林中鸟一般,但凡散了就是陌路;亲人则一直在那里、在家里。

再者,小丫又是个不长记性的,打骂完毕,不一会儿就消气了,都忘了是为什么打她的,毛病一样没改,一家人照样说说笑笑,打不打都一个样。

无论如何,是从这一年开始,小丫懂得爱了,具体说就是施爱。以前她是被爱,虽然有回馈,比如她爱爷爷奶奶、姑姑叔叔,爱父母弟弟,似乎都是不自觉的,爱得懵懵懂懂,好比婴孩饿了就会哭。

这一年,小丫成了爱的主体,带有主动性,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她浑身被爱充满,有时喜悦,有时宽宏,有时带劲儿、有力量,有时又软弱,变得多愁善感。有时,她觉得自己仿佛亮了,发出光来——身体当然不会发光,那一定是心里,俗话说的,心里有明灯闪耀。

并且,视野变得开阔,能看见蓝天白云,天地间她家的小院子,她会去思量,去体悟;能留心她家所在的小山村,她会挨家挨户走过,一眼扫过去,充满温柔缱绻——但是路上最好别遇见人,还得打招呼,如此她的思绪就会被打断。

有了爱的小丫,最大的变化在哪里呢?实在说,没什么变化,一家人都没看出来。有时懂事,有时淘气,照样跟她妈顶嘴,跟她弟弟怄气;并且有了爱以后,她在表达上反而弱了些,不大好意思,怕自己太过分,她妈会说她肉麻。不妨说,倘若有变化,这种变化也只是在她心里。爱本来就是心里的事。

母亲自己也很肉麻,虽然她不喜别人肉麻。小丫念初中了,还动辄被她拉过来亲,叭叭不绝,亲完了就笑。小毛就更不用说了,十六七岁在家洗澡,母亲还不放心,要帮他洗,吓得小毛急忙转过身去,把身子夹紧。

母亲都快笑死了,觉得滑稽,跟父亲说:“他知道害羞了!”

父亲嗔道:“废话!你十六七岁不害羞?”

母亲这才恍然大悟,道:“还真是!全给忘了。”

母亲确实忘了,但姐弟俩却样样记得清楚,他们对她是既爱,又怕,又亲近,又不尊重,总之她不大有威严。小丫六七岁时,就把母亲学得惟妙惟肖。家里来客人了,母亲总显得很热情。有一次小丫就学她,看着院门口,说:“哎呀呀,来来来,家里坐!”接着小丫把双手一拍,说:“这不该好嘛!”把身子笑得前合后仰。

父亲正在吃饭,笑得把饭喷了一地。

母亲问:“我是这样子吗?”

父亲笑道:“你可不就是这样子!”

母亲待笑不笑的,瞪了小丫一眼,骂道:“绝种!”

小丫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很庆幸自己今天涉险过关,一家人欢乐开怀。

姐弟俩对父亲是敬重的,顶天立地,脊梁骨一样的存在。可是这个脊梁骨有点怕母亲,准确说是让着她,不与她一般见识,好男不跟女斗的心理。这就很麻烦。就是说,这个家庭的权力结构已经出现问题了,孩子怕父亲,父亲怕母亲,母亲爱孩子,可是孩子又不尊重她。

不过,在姐弟俩还是儿童时,这一切尚无大碍,这个家庭正在蒸蒸日上,充满活力,繁荣发展掩盖了一切,系统性的崩坏远未来临。

每到周末的傍晚,小丫就会领着弟弟去村口,迎父亲回家。两人坐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巴巴地看着太阳落山的场景,是小丫一生中对于“浪漫”的最初记忆。以前,姐弟俩也来村口接过父亲,但自从小丫心里有了爱,这件事就变得不一样了,顶庄严,顶重要,似乎爱就有了形式,有一种尊仪。

父亲本来并不是每周末都回家的,但姐姐弟弟等在村口,一看见他就雀跃的样子,朝他飞奔,冲他喊叫,像两只小狗似的,他心里就很痒,再累也要回家去。

有时家里没人,小丫就会搬来小板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蓝天白云,想着天底下有这么个小村子,这么一户人家,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个小人儿,莫名她就很感动。

好像一切都连在一起,成了一片——在她那个年纪,她绝对表达不出的一种感受。很多年后,我们代她说出来,整体性,或称完整性。即,父母都在,朝气蓬勃;姐姐弟弟,相濡以沫。而这一切,都合在李庄,罩在天底下。连带着她把天地、李庄也爱了一层。

小丫上学的事,这里也须提一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有点吊儿郎当。一是她的程度高,读《人民日报》开的蒙,非但识字,还有政治觉悟,逗号句号也会用,营词造句没问题。就是有点概念化、口号式。比如打人的“打”,在她是打倒;走路的“走”,在她是走资派;作业本的“本”,你猜她造出了什么?造出了“资本主义”。把苗老师给惊着了,跟孙月华说:“孙老师,你这闺女养的!将来一准当县长!”

当然小丫也不单是政治词汇,她还有古诗词的底子,会背十几首唐诗呢。几年前姑姑回家治病,教她背过一阵,有些诗她两三遍就过,因为有场景,比如“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喜欢之至,仿佛看到春天来临,有院子、草屋子,门前桃花李花,蝴蝶黄莺穿梭其间。时时舞、恰恰啼尤其好,也不知好在哪里,就觉得咬在嘴里,清脆爽朗。

父亲也说,以小丫的水平,读三四年级不在话下。小丫深以为是,她坐在一年级的课室里,不大带劲儿。另则她也怕生,不大习惯集体生活。她虽然在家是个“能干豆”,动辄凶巴巴的,一到外面就挫得很,是个窝囊废。

母亲说:“你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怕你才是!你妈是老师,你爸是干部,你穿得比他们好,吃得比他们好!你看他们都穿成什么样儿了?一群小叫花子。吃得也不如你,天天挨饿。他们都羡慕死你了!你还自卑!”小丫确实自卑,她是一种反向自卑,生怕跟别人不一样,怕自己出挑。

课间连厕所都不敢上,一直憋到放学,等大家都走了,她才跑出去,没到厕所就尿了,裤子全湿了。她哭了,又羞又气,把自己恨得要命。也不敢去办公室找她妈了,自己一个人回家去,拿书包前遮后挡,就怕别人看到她的裤子。

路上遇见五婶,跟她搭讪两句,小丫把脸都涨红了,又不敢跑,一跑,五婶准看见她的裤子。于是她就蹲下来了,五婶说:“你怎么了?”拉她起来。

小丫赖在地上,怎么都不起来,一边哭了。

五婶猜出七八分了,扳开她的腿只一瞧,笑道:“拉尿了?怕挨妈妈打?我不告诉她就是!”

不过那晚,孙月华还是知道了,破例没有打,找女儿谈了谈——她也是一阵阵的,好起来的时候也挺要命,问:“怎么回事嘛,是不是在学校憋的?”小丫羞得号啕大哭,一边点点头。

孙月华戳了戳女儿的脑门心,说:“你很麻烦,知道不?太孤僻!”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了,天性。小丫终其一生都在与孤僻赛跑,怕被追上。她成年以后略好些,也交游,也有朋友,社交场合落落大方,但正因为她不是落落大方的人,应酬后回到家里,简直累死。

很多年后,她都记得她在自家的院子里,看弟弟打陀螺,心里想,真好啊!时间你不要走,让这一刻永停留。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说笑的时候,或者一家人走在路上,父母低声说话,弟弟蹦蹦跶跶,这一幕幕都让她感动,希望每时每刻都停留。

晚上就着煤油灯,和母亲一起批改学生作业,这个她最喜欢了。一般她先过一遍,遇上病句、错别字,就做个记号;接着母亲再过一遍,画钩、打叉、写评语。有时母亲也会教她,说:“这一句没问题,你为什么要打记号?”

小丫拿过作业本,重新看一遍。看着看着就笑了,走神了。煤油灯下的母亲最美丽,说话也温柔。

倘若这时有人来串门,她都会觉得扫兴,破坏了家的气氛。已经很圆满了,不必再有外人,哪怕单是与母亲在一起呢,煤油灯下,昏黄的光。倘是白天,则白云悠悠,正午的日头底下,人的影子肥而短;及至下午,光影打在院墙上,显得很好看。他们家关起门来就是一个小世界,很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