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在李庄住了些日子,过了春节才回江城。爷爷奶奶把她想得不行了,一连来信,又把电话打到父亲工地上,爷爷说:“你看怎么办呢?你娘快把眼睛哭瞎了,说没活头了。”
奶奶确实没活头了。姑姑年前就回了内蒙古,顶不住那边催,闲在家里也没事儿,招工回城又没有机会。爷爷倒是托了关系,都说要等,也不知人家是不是托词。他本人又是个薄脸皮,开口求人在他已是不容易。回到家来,就见娘儿俩哭天抹地,他都烦死了。
田书记——扫厕所的田书记——自从当了爷爷后,性情大变。他当爷爷当上了瘾,就开始得寸进尺,进而想回头当个好父亲。大抵是,人不能柔下来,一柔则全柔,整个人温情上身。儿女的事,照以前他是不会管的,本来嘛,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十几岁就参加革命,不是也革出来了?指望过谁?
另则,家明、家凤也确实讨嫌。爷爷这一代人的窝囊在于,儿女到了青春期,突然气焰大涨,涨到要气吞山河的地步,何曾把爹娘搁眼里?温良恭俭让是没有了,整个就是鄙视。他除了含着一张脸,早已知道自己威权扫地。他已算幸运了,儿女没与他断绝关系,没打他、骂他,没写告发信,没去检举他。没在他挂牌子挨斗的时候,也跟着众人一起竖拳头、喊口号,说“踢开党委闹革命,打倒走资派、当权派田英俊!”,算是给他留了颜面。
三个小孩中,反是家亮招人疼,虽然成绩差,逃学,斗殴,无恶不作。但家亮的好处在于,大人面前很会装,嘴巴甜,眼头活,总做出一副委屈相。幸亏早早把他送出去了,没赶上“斗批改”,要不然定比他兄姊忤逆得多。
两个大的,家明犟,家凤横,都不大讨喜。家凤主要是风风火火,难得有安静的时候,还成天昂着头,气焰十足。对上人的信赖都不及对她哥。说话也没好声气,偶尔露个笑脸,都像在施舍。用词极简洁,都是电报体,或者命令式的,跟她娘说:“我那双白球鞋今天要洗!”
家明是另一种,比他妹妹沉静,但是更麻烦,太有主见了。遇事不跟大人商量,都是自己拿主意。大人叫做的事,他也去做,但执行起来大打折扣,实则是对大人不服气、不认同。妹妹去了内蒙古两个月后,他也去了李庄。临走前一天才告诉家里,他娘一直在抹眼泪,说:“都走了,家里一个都不剩了。”
家里确实只剩娘一个了。田书记那一阵也在挨批,白天上班,晚上批斗,有时就睡在区委。那晚他回家拿衣服,见家明正在收拾行装。他一时也没说什么,直叹气。三个小孩里,唯独老大他最不亲。劲儿劲儿的,有点“宁折勿弯”的意思。早就跟他说过,他这样的性格,走上社会一准摔跟头。他哪里会听?
从前,田书记在家里一向说一不二,当然他也有这本钱,多年来冲锋陷阵、披荆斩棘,可说是以一己之力,为儿孙后代开辟了一条新路子,得以冲出农村,来到城市。真正是这个家庭的创造者、革命者,某种程度上也是赐予者、施与者。
儿女长大了,田书记的本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并且,儿女似乎忘了有那回事,以为眼前的一切是现成的,理所当然的,有赖账的意思。田书记很不高兴,人怎么能忘本呢?岂不知,忘本正是人的天性。
尤其是对大儿子,他似乎吃不大透。父子俩都在谨守本分,守到最后,只剩下底线,但就是不越矩。两人很少碰面(儿子住校),就是碰面也是讪讪的,不大自在。
家明对父亲,从前只有怕。到了初中就开始远离,高中有一度是审视怀疑,很严苛的,在心里。后来则是漠视,就当没他这个人似的。他高一那年,个头突然蹿出一大截,喉结长起,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清透的少年音,而是男人腔,低沉深厚,有点浑浊,听上去毛里毛躁,不大平整,处于向青年过渡的中间音。
那天,父子俩在家里遇上,做父亲的吓了一跳。这是儿子吗?才几月不见,就长成这样!猛一看,身板比他老子还莽撞些,戳在那里像根细竹竿。田书记很震惊,把儿子认真看了两眼,家明全当没看见,继续翻箱倒柜,又立在桌前,把几本书摞在一起,放桌上磕磕,从他老子身边擦肩而过。
从这天起,田书记就留了心,家里多出个男人来了。一旦把儿子当成男人,他更不知道怎么相处了。从前板惯了脸,家长式的威严,现在想平等却没那么容易,首先脸色就缓不过来,僵硬得很;再则怎么跟他说话呢?总不能没话找话吧。
那晚田书记回家来,得知儿子要回李庄,这么大的事,事先都不说一声!倘不是回家遇上,他就这样悄没声息走了?心里很生气。再者,哪里去不得,偏要回李庄!家凤去内蒙古他都没这么伤心过。不是李庄回不得,跟城里、乡下也没关系,这是把他老子打下的天下又推翻重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同一条路,这条路是他老子九死一生拼出来的,是靠血渍铺就。现在,一切又从头来过,一切都被抹掉。他这是上山下乡吗?他这是对老子的蔑视,这是挑衅!
田书记说:“这一走,可不能再回来了!”
儿子正在捆书,很奇怪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回头说:“本来也没准备要回来!”
田书记怒道:“好,好,你有种!希望你扎根到底,扎根到死!永远也不回这个家门!”
儿子说:“放心吧!我会扎根到底,扎根到死。这个家,请我回我都不回!”田书记气得簌簌发抖,要照以前,他一定会冲上去,给他一顿拳打脚踢,现在是不行了。他未见得就打得过!他把儿子恨恨地看了好一会,突然摔门而去。
儿子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句:“莫名其妙!”
小丫的出生,整个改变了这个家庭的氛围,先是父子关系,再是父女关系。爷爷有私心杂念了,为女儿的事他开始托关系、走后门,虽然老脸有点搁不住,臊得慌,但到底迈出了第一步。
家凤临走的那天,他说:“先回去吧,等江城的消息。实在不行,看能不能从内蒙古想想办法。”内蒙古有他的老战友,几十年不联系了,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若要打探,这中间不知要转多少手,实在是为难。家凤走了后,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吃了睡,睡了吃。屋里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很恼人。
这时,小丫在干什么呢?啊,小丫,老两口把心都想慌了,这时,小丫就成了他们活着的唯一盼头。
小丫在李庄忙死了,早把爷爷奶奶丢爪哇国去了。她的忙,首先在于玩弟弟,她快把弟弟玩死了,至少是把弟弟玩蔫巴了。从前,她是被人玩的,所有人都把她当小玩意,她一说话,大人就笑;她不说话,大人就引她说话,于是大家都笑疯了。她很不高兴。从此就留了个心,提高警惕。大人再问话,她就不顺着他们的思路,而是答非所问,大人还是笑,她也是没法子了,气死。
比如有一次,她回家告诉奶奶,老虎总打她的头——老虎是邻居家的男孩,比她长一岁,两人常一块玩儿。奶奶有点紧张,问:“做什么打你的头?重不重?”
小丫说:“不重,他都是轻轻打。”
隔了一会,小丫憋住一口气,说:“奶奶,我觉得老虎他喜欢我。”这句话是对应奶奶前一个问题的。
奶奶还不待怎样,坐在屋里的姑姑听见,忍不住大笑,跑出来把小丫揽过来,狠狠亲了一顿,一边笑得捶奶奶的膝盖,说:“哎哟妈,她怎么想起来的?小屁孩子一个,什么都懂!”小丫立在奶奶膝下,很不自在,把身子扭来扭去。
奶奶朝姑姑使了个眼色,对小丫说:“我看有可能,哪天问问老虎去!就是喜欢小丫,也不能打头是不是?万一打傻了怎么办?”这事才算过去了。
正如母亲所料,小丫回李庄第二天,姐弟俩就混熟了。一看见弟弟,小丫就喜上眉梢,把心都化了,怎么都爱不够,动不动就要亲一口,另一方面,她又把弟弟当成个小玩意儿。
她做姐姐做得很用心,但有时不知轻重,常常把弟弟给弄哭了。有一次,她朝弟弟飞奔过来,意思是要亲他,弟弟吓死,掉头就走,走不上两步,脚跟不稳,摔倒在地,一时哭天喊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小丫已将弟弟揽入怀中,顺手抽来一张小板凳塞身下,把弟弟搬到膝盖上,轻轻颠着,说:“不哭,不哭,小毛乖乖,姐姐的心肝。”学嘴学舌的。
她妈的原话是:“小毛乖乖,妈妈的心肝。”
接着小丫开始唱:“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行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首儿歌,是她从奶奶那里学来的。
母亲把身子抽回厨房,心里想,小大人样!
小丫最喜欢抱小毛,也是学着大人样,时不时就要替弟弟把尿,一边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见弟弟总是不尿,她也会探身把弟弟腿裆间的小东西给拨弄拨弄。有一次被她妈看见了,顺手把她的手打掉,小丫“哇”一声哭了。
母亲说:“以后不准做这个。”劈手把小毛给夺过来。
小丫哭道:“你也做了……”
母亲说:“我做得,你做不得!”恨恨地看着女儿。都叫江城给惯坏了,会跟大人攀比,会问十万个为什么!看来小孩真不能送出去,得留在身边严加看管。尤其是小丫,不打不成器,小小年纪已是桀骜不驯,一身的坏毛病。
其实小丫还好。桀骜不驯是有的,但也要看对谁。她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比如她在江城就很会应付,常常逗得爷爷奶奶哈哈大笑,她自己也很爱笑,能把身子笑得前仰后合,是极开朗的一个小孩。当然也有胡闹的时候,但是只要耐下性子跟她讲,她听的。并且劲儿过去以后,她自己也难为情,会蹭到爷爷奶奶跟前,把脸捂着,咯咯笑个不停。
她在李庄不行,与母亲不大对付。两个是针尖对麦芒,两只刺猬,两只斗鸡。很多年后父亲开玩笑说:“你们哪像母女,你们像两姊妹。”
某种意义上,小丫母女确实像两姊妹。1974年,孙月华二十六岁,做了四年的主妇,依然是个大孩子。或许她一辈子都是个孩子,争强好胜,爱拔尖,小聪明,大迷糊。脾气急,能吃苦,有韧性,生命力极强悍……我们作为田庄的朋友,本不当对她已风烛残年的母亲有所议论,但是田庄生前,对她的母亲总不免批评。
田庄认为,强悍的父母必将造就弱小的儿女,不担责,不成熟,把家庭引向衰落和不幸。母亲尤其不能强悍,她施与孩子的深远影响,将一代代流传。当然,田庄的母亲是个极可爱的人,不虚伪、不矫饰。她一生最大的诉求,就是要过得比别人好,要做人上人。
我们还发现,在我们这一代已人过中年,有了阅历,坦荡到能把父母、儿女、夫妻拿到台面上说的时候,实在是家家都有问题,人生充满不幸。夫妻自是不必说了,父子、母女也多有龃龉,或者父女、母子也生发矛盾,诸多难堪委屈。几乎每家都是千疮百孔。
我们认为,在中国有许多事是不能深究的,家庭尤其是;人生的不幸,首先是从家庭开始,而不全是由社会造成的。我们作为儿女,对父母多有批判。则我们作为父母,又做得如何呢?当然也不够好,如此,便由下一代来批判,来纠正。
大抵人的一生,就是在对上一代人的批判、纠正中度过的,一代一代,循环往复。就这,也未见得一代更比一代强,有时矫枉过正,有时不力,有时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有时纠正了这个错,又会犯下那个错,总之是顾此失彼,未能兼顾。有时转了一圈,又返回原点。或者远兜近转,越过父辈,与爷爷辈站在一起。
我们认为,人生的不幸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各式各样的问题。说到底,人就是有问题的呀。
孙月华的问题在于性子急,施爱方式有问题。中国有句俗话,“打是亲,骂是爱”,她用起来熟极而流,打起小孩来都没有预兆的,动不动劈手就打,除了不打头,哪儿凑手打哪儿。这才吓人呢。
常常小丫被打蒙了,正玩着呢,被母亲兜地上来一巴掌,她都不知怎么回事,得看看母亲的脸色,才能判断出她是打着玩儿呢,还是真生气。倘是打着玩儿,也就算了。若是真生气,则小丫也要生气。
因之小丫在李庄的忙,主要是两件事,一件是与弟弟玩,一件是与母亲斗气。她当然斗不过母亲,可她也是受不了窝囊气的,就鬼哭狼嚎,把哭声往高里叫,放到最大量,直把左邻右舍给吵死了。
有一次五婶从门前经过,就见小丫姐弟哭成一团,孙月华蹲在地上,正在摸儿子的头。
五婶进屋笑道:“又怎么了?小丫欺负弟弟了?”
孙月华怒道:“你跟五奶奶讲,讲啊!你个绝种、断头的!”
小丫立在地上抽泣,断断续续,像在打嗝。
孙月华不说不气,又照小丫的身上打了两下。小丫再次号啕。怎么回事呢?原来小丫带着弟弟玩儿,一时兴起,爬上了一张小矮凳,抱着弟弟往下跳,还没起跳,两人都摔倒了,把小毛的脑门磕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小丫顾不得自己疼,先把弟弟搂在怀里,又见他哭得岔了气,半天没声响,一时慌了神;及至他哭出声来,她更慌了,知道要挨妈妈打,于是她也大哭,试图盖过弟弟的哭声。
孙月华奔过来,见儿子脸上擦破了皮,把她给心疼的,恨不能自己代儿子去疼,一迭声说:“我的乖,我的儿!”说话都有哭音了。一时气急,顺手给了小丫两巴掌。
她虽然重男轻女,其实小丫她也疼的,但小丫欠打也是事实。常常惹祸,还不听话!一打她就跳,哭天嚎地,那叫一个傲,一个犟。很多年后田庄都同情母亲,生下她这么个女儿,冤家一样。从小家里就说她有一种跟母亲死磕到底的心理,不服软,不拐弯。倘叫她做事,那也要看她高兴不高兴。
她倒不是因为懒,干活她愿意的,常常争着要洗碗、洗手帕、洗自己的小袜子。但就是不能用使唤的口气,她听不得命令式,听不得大人不耐烦的、恶声恶气的腔调。
小丫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是有一次去鸡窝里掏鸡蛋。平时鸡蛋是不叫小孩碰的,怕打碎。小丫偷偷拿过两次,刚下的鸡蛋,带着老母鸡的体温,拿在手里很趁手。