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天天盼老母鸡蹲窝。等老母鸡站起来,她便一头冲过去,拿了鸡蛋,送到厨房。又搬来小板凳站上去,把鸡蛋放进搁板上的竹篮里。这一次稍有不同,她后面跟着弟弟。她拿了鸡蛋,小毛也要拿。小丫没理会,小毛跟着她一路哭到厨房。
小丫说:“喏,双手捧着,不要动。”把鸡蛋给了小毛,转身去搬小板凳,刚站上去,只听身后传来鸡蛋落地的声音,小丫“啊”了一声,知道犯事了,情急之下把手一扬,原本是要跳下来的,谁想碰上了搁板,“咣”一声把竹篮子带下来,鸡蛋碎了一地。
小丫“哇”一声哭了。又怕又气,先把小毛打了一顿,也是学着她妈的样子,把小毛屁股扳过来,不由分说,狠狠拍了两巴掌。孙月华冲进来的时候,见姐弟两个坐在鸡蛋壳里,哭成一片。
孙月华“哎呀”一声,半篮子的鸡蛋,攒了二十多天了!早知道卖掉就好了。现在,全让这俩杀千刀的、狗娘养的、小绝种给搅烂了。她蹲在地上,在鸡蛋壳里扒拉着,确实一个都不剩了,碎得干干净净。
她又气又急又心疼,像剜了一块肉似的,把双手一拍,连哭带骂道:“俩剁头的,狗不吃的,日子没的过了!”拉过来就打。先打的小丫,也顾不上头脸、屁股了,照头就是两巴掌,又从地上抓起一把黏糊糊,一把扣在小丫脑门上,小丫仰身跌倒。
小丫挨打的时候,小毛吓得噤了声,一个劲地躲在姐姐身后。小丫一跌倒,他没了遮挡,突然哭天嚎地,跟他妈说:“她打我!”
“她打你?”孙月华杏眼圆睁,回头问小丫:“怎么回事?”
小丫正气不打一处出呢,又听得小毛在告状,这才好!她扑上去搡了他一把,也照他身上打了两下,哭道:“我叫你拿鸡蛋,叫你拿!”
孙月华头皮发麻,反天了,这还了得!当着大人的面打弟弟!于是跺跺实实把小丫给打了一顿,先把她的棉衣扒了,拿根小树枝就抽,小丫满地跳,自己护着头脸。打得太狠了,她反而不哭了。
孙月华一边打,一边问:“你以后还打弟弟不?说!还打不?”小丫就是不说。
孙月华抽得更狠了,说:“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把自己都抽累了,歇了一口气,突然悲从中来,哭道,“我自己养的儿子,我都舍不得打,你凭什么打!啊?你凭什么打?”越说越气,又抽了小丫两下。
这话说得不三不四,怎么跟小孩似的!这话,恰好落在周末回家的田家明耳里,他把眉头一皱,很不高兴。女儿才四岁,跟她说这些有意思吗?还没进家门,就听得屋里叽叽嘈嘈。等他进了厨房,孙月华已丢下小丫,正在对付小毛。
她把手指敲着儿子的脑门,说:“你也不是好东西!我今天饶过你!下次你再搬嘴看看?!她打你,有本事你就打回去!别成天跟我叽叽歪歪的!”
父亲一进门,姐弟俩同时号啕。小丫也就罢了,弟弟哭得尤其响亮。父亲叹了口气,先找来炭灰盖上。而后带着两小孩来到院里,先把姐弟俩给洗洗净,一边冷脸问妻子:“今晚吃什么?”
孙月华不说话,扭身去做饭。
父亲很扫兴。好不容易轮上周末,一回家就不得安宁!哪能这么打小孩,下手也忒狠了点!他一手搀一个,领着俩小孩来到堂屋,把姐姐搂在怀里,弟弟站在一旁——他今天打得不重,算是陪衬,因此享受不到怀抱的待遇。
父亲看了小丫一眼,脸上青一道紫一道。又把她的衣裳掀起,身上也有瘀青。他叹了口气,说:“你打弟弟总是不对的,是不是?”小丫不说话,一直在抽泣。小毛把身子往父亲腿上靠了靠。
隔了好久,小丫才说:“爸爸,我想回江城去。”直到这时,她才想起爷爷奶奶来,把心都想疼了,身子都没力气了,只好蹲下去,放声大哭。
小毛说:“我也要去江城。”
小丫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小毛顺势钻进父亲怀里,取代姐姐的位置。隔了一会,小丫出来了,拎着个小包裹。
父亲问:“你这是干什么?”
小丫说:“我要回江城。”说着就走过来,屁股那么一撅,把小毛撅出父亲怀里,又占据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父亲打开她的小包裹,里面衣帽、袜子、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是要出门的样子。父亲把脸别过去,忍住笑。
小毛探头看包裹,说:“少了一只大灰狼。”那是一只可爱的大灰狼,粗布面,捏一捏,还会叫。小毛总也玩不够。
小丫不说话,进屋找出大灰狼,塞进包裹里,又取出来,三番五次。末了到底扔给了小毛,说:“玩够了,不稀罕!”她的扔法也很别致,背对着小毛,把大灰狼从肩膀上扔给了他。小毛接过大灰狼,欢喜成一团,使劲捏着,屋里一阵狼嚎。
晚饭吃得很安静。夫妻俩不多言,孩子们也小心翼翼。小丫不吃不喝,只安静地立在父亲怀里,很少说话。不得已说上一两句,也只与父亲说。其他两人她看都不看。
父亲说:“大乖,吃一口呐!”
小丫不说话,脸上现出刘胡兰的神情,很坚忍。起头她确实是不饿,气饱了,也哭累了。余光里见得母亲几次在打量她,似有不忍,很后悔的样子。她突然计上心头,想着不吃饭可能会吓到母亲,心里很得意。绝食的念头就是这样来的。
次日开始执行,略微吃一点,实在禁不起父亲磨,给他一个面子。私下里,她听见母亲说:“气性还挺大!”小丫想,等着瞧吧,下面够你受的!
父亲一走,她就正式绝食。怎么绝的呢?除了不吃饭、不说话,实在比平时要勤快。一早起来,不等母亲催,自己梳头、洗脸、刷牙,做完了该做的,她就自己跟自己玩儿。大灰狼重新夺回来,捏来捏去,弟弟别想沾边。弟弟一旦走近,她就离开。
吃饭时,谁喊她都不应,就木木地坐在小板凳上发呆。弟弟过来拽她,她膀子一抖,把他的手抖掉。多嫌弃似的。她妈站在身后看,心里想,死样子!又犯病!
母亲起头也没当真,谁会想到小孩子能绝食三天?小丫做到了。当然这里有个技巧,她偷偷吃,连弟弟都瞒得紧紧的,怕他告诉母亲去。她主要是想惩罚母亲,气气她,治治她。因之每次偷吃,只吃一点点,不让母亲发现蛛丝马迹。当然是饿,但从饥饿里她也能得到乐趣。懵懵懂懂中她略微知道一个事实,虐待自己也等于虐待母亲。
如此饿了两三天,母亲又是个迷糊人,竟然被小丫给糊弄了:少不了要装腔作势的,怏怏的,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巴了;有时还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到了第三天,直接躺倒,她确实是精力不济,又觉得无聊,一时不知该怎么收场。
可是母亲慌了,来到床边,见女儿一骨碌翻过身去。母亲把眼眶都湿润了,心里憋屈的呀,又悔又怕,又心疼。一把抱过女儿,涕泪交流,告饶认输吧,还能怎样?小丫大获全胜。母女俩和好如初。
田家明一家的关系,亦可说是生态,类似无政府状态。小丫不回来还好,一家三口,整齐有序。小毛还没到最淘气的时候,并且他是蔫坏型的,跟他姐姐不一样。孙月华对付得来。
小丫一回来,家里整个乱了套,平衡系统打破了,关系错综复杂。这一家的主色调是爱,可是爱得乱七八糟。人人都有个性,要命啊,孙月华疲于奔命。
她的事务又不止带孩子,家里事无巨细,哪样不要她操心?一日三餐,浆洗缝补;还要侍候畜生,一顿不到,就嘎嘎、喔喔、咩咩叫成一片。她还要上工,一家全靠工分活。田家明那点工资也只能补贴家用。还有自留地,逢上农忙,她都没个帮手。家明当然也回来的,但春耕秋种还是以她为主,另有家明几个堂兄弟,有时也过来帮忙的。这些都是人情,要靠她平时去维护。
孙月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小孩又费神,得闲她把姐弟俩搂怀里,叹道:“快点长大呀,恨不得拿化肥催你们,我好赶快脱手!”
小毛说:“妈妈,化肥是什么?好吃吗?”一边拿舌头舔嘴唇。
小丫朝弟弟做了个不屑的表情,安慰她妈道:“快了快了,我也想赶快脱手。”
晚上好不容易把俩小孩哄睡,她虽然累极,还是愁得睡不着觉,点点滴滴算小账。欠了东家,还了西家。屋顶也要补,要不总漏雨,这是第一紧要的。第二是要打一口活塞井,压两下就出水,再不用去村口担水。这些都是钱啊!孙月华长吁短叹,黑暗里问自己,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这些都还是小事,关键是家里的大方向,她得帮忙把关。否则以田家明的脑子,哪里够用?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倒好,逆向走,把自己过得跟水流一样,哪里低洼哪里流。现在如愿了,拖儿带女窝在这穷山沟里,倘不是她坚持,他恨不能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现在,家里的大政方针已定,是她软硬兼施的结果:往城里走。不容易啊,不知磨破了多少嘴皮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有时还要搭上几把眼泪,来一场“苦情戏”。戏演着演着就入真了,声情并茂,是有生活作基底的,是真的苦。
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家明原是要辞掉临时工,回家当劳力、挣工分的,被她喝止了,哭道:“不指着你养家,你那几个钱也养不了家!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奔头吧,要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硬把家明逼去上班,家里的事她一个人扛下来了。
所谓奔头,也就是成为城里人。这也要分几步走,首先要转正,其次转干,最后才是全家迁往县城。1974年,田家明一家按既定方针行事,有时候,孙月华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家里没个男人哪行?丈夫只在周末回家,休一天即离开,什么都指望不上他。
孙月华太累了,看不到希望。常常她会发出她小姑子田家凤在内蒙古草原上的那句天问:“什么时候是尽头啊?”
尽头已经到了。就在家里为一篮鸡蛋闹得鸡飞狗跳的那个周末,田家明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转正了,成为县水利局的一名正式工,编制内,铁饭碗,成为他妻子日夜期盼的“吃皇粮”的人。本来应当好好庆祝的,可是你看,家里都乱什么样儿了?也不怕邻居笑话的!
又见小丫被打得遍体鳞伤,脸上都有手印子!不是说小孩打不得,但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孙月华对待小孩的方式,他一万个不赞成,脾气暴,没一点儿耐心。她哪里是教育,分明是在出气,都不顾做上人的尊严体面,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当年真是瞎了眼了,会相中她!被她连哄带骗,着了道儿了。他每次生气,都会后悔那次相亲。怎么想起来的?怎么就去了?本来,不相干的两个人,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竟然做了夫妻。这是他生气的时候。他高兴的时候呢,就全忘了,哪里记得相亲不相亲。
当小大哥的时候,他心目中理想的姑娘是温柔安静,会害羞,会低头笑,美不美倒在其次,只要是贤妻良母就行,千万不能像田家凤。他也是被妹妹给搞怕了,成天咋咋呼呼,听风就是雨。他的女同学也都是这一款,铁娘子型,果敢,有决断,横眉冷对。
说句不当说的,真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们也就断文识字,怎么就自恃才高八斗?还巾帼不让须眉,还女子能顶半边天!看把她们兴得,连走路都是横冲竖撞!他反正是受不了。
因此初遇孙月华,他好比置身于春天的田野里,眼见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顿时神清气爽。她又是害羞,又是低头,又是兀自卷着衣角,他把心思一动。村姑多么好,还长得俊,比他那些女同学好看得多!及至后来相处,谁承想她还活色生香,会撒娇,会怄气,会跺脚,会把身子扭来扭去,总之,是个姑娘。
及至后来结婚,才知这姑娘与他的女同学没什么两样,都是凶神恶煞、毫厘不让。婚后不久,爹娘才走,两口子便干了一架。都忘了因着什么了,先是吵,后是打。推搡之间,他顺手抄起一根小竹竿,本来是想吓唬她,她倒好,一把夺过竹竿,搁膝盖上一曲,折断。
他都看傻了,乖,厉害主儿,有种!从此才算认清她。
孙月华也记得这一节。很多年后她拿这个当“御夫术”,对田庄进行言传身教,说:“夫妻之间,开头最重要,是定基调。以后几十年,就看开头那几天。那次我没让,毫不客气。”意思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她希望女儿受教。田庄把眉头皱了皱,母亲竟教这些不上台盘的!头大。
母亲的“御夫术”管用吗?某种程度上,管用。但田家明也不是好惹的,男人倘那么好收拾,他也不叫男人了。在往后的几十年间,田家明夫妇互为攻守,有时是战友、同盟,有时是仇人、敌人。但他们始终是两口子,或同心,或异议,合而分,分而合。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两人都沾染了对方的气息,都有所妥协。在各自为战时,又须不断调整方针策略,在力量与力量的抗衡中,女人的柔韧性起了决定性作用,造成了这个家庭的母强父弱,当然这是后话了,发生在他们生命的后半截,中晚年。
1974年,在这个年轻的、贫穷的、充满朝气的家庭里,夫妇间尚能维持某种权力平衡。两人共商共量,有时也互为掣肘,不会造成权力一边倒的现象。通过四年的夫妻共建,属于这个家庭的特殊氛围已经形成,或许,我们当称之为一种不成文的规制。即,父母是天,孩子不得忤逆。但麻烦在于,这个家庭尽出逆子,人人都很别致,常违反“天命”。没关系,慢慢收拾吧。
那个周末的晚上,田家明很愤懑,每次回家都这样,鬼哭狼嚎,鸡飞狗跳。又见女儿被打成那样,心灰意冷。真是,她怎么下得了手的?
他一个晚上没作声。回家路上还兴冲冲的,想着转正的事,孙月华听了不知有多高兴——他自己倒没所谓的。现在他准备瞒着她,瞒死她!让她受罪去!绝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