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苦着脸,把头摇来摇去。
母亲说:“一听就不是你的话!”上来戳她的脑门,说,“你糊弄鬼呢!替她担待!”
小丫都快烦死了。她俩到底怎么回事,把她夹在中间问来问去!上次回江城,奶奶问的是:“新年怎么过的?家里是不是来亲戚了?”
小丫问:“外公算是亲戚吗?”
奶奶笑得很有意味:“当然是了!年前来的吧?”
小丫奇怪地看着奶奶,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千里眼吗?
奶奶冷笑道:“两手空空来,扛着一麻袋东西走!这闺女养的,赚大发了!卖了个好价钱!”
小丫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年前来的?”
奶奶说:“傻孩子!年关难过呀,不来闺女家巴点东西,他一家吃什么、喝什么?怎么过得了年?!还偷偷摸摸的,不敢大白天走,怕村里人看见,这不是偷是什么?!”
原来外公来李庄备年货,李庄的亲戚自然也去江城找爷爷奶奶备年货。李庄什么事能瞒得过奶奶?她孙月华肚里有几条蛔虫,打量她不知道呢!
奶奶叹道:“最可怜的就是你爸了!在外拼死拼活的,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忙到头,敢情全贴了人家去!”
奶奶渐渐有哭腔了:“我的儿!家明啊!大木瓜!猪脑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叫你不找农村人,偏找!你怪谁去?你活该受罪!”小丫稀奇地看着奶奶,说出这等狠话来,却一边在抹眼泪。
她略微听明白了,农村人不好,可是,“我是不是农村人呢?”小丫问。这个倒把奶奶难住了,想了半天,说:“你是十三不靠!两边都不沾,随你妈就是农村人,随你爸就是城里人,实在说,你两边都不是。”
小丫又一次听明白了:“也可以说,我两边都是。”
奶奶香了她一下,说:“我大孙女最聪明!”
小丫确实两边都是,只是她都需要调适期。这次乍回李庄,她就不大适应。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回李庄了,临行前穿得漂漂亮亮,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一双绣花鞋。裙子是徐阿姨送给她的,徐阿姨说:“出门就要有出门的样子。”
那天清晨,父女俩离开江城,坐上车不久,小丫就觉得异样,一路荒郊野岭,往下落的感觉。及至到了清浦县城,稍稍好一些,但也比江城矮了一大截。街上也有穿连衣裙的小女孩,小丫照身上看了看,还是自己的好看。
再往下走,就更不像样了。小丫把脸贴着汽车的窗玻璃,巴巴地看着田野、山岭、驴车、行人,实在她也没看出什么来,就觉得满目荒凉,心里空落落的。汽车拐了个弯,突然一个急刹车,一车的人东倒西歪——对面闪出来一辆手扶拖拉机——司机摇下车窗,照着手扶拖拉机,把人祖宗八代骂了个遍。
小丫叹了口气,说:“一级不如一级!”
父亲愣住了,问:“你说什么?”
小丫又重复了一遍。
父亲笑坏了,说:“你不愧是爸爸的女儿!”
父女俩直到傍晚才进家门,小丫已是一身灰头土脸。她略有些认生,安安静静地坐在堂屋门口,隔一会儿,弟弟也搬来小板凳坐在她身旁。两小孩对了对眼睛,不大好意思讲话。
有人从院门口经过,进来说:“哟,姐姐回来了?”把她端详半天,嘴里啧啧有声:“真漂亮!十足城里的小孩!”又看了眼弟弟,说:“把你比下去了吧,乡里乡气!”
小丫想,明天就不穿裙子了,既回了农村,就得有农村人的样子。次日她换上一条青黄格子裤,谁知还是太显眼,众人都夸:“这裤子洋气,穿上去跟个美国佬似的!”
又说:“看看这黑皮鞋、白袜子,乖乖,不得了!就是不耐脏!”小丫低头看看,果然袜子已脏了一大片,皮鞋上也沾了泥。后来她就随便多了,皮鞋、裙子都不穿了,没那个必要,太碍事儿。
有天晚上,小丫陪母亲回小学校拿作业本——母亲当民办教师已有两年了——走在漆黑的村道上,小丫不小心踩了水洼,喷了一身的泥水,她生气道:“村里怎么没路灯呀?!黑咕隆咚的!”
母亲笑道:“慢慢你就习惯了!”
吃的方面也不可口,难以下咽,炒菜都不见油星子。就吃窝头、咸菜,连咸鸭蛋都没有,更别提肉了。这才想起江城,顿顿荤素搭配,包子、油条、白米饭,雪菜肉丝最下饭,天天在过年啊!
不过,小丫的好处在于适应能力很强,也就三五天工夫,她就缓过劲儿来了。能吃能睡,也不怕黑了,也不嫌没路灯了。常常和弟弟匍匐在地上,玩蒸馒头的游戏。院子里堆起一个小土堆,弟弟撒泡尿来浇浇、和和,起头小丫很嫌弃,弟弟说:“不臊,妈妈说的,小孩的尿最金贵。”小丫俯身闻闻,确实不臊,于是拿根小树枝搅匀了,不干不稀,能成形,再翻箱倒柜找出酒盅,把泥土装进去,倒磕过来,一个下午能蒸几十个馒头。
有时,姐弟俩会玩赛跑,弟弟跑得飞快,小丫追不上,一急就蹬了鞋,光着脚丫子跑,满乡满野地跑。追上弟弟,她也累得躺倒在地。或者呢,姐弟俩无聊了,就互相挠胳肢窝,笑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不复几月,小丫就入乡随俗,混成了泥土本身,十足一个乡野小孩了。
及至隔一阵再回江城去,哪怕洗得干干净净,也穿新衣裳,还是显得乡气,说不清道不明的,也不知在哪里,又似乎是在神情里。奶奶见了她,惊了半天,笑道:“我的娘!哪里来的小土妞!”
小丫有点难为情,把脸都红了。进屋换了连衣裙,又从包裹里拿出黑皮鞋,把脚蹬进去,跟奶奶说:“能穿了,我在农村一直舍不得。”
小丫回李庄不久,有一天母亲正要去上课,突然听得喇叭里声气不对,哀乐响起。母女俩都把身子定住,一动不动。母亲后来说,她当时有种不祥预感,上半年走了周总理、朱德委员长,这次会是谁呢?难道是……不敢想。
她的预感应验了,是毛主席。
母亲愣了好一会,把眼看着窗棂,一时不能反应。隔了老半天,她喃喃说一句:“天塌了。”随即起身,往学校跑去。
小丫也懵懵懂懂的。毛主席逝世,母亲跑掉,家里只剩她和弟弟——那一个还在午睡。她很害怕,很难过。拿不准是不是要哭,主要是没那个氛围。院子里很空寂,村庄也悄没声息。小丫怕自己会哭醒弟弟,吓着他。她也怕吓着自己,于是就没怎么哭,很隐忍。
村里确实很安静,哪怕沉浸在巨大的悲哀里。小丫不记得谁哭天恸地,也未曾出现江城站的场景,拿手砸墙、砸地,全城呜咽。或许,乡里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最含蓄,大哀即静,不作兴那样夸张、闹腾。又或许,生老病死见多了,甚事他们都能接受,很达观,很认命。
这一天是9月9日,毛主席与世长辞。当天下午,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发出了《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
十月中下旬,叔叔婶婶来到李庄,他们还在度蜜月。叔叔是在10月9日结的婚,离毛主席辞世正好一个月。国丧期间,婚礼从简,也没请客吃饭,只是备了点喜烟、喜糖,散给街坊邻居,叫他们知道有这么个事,不是非法同居,不是搞腐化、轧姘头。
叔叔并不知道,在他们结婚的前三日,10月6日,“四人帮”已被制伏。结婚前一日,爷爷带回来这个消息,似也不能确定,只说都在传,还没接到通知。《人民日报》一声不吭,都在悼念毛主席。
父子俩关上门,悄悄议论了一会儿。叔叔说:“是不是太快了?去世才一个月。有可能吗?”
爷爷摇了摇头,不置可否:“是该结束了。”
这次谈话十天后,10月18日,中共中央发出党内通知,宣布粉碎“四人帮”。10月22日,《人民日报》突然标红,一连红了四天,报道“四人帮”的反党罪行、全国人民额手称庆等。
叔叔婶婶正是在这个节点上来到李庄的。夫妇俩都惊讶于李庄的安静,像没那回事似的。父亲说:“也庆祝的。县城热闹一些,大家聊得起劲。农村么,也就这么回事,离他们太远了,感受没那么深,上面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也学习,也批判,一样都不落。”
母亲指了指屋梁上的小喇叭,说:“我们主要靠听这个。”
小丫说:“我们什么都知道。”
小毛说:“我也听的。”
婶婶说:“哎呀,江城那个热闹,吃不消。一连好几天都是几万人大游行,我瞧着心慌,不如来这里透透气,顺便看看大哥大嫂。”
叔叔说:“爹的意思,婚礼既然没办,不如趁这一阵出来走走,就当旅行结婚了。我们下一站准备去内蒙古。”
小丫“啊”了一声:“姑姑!我要去看姑姑!”
母亲说:“家凤什么情况?”
父亲说:“明天搁家里请两桌客,我替你们补办婚礼,把本家亲戚都叫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母亲把父亲看了一眼。
婶婶急忙说:“不用,不用。谢谢大哥大嫂的好意。哪有叫兄长操办婚礼的道理?这一趟已经打扰你们了。”父亲也没再坚持。
晚饭后,小丫小毛送叔叔婶婶到大队部歇息,那里有一间客房,倒是比家里干净;另则李庄有个风俗,夫妇俩走亲戚,不能同宿一张床,会坏了主家的运气。
路上,小毛跑在前头,打着手电筒,把光束摇来晃去。他是不能好好走路的,呈“之”字形一路小跑,假想自己是一只鸟,双翅展着,在空中飞行。小丫把手攥在婶婶手里,倒是安安静静。
婶婶问:“回家挨打了没有?”
小丫想了半天,谨慎地说:“你问的是哪一个?爸爸还是妈妈?”
婶婶说:“爸爸也打你?”
“不打。”
“那妈妈呢?”
小丫不予回答。心里想,又来了!总喜欢把她夹在中间问,一听就有话外音。
婶婶也甚识趣,就此打住。换了个话题,说:“小丫长得像爸爸,没妈妈白。”
小丫问:“像爸爸,好不好呢?”
“当然好!爸爸端正诚实,妈妈精明小气!”小丫也没留心她说的是两回事。
叔叔“啧”了一声说:“好了哇!哪那么多废话!”
姐弟俩从大队部回来,刚进家门,就觉屋里气氛不对。父母坐在条凳上,姿势背对背。母亲在抹眼泪,父亲铁青着脸。他们干架了?姐弟俩对了对眼色。
母亲掉过头来,问:“院门关了没?堂屋门也关上!门闩插上!”
小丫很警惕:“你们要干什么?”
母亲说:“关上!”把眼看向小毛,小毛乖乖地关了门。
母亲说:“你让俩小孩评评理!都过成这样了,还打肿脸充胖子!还请客!轮着你办酒席吗?你算老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父亲怒道:“明天我还就非办不可了!不行,我带到公社吃去,我把钱给到五婶,让她办去!我看你脸往哪搁?”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母亲把大腿一拍,哭倒在地,说:“日子没法过了!”于是开骂,“绝八代”不离口,接连爆粗口;小丫气得不行,她敢骂我家祖宗!
父亲怒道:“嘴巴放干净点!下流话收回去,搁你娘家身上!当着孩子的面,别给脸不要脸!”
母亲爬起来道:“怎么着?你还打人不成?你打,你打,你打!”一边往父亲身上凑。两人扭在一处。小毛见势不妙,转身去拨门闩,被母亲一声喝住,“干什么去?你再去叫五奶奶来试试?当心一顿好打!”
小毛这才作罢,掩上门。却见姐姐奋不顾身,已夹在父母中间,拉这个,拽那个,昂着她那刘胡兰的头颅,恶狠狠地看着他们。小毛也奔上前去,一阵推搡拖拉,又顺势抱住父亲的大腿。
小丫这才腾出精力专门对付母亲,气得照她妈的屁股打了两下。父亲那边叫唤:“哎哟喂,你们俩挤进来干什么?碍手碍脚!”
俩大人这才住了手,低头看,俩小人儿都躺在脚底下,累得满头大汗。俩大人忍不住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着。
俩小孩见势爬起来,呼哧呼哧直喘气,把他们打量。
弟弟问姐姐:“好了?”
姐姐咯咯笑:“好了!”
于是一家人都笑了。第三天办了两桌宴席,全村人都来相帮衬,借来桌子椅子,碗筷备齐。从天亮忙起,直到下傍晚才散席,收拾洗掇干净。
村里人说,田家明这一对,把兄嫂做得真漂亮、真仁义。这一句,嫂子倒是听进去了,蛮开心,一边也心疼她的钱。
叔叔婶婶住了两日就离开了。临行的那天清晨,他们来到家里,见兄嫂正在厨房忙碌,小丫小毛还在睡觉。叔叔闲来无聊,领着婶婶来到床边,把姐弟俩摇醒,逗他们玩儿。
小毛撒娇撒痴道:“叔叔,你会变魔术吗?”
叔叔想了想,说:“会的。”叫婶婶取下围巾,又叫俩小孩闭上眼睛。
隔了一会,叔叔说:“我来了!”
俩小孩睁开眼睛,只见叔叔把围巾蒙着头,朝他们探过身来,尖叫道:“我是‘四人帮’!”把姐弟俩吓得直往后缩,又开心,又害怕,发出凄厉的笑声。
那天早上,姐弟俩开心之至,那是他们童年记忆中最俏皮的一幕,“四人帮”以花头巾、扮鬼脸的形象深入他们的心灵,那样的鲜活,叫人又是怕来又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